《君无戏言》鹿拾野

6、试炼 小徒弟修炼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修行和打闹中缓慢流逝，谢亦珩的脸褪去圆润，逐渐有了少年人的轮廓。修为也在逐步提升，甚至有了一把专属于自己的佩剑。

　　尽管材质普通，尽管厌生并不赞成他使用工具，但他还是觉得挺高兴。唯一不足的是，厌生至今还让他停在初级练习，一个知识点能拆成好几部分反复学。

　　问就是基础需多加巩固，不是感觉掌握了就能进下一阶。

　　谢亦珩自认自己算耐性好的，对厌生这样的做法虽有些小意见，但每次学习依旧会谨遵对方的意见。就是有时面对厌生的小动作，还是会感到无奈。

　　比如在他皱眉时，某人的爪子就会伸过来替他揉开，笑着说小孩子就别学那些老棺材摆冷脸；又或者他看书看久了，对方也会冷不丁冒出，将他拉去室外闲逛。但凡他表现出一点嫌弃，厌生就做出副委屈样。

　　明知对方是故意在装，但从内心处讲，谢亦珩竟也不反感，任由他这样闹。时间一久，哪天厌生不这么做，他还觉得是对方出问题了。

　　这点心态变化意味着甚么，谢亦珩理不清，只能归结于环境原因。毕竟，这里是魔界。

　　小徒弟什么心思厌生不清楚，因为那脸高兴和不高兴好像都是一个样。他只享受当下就好，偶尔把人当跑腿的使唤，美其不曰是为了锻炼。看小家伙气到炸毛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连每天的教习都更有动力。

　　不得不说，看着曾经的干豆芽如今长成小大人样，厌生还是很有成就感，这和养妙连珠不太一样。

　　小姑娘年纪渐长，他多少得避着点，尤其感觉那丫头似乎对自己有其他意思后，平日能避则避。开玩笑，自己这性子管管皮孩子还成，真论儿女情长，还是别去祸害别人了。

　　到谢亦珩这，厌生则能放开些。乖小孩他会好好养，装大人的小孩他更喜欢。没办法，看冰山脸上出现其他表情就是他的兴趣之一。

　　有时谢亦珩被逗狠了直接动手，他也不躲，大大方方在原地任对方出招，权当陪小徒弟切磋，结果是衣角都没沾到，把谢亦珩气得够呛，想要变强的决心愈发强烈。

　　此时的厌生还不知道，现在他笑得多欠，以后就会被谢亦珩“报复”得多惨。可情魔尊大人对未来一无所知，还拿人当生气了就只能龇牙的小狗。

　　这日，谢亦珩在看书，还没翻开书页就被一双手合上。不用抬头看就知道是谁，望着面前放大的俊颜，他眼皮微跳，“师尊，又怎么了？”

　　“今天就别学了，走，带你出门玩。”

　　谢亦珩想说不是还有浴房吗，干吗非得出去泡，话还没出口他就反应过来，依厌生的性子，去的大概率是山上温泉一类。霎时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想到这，连忙将书重新打开，举起来挡在脸前，“我不去。”

　　厌生忍不住挑眉，抬手将谢亦珩手里的书按下，一个劲冲他挤眉弄眼，活像只诱哄小白兔的大尾巴狼:

　　“真不去吗？那可不是一般的温泉，它对你的修为大有益处。你最近已经很努力了，出去放松一下也算是劳逸结合，不用把自己绷那么紧。”

　　他说话时的语气依旧随意，眼中的关怀和同样真切。谢亦珩对上这双紧眸，心跳总无意识漏上一拍，他赶紧撇过头，转移现线，顺带默默点头以示同意。

　　得到想要的回应，厌生摸摸对方头发，趁小家伙没反应过来前，挥着手笑嘻嘻离去。

　　温泉所在地是魔城边界的一处无名山头，此处环境优美，为保护这里的风景，厌生还特意设下结界，让山免受魔气侵蚀。山不大，但占地面广，地势也是复杂多变。

　　谢亦珩跟着厌生七拐八拐，最后二人来到片空地，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温泉池。池水清澈，空气中还泛着奇异的花香。谢亦珩还在四处观察，厌生已将手搭上腰侧。

