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食良缘》明由

27、第 27 章 裴恒：这顿

　　自晟鹤楼那“一战成名”——那臭名昭著的高纬惹了麓王爷的王妃，而被自家舅舅贺尚书活生生打断一条腿。

　　现场的围观群众、晟鹤楼上下伙计们、贺尚书跟班家仆、甚至晟鹤楼楼下的说书先生……经这些日子的口口相传，之前谣传寥族公主是个大丑女、顾伯璟和高纬在晟鹤楼争抢胡姬……等等诸如此类之言，都变成了无稽之谈。

　　现在大半个苑都里头谁不知道。麓王爷顾伯璟娶了位天姿国色的寥族公主——就是这位远道而来的公主的口味着实有些个怪，专门搜罗各种奇特的食材，喜好做一些不见经传的菜式。

　　而作为官场老油条的裴恒按理是不可能至今都未听闻这人尽皆知的八卦。

　　可他偏偏就是不知晓。

　　那就代表，大家都彼此心照不宣在裴恒面前回避这个话题，无人敢告诉他这个可怜的实情——他错信了谣言，导致与大美人失之交臂了。

　　就连同裴恒的外甥苏卿明，都没忍心告诉自家舅舅这个残酷的事实。

　　现在看着裴恒面对着温堇翩一脸失态的错愕，连苏卿明一时之间也想拍一下自己的大腿，补刀一句：

　　真活该！

　　苏卿明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朝已经落座的温堇翩展示自己那已经喝干净的汤盅，“嫂嫂，这汤真好喝！还有吗？”

　　“有有有，”温堇翩侧头交代，“娅纳，你再去拿碗汤给苏郎君。”

　　水蓝色襦裙的外族少女应了一声“是”，便退出了饭厅。

　　温堇翩露出一个和煦的笑意，显然是有眼力劲的不想再让气氛重新回归尴尬，她招手示意让侍女们都将那一个个小蒸笼的盖子掀开。

　　“今日，是伯璟的生辰日，我想了很久应该做些什么来给他祝寿，思来想去，决定安排这些点心菜肴。望你海涵，也希望今日的裴公与苏郎君用餐愉快。伯璟，祝你生日快乐！”说罢，温堇翩举起手中的茶杯，以茶代酒。

　　裴恒和苏卿明显然对这位王妃说话的调性不是那么熟悉，也只当是她作为外族人民说汉语不是那么流畅。大致是明白了她是在说祝寿的话，随即举起酒杯，一同庆贺道：“望麓王爷岁岁平安，福寿齐天啊！”

　　“健康如意、福如东海啊！”

　　“谢谢各位！”顾伯璟难得露出喜悦的笑容，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笼盖掀开，每一个圆笼中都有一碟比巴掌大点的小瓷盘，盘中放着各类样式的点心，有糕点、有包子、大得有半个拳头般透着绿馅的大煎饺，唯独最为精巧的是中间那一盘中，装着四个圆鼓鼓像是粉球又像是小饺子的半透明的东西。

　　虽说闻起来味道还挺香，这个小笼子的造型也很罕见，但就感觉看起来都普普通通的小点心。

　　裴恒突然盯着其中一瓷盘里，看见一盘剁开了一半的鸡爪子，让他大为吃惊。

　　怎么王爷的寿宴上居然放着这种低下的食材?

　　他不动声色地瞄了眼顾伯璟的面色，担忧这位贵族会不会看到那盘子形状奇异的鸡爪而不悦。不曾想，对方只是盯着那桌上的菜，正神色端正的一个个菜打量着。

　　他再看了眼身旁的外甥，苏卿明也同样得眼睛都看直了，显然已经跃跃欲试。

　　裴恒不由得内心不屑，觉得两位还是太过年轻了。也就不过如此，怎么个个都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阿乘和侍女都上前来，拿起筷子要给大家夹菜。

