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戏言》鹿拾野

5、初学 第一堂课来

　　按厌生的构想，收徒后的日子与从前相比应该没多大变化，至少他一开始是这样认为的。

　　但在他开门后，看见跟门神一样立在面前的谢亦珩时，这个念头就立刻烟消云散。

　　距离拜师已过去三月有余，这段时间他一直让小家伙练基本功。而谢亦珩也的确表现出色，面对枯燥的训练依旧保持沉稳。算来今天就是进入正式修炼的日子，只是他确实没想到对方比他还急。

　　厌生张了张嘴，很想说不用这么早的，他都才刚换好衣服，谢亦珩却已经穿戴齐整。看小家伙一脸求教的模样，有些话到底是没能说出口。

　　他叹口气，侧身让人进屋，又随意从首饰盒中取出把木梳抛给谢亦珩，打着哈欠懒洋洋道:

　　“这么急着学习？行，那第一节课先学学怎么服侍我，就从梳头开始。”

　　他说完就在桌边坐下，将乱翘的一头黑发甩至脑后。谢亦珩接住木梳，有些茫然地看着对方。

　　虽摸不清这人又在打什么算盘，却并不敢忤逆对方。乖乖上前，托着对方的头发开始打理。厌生说着让他梳，其实也清楚小孩不知道怎么盘发，还特意做了示范。

　　但谢亦珩显然无法胜任这样的细活，他那高马尾都扎得歪扭，更别提帮别人梳头。厌生的头发长及腰部，还格外柔顺。青丝握在手里似掬一把水，轻易便从梳齿和指缝中滑出，甚至有异香扑面，一时竟让他失神。

　　走神的后果就是看了一遍范例还是不会，簪子刚缠上，头发又莫名散开。他急得头上冒汗，却完全不知怎么解决。厌生本来也没指望小家伙能梳多好，单纯是想感受下使唤徒弟的感觉，现在体验过了，自然没必要真为难对方。

　　他从谢亦珩手里拿走木梳，接着从盒子里取出支木簪，三两下梳顺并利落盘好。转头看向不知所措的小孩，笑着冲他招手:

　　“过来，看你这头发梳得，跟没梳一样。我给你梳一次，记好了。以后还是得学会打理自己。”

　　谢亦珩想拒绝，自己又不是什么小姑娘，没必要在外貌方面这么上心。但厌生态度认真，他还是搬来小木凳在对方面前坐好。

　　托厌生的福，他在魔界现在吃好睡好，不仅气色红润，头发也变得浓密。就是疏于打理，每次梳头就是随便应付了事。厌生解开他的头绳后，梳子一勾，打结的发还不少。

　　“小冰块，我跟你说，咱们虽是男人，但基本的整洁还是要有。就比如你这头发，多好看的白色，好好打理会很漂亮的。

　　而且我之前不是送了你发油吗，昨不用呢？每次就抹一点也够了。这身体就和法器一样，你得养，即使不考虑其他，养好了对人也有益。比如以后选道侣……”

　　耳边的念叨不停，换做初见那会，谢亦珩保管一个头两个大。可奇怪的是，听厌生唠叨久了，他竟觉得对方的话是有些道理的。

　　胡思乱想间，一缕淡香忽然飘过。原本打结的发渐渐顺滑，原是厌生用了发油。谢亦珩本不喜欢这些小东西，一方面是觉得麻烦，一方面是觉得女孩子气。现在闻了倒是让他眼前一亮。

　　厌生之前给他的那盒他转头就放柜里，此后再也没开过小盒，自然也不知这味意外好闻，还符合他的心意。不是浓烈的甜香，而是清雅的冷香，仿佛雪天盛开的寒梅，气息干净清冽。

　　注意到谢亦珩逐渐愉悦的神情，厌生微微一笑，揉揉对方的头发说：

　　“好闻吧，我特意给你选的。而且用了以后，梳头也花不了多少力气，头发顺了梳起来也快。这发油还不太好弄，还好我这还有小样备份。试着用一次，实在觉得不方便再说。”

　　话到这个份上，谢亦珩也歇了拒绝的心思。待厌生梳完，他低头看了看垂落的白发，被发油润过的长发顺滑，还更有光泽。

　　他转身面向厌生，正想说谢谢，厌生忽然问道:“小冰块，我给你的玉佩呢，你放哪儿了？”

　　“我，我放身上的。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因为知晓玉佩的珍贵，谢亦珩就把它放在衣襟处贴身带着，平日生怕有个磕碰。厌生无奈扶额，朝他伸出手说：

　　“你拿出来吧。”

　　谢亦珩一头雾水，但还是把玉从怀里掏出，乖乖交到厌生手上。厌生接过玉就蹲下身，就着腰带的系绳给他系上，一边系一边说:

　　“给你这个可不是让你藏着掖着的，此玉是我的贴身之物，见玉如见我。现在我给了你，你就该戴在显眼的位置。

　　这样别人即使不知晓你的身份，冲这玉对你也会礼让三分。当然仅限魔界范围，若是去到外边，那是另一回事。”