　　眼看这人有继续宽衣解带的架势，谢亦珩连忙把头扭向一边，说话都有点结巴:

　　“师尊，你，你在干嘛？”

　　“脱衣服啊，难道你泡温泉还穿着？我跟你说，这地是真不错，今天我也打算泡泡。哎，小木头，你站那么远干吗，快过来一起。”

　　谢亦珩还是不肯回头看，偏衣物摩擦的响动仍往耳朵里钻。他气鼓鼓地转身，正想瞪对方一眼，看清情景后却是鼻腔一热，险些热血奔涌。

　　青年坐在温泉中，身上仅着里衣和亵裤，布料被水浸湿，呈现半透的素色。衣服松垮地披在身上，劲瘦的肌肉掩在布料下若隐若现，蜜色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肌肉线条流畅，是恰到好处的匀称，不过分夸张。墨发披散，几缕青丝垂在嫣红唇畔，眉眼间的慵懒一如平常，蜿蜒的紫藤舒展，艳得如雪中落红。

　　一瞬间，小少年只觉一股热意窜遍全身，整个人头红到脚，仿佛刚出锅的虾。身体试图调转方向，眼神却不听唤般紧贴在对方身上。

　　目光在触及厌生腰间时，他又是一愣，那里似乎是个图案。仔细看去，应该是和眼尾的紫藤一样，又是某种刺青。

　　“小冰快，你紧张什么，再不下来，要我亲自请你？”

　　最后一句话厌生是用气错说的，尾音上扬，分明透着戏谑。谢亦珩拒绝的话卡在嗓子里，犹豫一会，还是脱了衣服下水。

　　泉水温热，按理说泡着应该挺舒服。目光到处乱飞，绕了一圈还是回到对方的腰身。

　　“师尊腰上……也是纹身吗？”

　　不怪他好奇心重，实在是这样的纹样他还是第一次见。方才在岸上看看只有点轮廓，现下那图案越加清晰，居然是会随体温变化的类型。

　　那是条银蛇缠在只紫蝶身上，蛇身纹理清晰，蝴蝶色泽鲜艳，如在清水中晕开的紫墨，双翅舒展，轻盈若一捧薄纱。泛粉的皮肤则是最好的背景布，水光潋滟间，一蛇一蝶也似有生命般贴着肌肤游走。

　　厌生被小徒弟打量也不避讳，还转着身方便对方看清。是很满意谢亦珩的反应，他点头说道:“对，是温感变色类，平时看不出，怎么样，是不是挺好看的？”

　　谢亦珩耳尖发烫，实在说不出什么夸奖的话，主要是某人的表情太过得瑟。他掬着水洗了把脸，试图压下脸部过高的温度，想夸又夸不出，话憋在嗓子里，一张脸弄得跟调色盘似的。

　　“咳，是挺好的。不过师尊你这么喜欢纹身，不会其他地方还有吧？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神不自觉下移，看向厌生的表情带上几分古怪。注意到他的神情，厌生又好气又好笑，抬手照着他脑袋就是一下，敲得不重，却让纷乱的思绪总算停止。

　　“纹那么多干嘛？你当是刺身呢，眼尾那个是为了好看，腰上的……是为了遮疤。”

　　对于这个答亲，谢亦珩颇感意外。相处这么久，厌生的实力他还是清楚的。除开仙界几位大人物外，三界都找不出几位能与之抗衡的对手。

　　若非厌生实在无心权力，统一魔界于他而言不过挥个手的事。这样的他，怎么可能轻易被伤到。

　　他的困惑明显，嘴上不说，单从表情也能看出。厌生靠在石壁上，不着调的笑忽然敛去，换上另一种莫名的神色。谢亦珩不懂，但也感觉到对方心里有事。

　　“现在我修为高又不代表以前也是，那时候……有点能力的都能来踩上两脚，因此受伤留疤是常事。

　　我倒不是多注重外表，就是每次看见总感觉心里膈应。所以我还是想办法去除。腰上这个实在去不掉，就用个纹身遮着。”

　　谢亦珩听后一时失言，不知该说些什么。厌生的过去他知之甚少，从魔族众人交谈和典籍记录中，他也只找到些零碎的信息。这人从哪来，以前经历过什么，没人说得清。

　　只知道等他在魔界扬名时，修为就已深不可测。当初魔界内部混乱，他分明可以借此一统魔界，却非加入其中一方势力成为其下属，又在内战结束后同意划分领域的提议，从此三方维持表面平衡，基本不打扰。