　　“今日只当是家宴，无须多礼，也无须布菜了，让大家心仪什么，就夹什么吧。”顾伯璟轻轻抬手，打断了阿乘的夹菜动作，随即对裴恒做了个“请”的手势，侍女毕恭毕敬的将公筷给裴恒递上了。

　　由同桌年岁最大的长辈先夹菜，这是最基础的餐桌礼仪。裴恒自然也就恭敬不如从命接过公筷，夹了个摆在他面前的一叠包点。

　　本意今日难得来王府吃寿宴，裴恒期盼得连早膳都没吃。如今眼看一桌子普普通通的点心，他表面笑吟吟着，实则也没什么心思细尝，只当是客气，顺手夹了个离他最近的菜肴表示礼貌。

　　反正包点能出错到哪里去？

　　“裴公当心烫……”

　　温堇翩的话还没说完，裴恒已经瞪大了双眼嘴里不住发出“嘶哟嘶哟”的声音了……他已经尽了手忙脚乱的最大努力，将那包子稳当地放回碗里，下巴胡子上、手上，都沾着滚烫又粘稠的奶黄色浆液。

　　“去给裴公再拿条热巾擦手。”

　　裴恒为了缓和被烫到的尴尬，用热湿巾擦着手和胡子，“哦不碍事，不碍事……”说话之间，竟尝到了黏在嘴上的甜浆，咂嘴品了起来。

　　奇怪了，这味道还怪好的。

　　苏卿明探头看了眼裴恒碗里的包，好奇得自己也夹了个。他倒是没像裴恒那样直接咬下去，而是用手捏掰开两瓣。皮捏开的一瞬间，奶黄的甜浆涌绽出，像是用包子盛着一汪滚烫的黄琥珀。香甜的奶味直钻鼻子，他吹了吹那甜浆，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以防那甜浆猝不及防流到手上。

　　裴恒学着苏卿明那般小心的模样，仿佛忘却了方才被甜浆烫到的事，吹了又吹，咬上一口。

　　浓郁的奶味和一股熟悉却说不上的香甜，看似顺滑却入嘴粘稠发沙的黄浆，紧紧粘覆在嘴里，哪怕咽下去了，奶香味还滞留在嘴里。无论怎么吞咽，仿佛那发沙的粘稠都还在喉咙处。

　　苑都境内早已有面粉了，却因工艺限制，无法将农作物碾碎如现代化生产般细腻，再加上小麦品质也无法比拟现代的优良。包子整体都呈现出一种微微发黄，不够暄软的状态。可又恰好谷物的味道足够浓郁，恰好减淡了甜腻的口感，微微发硬的包体也能将馅料裹紧实，让包体裂口、露馅的失败率整体降低。

　　“嫂嫂！”苏卿明双眼瞪大，神色夸张地朝着温堇翩讲道，“这是什么包子啊！太好吃了！”说罢就吹着另一瓣包子，急迫不住地想要往嘴里塞。

　　见他如此夸张又满意的神情，温堇翩卸下担忧，终于面色轻松了些许：“这个呢，叫流沙包。”

　　她话还没说完，苏卿明紧忙鼓了两下手掌，嘴里还塞着包子，咕咕唧唧直言：“流沙包！这个名字起得太好太妙了！”

　　连裴恒也点头表示认同外甥的话。

　　眼见此，顾伯璟也夹了个流沙包，学着苏卿明的样子将包子掰捏开两瓣吹吹晾凉。

　　“这流沙包里头，有牛乳，还有个你们应该想不到的东西，就是咸鸭蛋。”温堇翩见他们如此满意，忍不住开始介绍了起来。

　　咸鸭蛋？！

　　裴恒和苏卿明都愣神了，这咸鸭蛋低廉又普通，一般人家都是用去配个粥饼充饥。像他们高门大族都甚是不多见此物，最多只当是个咸口小菜送送酒吃，更不可能想象还能和牛乳混一起。