　　青年低头替他系着玉绳，语气看似随意，眼里的关切却不作假。谢亦珩看着面前专注的人，莫名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他不知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只是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他有家人的话，那对方应该就是这样。

　　打理好小家伙的衣着，厌生后退几步细看，确定没问题了才松口气。接着便拉上谢亦珩一起去了练功地。

　　那地方说着是修炼场，其实就是藏书阁附近的一块空地。经过厌生的改造，现在变得颇具生活气。其他不说，桌椅板凳一样不少。谢亦珩毫不怀疑，要不是空间有限，厌生能把床都搬过来。

　　练功地是庭院设计，三列层层递进。小院原本空旷，如今却是草木繁茂。这里既无灵气，也无魔气。来到内院，厌生照常先给谢亦珩一本书看，对方有不懂的，他再出面解答。

　　小家伙去看书了，厌生闲来无事，干脆找来灶具，直接支上口小锅煮粥。野菜是必需，还配上从花池里捉来的虾，去掉头尾和虾线，洗净一并下锅。

　　等粥开的空档，他时不时看几眼谢亦珩，见他眉头微皱，心下不免好笑。应物术说着神奇，但和那些自成系统的法术相比还是不入流。

　　论修炼，无论什么种族依靠的都是气。先感知，再吸收，后转化成力量为己所用。一切修行逻辑莫不如此。修仙要求高，内外条件缺一不可。魔修又太过依赖杀戮，且邪气积累多了也易失控。

　　因此，应物术算是修行中最简单的一类，然方法简单不意味着学起来也简单。当初厌生修炼时同样试过应物术。不过他杂念太多，最后仅习得点皮毛。

　　好在后面他又钻研出新的修炼路子，因此这术连同记载的典籍最后都压了箱底。想不到有朝一日，它还能派上用场。

　　想起过往种种，厌生不免感慨。其实他在修行方面真的毫无天分。不管走哪条路，他都比别人慢，还比别人吃力。要不是有股不服输的劲支持，他也走不到如今的高度。

　　今天他给谢亦珩的术就是初阶术法，分两节内容。他曾经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有突破，也不知这孩子能花多久。

　　和预想的差不多，谢亦珩起初即使沉下心，还是难以感受到所谓的气。他并不退缩，除开吃睡和厌生规定的休息时间，其他时候都是在思考修炼事宜。

　　对此，厌生也不催，此后一周就在林中变着花样做菜。直至这天，他做饭都做得有点无聊，想劝谢亦珩实在不行先歇会。结果话还没出口，他就发现小家伙身边的小草动了一下。

　　厌生瞬间来了精神，伸出手试着感受四周，也没起风。要知道初阶的核心就是将感知到的气引入体内，并借此影响周围其他事物。

　　他揉了揉眼，集中注意仔细一看，不是错觉。谢亦珩的手悬在小草上方，没有接触，但小草的叶尖真的在剧烈摇晃。

　　厌生大喜，立刻来到谢亦珩身边夸到:“不错，这还不到一个月就调气利用，可可贺。”

　　“所以，我这算成功了？”

　　谢亦珩靠在树下，有气无力地问道。他刚上手，还不太会具体方法，仅仅让草叶晃动就耗去大半精力。厌生让他收力休息，自己则去正在烧着的火堆边，抽出根燃着的木条递过去。

　　木条上烧着一团小小的火，此刻因为脱离火源而左右晃动。他把木条放在谢亦珩面前，冲他点头。

　　“待会恢复好了，拿这个练练手？”

　　坐在地上歇了一会，谢亦珩感觉自己稍微恢复些体力，便再次闭上眼，依照书上的方法，耐心聚集所感的气，待汇聚一起就转向外界释放。

　　在气的驱使下，火焰逐渐平息，不再毫无方向乱飞，见谢亦珩动静做到了动静转换，厌生正想接着夸，谁知变故徒生，谢亦珩突然分神，手上的气也跟着乱。

　　于是原本平静的火被一股大力推得移位，还飘出团火球朝着练功场外飞出。见状，在场的二人皆是一愣，随即连忙去追。

　　本以为这个点周围应该没人，然而往往是怕什么来什么。一位魔医凑巧在这时出过，火团落下正中他的发顶。

　　厌生用的火和一般的还有点不同，火虽不大，但触之即燃，一番手忙脚乱后。火是灭了，但魔医本就稀疏的头发变得所剩无几。

　　这位魔医年纪不小，在魔族中算是有些威室，与厌生关系也还尚可。今日变故来得突然，等大家反应过来，事情已经发生。他抹了一把头上的灰，脸色比肤色更绿，看着厌生道:“尊主，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那人类小孩干的？”