　　谢亦珩与厌生期夕相对至今，算来有些时日。然而他始终觉得他还是不够了解对方。

　　这人身上仿佛蒙了层雾，叫人总看不透。那些嬉笑怒骂看着自然，细想却更像是伪装。至于他真正的样子到底如何，那就不知道。

　　“怎么，很意外，还是想问怎么来的？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不过这些都是陈年旧事，说多了像老头发牢骚，以后有时间再说。你呢，你对神仙有什么看法吗？”

　　话题跳跃之快，让谢亦珩有片刻愣神，好在他已习惯厌生闲聊的方式，想了想说道:“就，觉得他们很厉言。不仅法力高强，而且公正无私。”

　　“无私？哈，是不是还想说他们不食人间烟火？错了，他们不仅要受香火，而且正因这点东西，做什么都得谨慎。

　　小木头，我对你真没多大要求，修为能自保就好，以后做个闲人或是散仙都行，但你若是去当神仙……那可得考虑清楚。”

　　谢亦珩被他一番话搞得云里雾里，不理解自家师尊又在抽哪门子风。唯一确定的是，厌生此时的表情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明明在笑，却像带着些苦意。

　　“师尊，你这话……什么意思？”

　　厌生没回答，随意撩开被汗浸湿的额发，眼神无波无澜。谢亦珩连气都不放出，就在他以为对方要讲出什么大道理时，厌生忽然一笑，方才严肃的氛围陡然消散。

　　“嗨，刚才那些都是随便说说，你看你，又较上真了。人各有命，你以后走哪条路我不管，自己觉得开心就好。”

　　看厌生脸上再次浮现熟悉的神情，谢亦珩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正经的厌生他很少见到，因此每次碰上，他就觉得新奇，总下意识集中注意听对方说。

　　那些话他不懂，但都令暗暗记下，现在的厌生他已不再戒备，有的只是全心的信任。也许以后哪天会如对方所说，经历过就明白了。

　　泡完温泉，二人换好衣服。时间尚早，厌生便带上谢亦珩往山林深处走。一路上，厌生都在给小徒弟介给周边情况，论起花草奇兽的品类他是如数家珍。

　　哪些有危险，哪些有什么用，每一类都能详尽说明。连在山中如何找路和定位也能说上一二。

　　谢亦珩边在心中暗叹厌生知识广博，边依对方所言探查周围，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自己的五感好像提升了不少。虫子爬过的沙沙声，鸟雀拍翅的振动声，树叶晃动的弧度……万物的动静都被感官尽数捕捉。

　　谢亦珩被那些响动搅得心烦，脚步逐渐放缓，最后在一棵树前停下，他打算做个试验确认心中所想。突然一堆碎石不知从哪飞出，直冲他面门袭来。

　　谢亦形大惊，身体却已比脑子更快一步做出反应，他迅速闪身遮开。腰间的佩剑也随他的意动出鞘，啪啪几下便把碎石打回。待问题解决，他站在一边微喘。抬头再看，厌生正站在棵树下冲着他笑。

　　“不错，这趟没白来。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这温泉一泡，是不是感觉人都轻松不少？”

　　听他这么一说，谢亦珩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原来如此，难怪上岸后感觉通体舒畅，还真是温泉的效用。他下意识想道谢，方才被偷袭的小郁闷都瞬间散去，但见厌生似笑非笑的表情，到嘴的话还是咽下。

　　“别高兴太早，你不是一直想学更高阶的术法吗，那今天我先验验成果。另外待会我再教你些口诀，不然你现在信息过多又不会处理，很容易导致脑子混乱。

　　之前给你的《百物志》看完了吧，给你布置个任务，去林中找齐三样东西。时间就不限了，当然越早越好。”

　　听厌生提起《百物志》，谢亦珩的心突然一跳。那书记载的是魔界常见的动植物，总共六百余类，或名字冗长，或属性复杂。他看完都花了好几天，最后也就记了大概。

　　如今听厌生说起，他还真怕记不起对方说的品种。但奇怪的是，厌生说完名字后，他的脑中就立刻浮现出它们的记录，连相关插图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件东西分别是一株草，一块石头，还有一种小动物，叫电鼠。电鼠不会放电，是因行动速度快如闪电待石。且体形瘦小警惕性高，一般很难捕捉。