　　“咸鸭蛋只取里面的鸭蛋黄，那生的咸鸭蛋里的蛋黄本就已经是一个黄橙橙的固体，蛋黄取出在白酒里头滚一下去腥，蒸熟后碾碎再加入牛乳搅拌，用纱布过筛一次让咸蛋黄的碎末更为细腻。而后加入牛干酪、牛酥油、蔗糖、还有我千辛万苦做出来的淀粉，一起放入锅中熬煮搅拌直至变粘稠的浆液。将那熬好的粘浆装入盆中盖好再放在室外，如果天气够冷，放雪上或者阴凉不晒的地方，大半日就能冻起来了。切成小块之后，将冻块当包子馅料包进去就完成了。”

　　什么咸鸭蛋的蛋黄、什么牛酥油、还有什么淀粉，几人只是听得一阵沉默，完全没办法搭话。而后唯有苏卿明一股脑的似懂非懂的嗯嗯啊啊的回应着她。

　　温堇翩用公筷朝每人的碗里都夹了一个粉白半透明的小圆球，像饺子又不像饺子，她边夹边催促道：“大家快趁热尝尝看这个，冷了那皮就会发硬不好吃了。”

　　那晶莹剔透的小粉球放在雕花银碗中，活脱脱像是一粒粉水晶。裴恒用勺子轻轻将那粉球托起，已经被烫了两回的他这次就谨慎多了，朝那小圆球吹凉了好几下，又用嘴唇碰了碰那外皮，确认已经是温热不烫，才敢送入嘴中。

　　咬上一口，嫩弹的薄皮裂开的瞬间，鲜美的汤汁冲击着味蕾。他这才意识到，那透着粉的馅料，原来是爽脆的虾肉。

　　虾肉并不是什么太难得的食材，对于他们而言，更不需要自己沾手去剥就能得到新鲜的虾肉，自然也就不知这么多的虾需要逐一去头剥壳需要花费多少的功夫。

　　裴恒只知这面皮轻薄得不像是平日所见的饺子皮那样厚实有嚼劲，这外皮细腻如凝肌，细尝之下也又无异味，或者说那皮本就没有什么味道。无论反复的嚼尝也不会黏牙，还能晶莹剔透，让粉嫩的虾肉内馅显出，堪称是难得一见的巧思。

　　细品之下鲜甜之中似乎还有带有嫩笋的一点功劳，裴恒犹豫着问了一句：

　　“这里面还包着有笋？”

　　温堇翩面露惊喜：“裴公好厉害，确实是！这个呢叫虾饺，里面是有虾肉、猪肉和笋丁。”

　　海里的虾、陆地的猪、山林的笋。

　　融汇了三方的食材结合出的鲜味，让裴恒感到一刹那间脑袋有点像是喝醉微醺后的迷糊感。

　　他突然明白了有人曾说过的“吃美了”是什么感觉。

　　装着虾饺的盘子本就只有四个，眼见那盘子已经空了，意犹未尽的裴恒是不可能像苏卿明那样张嘴去问主人家这菜还有没有，这多失礼。

　　他正准备去夹个其他点心试试看，那本装着虾饺的空笼子被撤走，腾出的空位被侍女又放上了一笼一模一样的热腾腾的虾饺。

　　裴恒有点小激动，滞空的公筷不由自主地伸向那虾饺，脸上是按捺不住的笑意：“这虾饺真不错。”

　　裴恒眯着眼，细细品尝，嚼得慢条斯理，一口虾饺能让他品得不自觉摇头晃脑的。

　　都说外甥像舅舅，温堇翩见这两人吃得高兴的时候都喜欢摇头晃脑，细看之下真就觉得两人相似多了几分，不由地觉得这番话确实在理。

　　温堇翩看出裴恒很喜欢这虾饺，“裴公尽管多吃，今日是伯璟的生辰宴，这桌上的菜都已经备够了很多，连同府上的大家都能尝上。”