　　谢亦珩自知闯祸，躲在厌生身后不敢吱声。他平日总端着副生人勿近的冷脸，但毕竟年岁尚幼，真遇上这种情况，还是会被吓到。

　　一看是魔族中的老医者，厌生自然不敢怠慢，又是赔笑又是道歉。只是心里暗自腹诽，老家伙装什么装，不就烧了点毛，那点头发留着不如不留。

　　当然，这种话他只会在心里说。至于谢亦珩，他也不废话，宽大的长袖一甩，抬起时就将身后的人遮了个严实，面上还笑得温和:

　　“丁老，您看您也没损失什么不是？一点小事，就别和小孩子计较，回头我让人给您多送些滋补的丹药过去，您消消气，看在我的面上，这事儿就算过了。”

　　他那表情和真心知错实在搭不上边，不过魔医也清楚他的脾性，摆摆手就当不计较。厌生见事情摘过，便轻推了一把身边的谢亦珩，低声道：

　　“你先回去看着火，锅里还煮着汤，可别熬干了。”

　　谢亦珩知道厌生是在替自己解围，他点点头，松开抓着对方衣袖的手，转头跑回林中。看着那道跑远的小身影，丁老冷哼了一声，眼神明显不悦:

　　“尊主对这凡人倒是上心。”

　　“人都带回来了，总不能完全不管。都说帮人帮到底，我花点时间养他也没什么。”

　　看厌生态度坚持，丁老没再多说，只是临走前还是提醒道:“尊主心里有数就好，只是路边捡的有时未必是可靠，何况现在……”

　　“放心，离那天到来还有段时间。至于小珩，我既然选择养他，岂有半道而弃的道理。这些就不劳您操心了。”

　　说罢，他便拂袖而去。老魔医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叹气，摇摇头也走了。

　　回到林中，汤已盛好放在桌上。谢亦珩低头小口喝着，汤是用魔界的鱼炖成，这鱼长得虽凶神恶煞，肉质却是鲜嫩，加上些配菜，味道之美难以言说。

　　唯一不足的是，喝完回味时总感觉有些微苦。谢亦珩把这些归结于鱼的问题，殊不知是厌生在汤里加了药粉，当然，都是对身体有益的。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说了不要只把心思放修炼上，还该有点别的爱好。我昨儿去人界又淘到不少好玩的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厌生说着就要去掏储袋，那神情活像发现新玩具的小孩。谢亦珩拿他没辙，直接将另一碗汤推至对方面前，汤少料多，显然是特意给他盛时。

　　看着满碗的肉菜，厌生瞬间被勾走注意，东西也不拿了，端着碗就大快朵颐，想起方才的事，他忍不住乐。边喝边和谢亦珩闲聊:

　　“小冰块，还好你遇上的是我。若是碰上那两个神经，那就麻烦了。说起来，你对他们了解多少？”

　　“我…略知一二，具体的就不清楚了，望师尊赐教。”

　　想起在人界时听来的传闻，谢亦珩打了个哆嗦。魔界势力分三派，厌生出名是因为他真不会滥杀。至于另外两位，那的确是能止小儿夜啼的魔头。也因厌生的怪，几个魔尊看对方都不顺眼。

　　“我想想，先从谁说起，那就尘无妄吧。“厌生伸手指向锅中的汤，谢亦珩来不及反应，汤已飞出部分。水却没有洒落，反是悬在空中。

　　他接着挥动手指，汤汁凝成面水镜，镜中现出一人。细眉，狐眼，一身浅灰长衫，头戴玉冠，手中一柄折扇轻晃，看着像个白面书生，只是眼中的狡黯又让谢亦珩打消这个猜想。

　　“别看他长得人模人样，这货坏得很。论战力他是我们仨中垫底的，但玩阴招方面，他确实是个高手。最大爱好就是研究折磨人的法子。若是碰上他，你能绕道就尽量绕道。”

　　喝光最后一口汤，厌生又在空中轻点几下。水镜画面变换，现出一张新面孔，男人赤着上身，棕黑的长发微卷，一身肌肉虬结，五官硬朗，眉眼间的凶悍即使隔着镜面也能感知到。

　　厌生看看这位，眼中的嫌恶不加掩:“他叫斩枭，我最烦的一个。不管做什么都是经抢，兴致来了就当众行刑或宣淫……

　　扯远了。话说回来，虽然我也不是啥好人，但那种事摆在明面上属实恶心。不过你也别担心，他虽然厉害，但打不过我。”

　　厌生说到后面自知说多了，顺手拍了下自己的嘴，把话停下。幻成水镜的汤则落回地面，洒了草叶一身。他表示这两位看着就晦气，所以汤也不想要了。

　　谢亦珩没应声，默认即为理解，只是看向厌生的目光愈发好奇。刚才那二位观其体貌，是纯正的魔族无疑，实力竟都不如厌生。

　　和厌生生活的这段时间，他也发现对方不是魔族，以前应是修士一类。不过这样的出身居然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实在不简单。

　　他家师尊，究竟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