　　好在厌生也没给他太高的目标，五只就够了。草和石头不难找，但找电鼠时就得花些心思了。谢亦珩记下厌生教的口诀后，便去林中做任务，厌生就在附近搭起陷阱。

　　虽然依他的实力，施法拿下一堆猎物不感问题，但他更喜欢亲自动手的感觉。陷阱做好没多久就有只野兔落网，厌生刚把兔子处理完，心中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不安。

　　他在谢亦珩的玉佩上施过特殊的咒，对方若遇险他第一时间就能借此感应到。这股波动不算强烈，但想来也是不大不小的麻烦。

　　厌生轻啧一声，扔下野兔就顺着玉的气息追去。刚到目的地，看清眼前的状况后，他竟是差点笑出声。

　　小少年大半个身子都被藤蔓包裹，整个人倒吊在树下。不远处，他的佩剑正插在树干上，剑尖将一只魔蛛贯穿。谢亦珩一手被缚，唯一还能活动的手紧攥着储物袋，袋子时瘪时鼓，显然装有活物。

　　“哎呀，小冰块你这是昨了，提前练习倒挂也不该在这种地方，你说是不是？”

　　他虽在调侃，帮忙的动作是一点不含糊。几道魔气自袖间飞出，紫气如刃，顷刻间就截断束缚的妖藤。谢亦珩本就被吊得没力，现下突然脱困，叫喊都来不及发出，人先直直往下掉。

　　他悬挂的位置离地面有段距离，这个高度掉下来不伤也够呛。谢亦珩下意识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他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酒意混着花果香扑面，带着熟悉的温度。

　　知道自己被接住，谢亦珩放下心，他小心翼翼睁开眼，抬头就对上那双含笑的紫眸。“怎么又发呆了，还是说，想被为师多抱会儿？”

　　厌生看看怀中的少年又羞又恼的模样，憋着笑，故意把人往上颠了颠。谢亦珩一张脸红得如熟透的番茄，反应过来后忙从对方怀里出来，抱着储物袋小声道:

　　“抱歉，师尊。刚才是弟子无能，不小心着了这妖藤的道，所以会挂在树上。”他顿了顿，将袋子递过去，接着说道:“任务也没完成，我还差一只电鼠。”

　　“多大的事，没完成就没完成，慢慢来。你是为了追电鼠才跑到这儿来的吧，这小东西精得很，能抓到四只也很不错了。”

　　厌生接过储物装，将它收进自己的空间。又看向还悬挂在树枝上蠢蠢欲动的藤蔓，嘴角微扬。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那些妖藤便立刻缩了回去。

　　这一带的植物都有点东西，不会伤人，但很会制造麻烦。他转向身旁的小徒弟，上下扫视后疑惑道:“你的剑不去取下来吗？”

　　“这……刚才弟子为了除掉魔蛛，用的劲不小心过大，剑卡在树里拔不出来了。”

　　想起之前遇见的大蛛，谢亦珩就觉得手脚发麻。虽说当时一剑致命，但剑其实并不是取不出来，而是因为糊满粘液，把他恶心得实在没胆子继续用，这才编了个借口。

　　他边说边悄悄打量厌生，见对方并未起疑，心下稍安。厌生摸着下巴，瞧着插在树里的长剑若有所思。

　　“这样啊，没了就算了。反正等你到高阶，有没有佩剑也无所谓。”

　　“等等，师尊。弟子还是想有个傍身的法器。要是能学些剑法，就更好了。

　　对于丢剑这事，厌生倒没太在意，但谢亦珩有自己的看法，思索再三，还是鼓起勇气说出。厌生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他看向谢亦珩，后者同样在看他，眼神透着希翼。

　　小徒弟的目光太过炽热，不出三秒厌生就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点点头道:

　　“可以，那到时我给你找个称手的。要是不喜欢我选的，你也可自己重新挑一把。不过那地方比这危险多了，到时务必处处小心。”

　　谢亦珩用力地点头，素来淡漠的脸上头一次露出孩子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