　　听见此番话，裴恒只觉这温堇翩看着年纪小，可人情世故确实极为的到位。

　　一般的奴仆们哪有资格去吃主家人的饭，能在宴席结束后把撤下的菜偷着尝就不错了。哪怕是生辰宴，也不会考虑到他们。

　　温堇翩还是个外族姑娘，难免在府宅里与家仆们无法交融，这种的情况下，借着顾伯璟的生辰宴的机会拉拢人心，未免不是个很好的机会。

　　更何况菜也是厨子煮而已，煮多点又如何。

　　识大体的女主人，才能当好贤内助，稳定住院府里的人。

　　见温堇翩和裴恒正聊着虾饺，顾伯璟自顾自给苏卿明和自己都夹了块鸡爪子。恰好嘴里正塞着一整颗虾饺，腮帮子鼓得像个松鼠的苏卿明，不明所以地看着平静的顾伯璟，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你干嘛。”

　　“尝尝。”

　　虽说苏卿明是一个对任何食材接受度都很高的一个人，但说实话，眼见这剁开两半的鸡爪子，苏卿明其实也有点不敢下口。

　　温堇翩眼见苏卿明的态度，也不由得停了与裴恒的说话，留意着苏卿明到底会不会吃这道菜。

　　其实她当初也挣扎了很久要不要做这个菜——豉汁蒸凤爪。

　　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这帮皇孙贵族们大概率很难接受这种边角料食材，温堇翩也担心过把这个食材放上生辰宴会不会显得不够尊重与礼貌。

　　但温堇翩也真是当真馋了鸡爪这个食材很久很久了。

　　在大草原上待久了，虽说不至于连鸡肉都吃不上一口，但草原上的鸡可不是家禽的鸡，说是野鸡，其实也像是体型大的野鸟。口感韧硬，也没有什么鸡味可言。更别说那鸡爪子，其实和鹰爪差不太多，都是一层薄皮裹着硬骨，没什么可嚼的。

　　从遥远的草原来苑都的路上，她就不止一次想如果但凡有个鸡爪做零食磨磨嘴那该多好。

　　想到盐焗鸡爪、陈醋鸡爪、碳烤鸡爪、卤鸡爪……

　　他们这帮当贵族的，连吃个虾都要下人给剥净了壳，吃鸡爪这种这么频繁吐骨头的吃相是如此的麻烦兼不雅，如此低档次的食材，要怎么才能“鼓励”他们勇敢尝试呢。

　　抱着要让大家一起陪着自己啃鸡爪的决心。温堇翩还是决定要从最好接受的豉汁凤爪来作为开端制作。

　　当商贩把那半筐鸡爪好不容易收集到给自己的时候，那鸡爪的质量还是惊吓到了温堇翩。

　　古代的鸡都是放养式的，不同于现代化的精细饲养。那些放养的鸡基本都要靠自己的本事来觅食，而且很多都尚未阉割，保持了极高的野性。就算是在条件稍好的树林里头养大，为了争食、抢偶、躲避野兽等因素，这么一顿“折腾”下养大的鸡，那鸡爪子上的鸡皮宛如蛇鳞般可怖，趾节粗硬，连同鸡指甲都弯尖得如同兽爪指甲，爪足底下的皮也是粗粝得如同砂纸。

　　更别说因为有的鸡因为打架、受伤、患病等原因，那鸡爪子上有伤疤愈合的痕迹、有皮肤病留下的疮印、其他原因导致畸形的生长……这半筐鸡爪子在剔除了这部分的之后，留下能用，在整体上而言，只能说比那草原上的野鸡爪子强那么一点点。

　　唯一的好消息算是：那鸡爪中心的掌中宝没有被无良商贩给提前剐去。

　　连平日里见到啥食材都问温堇翩能不能吃的塔达，这次看到这些鸡爪的时候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震惊与为难：“翩翩，这玩意怎么能吃啊！”

　　温堇翩叉腰挑眉，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等我做好了，怕是多多都不够你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