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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75章 王宽罚跪,韦衙内四顾汤饼铺 继薛映之后 ...
送走薛母后,韦原皱眉沉思了片刻,随即高声唤来韦福:
“你拿着我的拜帖,去翰林医官院,请和安大夫冯之文。”
“啊?”
韦福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小心翼翼地问,
“爵爷可是想请冯大夫去给薛公子诊治?”
韦原点头:
“有什么不妥吗?”
“爵爷身份贵重,不知翰林医官向来心高气傲。之前欧阳修大人任馆阁校勘,求医官为他母亲医治,医官尚且不肯[1],更何况是薛公子这种情况……”
韦福瞄了眼韦原的脸色,斟酌着说道,
“而且爵爷请得还是级别最高的和安大夫[2],这让人知道了,恐怕会招来非议呀。不如……爵爷去济世堂请位民医?小的知道一个老医师,医术很是了得。再不行,请裴小姐也可以呀……”
不等他说完,韦原便抬手打断:
“王宽说,最近他爹很可能会为了他的事发作,所以小景暂时不能离开秘阁。你不用担心,冯大夫以前与我爹交情不错,此事他应该不会出去乱说。我记得我爹以前说过,冯之文很喜欢钻研疑难杂症……”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眼睛倏然一亮,叮嘱韦福道,
“你且去告诉冯之文,我这里有个很难治的病人,他一定会来!”
一柱香后,冯之文背着硕大的药箱,出现在万丰汤饼铺旁的窄巷里。他个头不高,身形清瘦,颔下一缕山羊胡随风微动,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可当他看清面前高高的院墙,以及韦福竖在一旁的木梯时,直接傻了眼,先前那股仙风道骨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
“这、这怎么还要爬墙啊?!”
韦原一脸讪笑:
“不瞒冯大夫,我惹恼了病人的父亲,所以不敢从大门进去……”
见冯之文面露难色,韦原赶紧给韦福使了个眼色:
“冯大夫快别犹豫了,病人就在墙那边呢!”
说着,他和韦福一左一右架住冯之文,不由分说地把他往梯子上推。冯之文慌忙扶住梯子,险些闪了老腰:
“哎哎哎!你们慢着点儿!我没踩稳呢……”
经过一番连推带拽的折腾,二人总算带着冯之文翻过了院墙。三道猫着腰的身影,做贼一般溜进了薛映的屋子。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有意识到,冯之文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在攀爬间碰撞不停,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中格外刺耳。
— — — — — —
薛家二老的屋内,烛火摇曳,薛母已把下午去见韦原的经过尽数告知了薛父:
“……你是没瞧见那爵府,富丽堂皇,好多东西我见都没见过,连喝的茶都是官家赏的御茶!”
她斜了薛父一眼,
“也亏了衙内脾气好,要是换了旁人,恐怕早把咱家映儿强抢回去了!”
薛父垂着脑袋,神色蔫蔫的,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瞬间支棱起耳朵,警惕地站起身来。薛母惊疑道:
“怎么了,老头子?”
薛父食指抵在唇上:
“嘘!外面有动静……我去看看。”
见薛父要往外走,薛母连忙拉住他:
“八成是衙内来了,你小心别真惹恼了他。”
薛父拍了拍她的手,语气中透着无奈:
“知道啦知道啦!我只是去看看,行了吧?”
— — — — — —
薛映朦胧间感觉有人在为他号脉,他努力撑起沉重的眼皮,看到韦原时,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衙内?”
见他醒了,韦原坐到床沿上,温柔地抚了抚他汗湿的额发:
“别乱动,我请了翰林医官冯大夫来给你诊治。”
顺着韦原的目光,薛映这才注意到,有个清瘦老者正坐在床边给他诊脉。片刻后,冯之文皱着眉收回手,气得吹胡子瞪眼:
“这就是爵爷说的很难治的病人?!”
韦原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冯大夫小声点儿,他爹的刀可快得很!”
冯之文一噎,虽然气不打一出来,可还是压低了声音,质问道:
“这不就是失血多了些,伤口发炎加上受了凉引发的高烧吗?有什么难治的?!”
韦原腆着脸狡辩道:
“都要翻墙进来治了,还不够‘难’治吗?再说,伤口化脓可不是小事,战场上多少将士都因此丧命。也就是因为您医术高明,才觉得不难治。”
“你!”
听到他的狡辩,冯之文本来还想发怒,可被他最后一句话暗戳戳地一捧,火气又消了大半,语气也软了些,但依旧气鼓鼓的,
“我看爵爷分明是在戏耍老夫!”
闻言,韦原敛起嬉闹的神色,恭敬地向他施了一礼。吓得冯之文急忙去扶他,可转念想起自己还在生气,遂放下手,背过身去不看他。
“冯大夫,按理说,我该叫您一声伯父。如今我也不瞒您了,自韦家被抄,家父被贬,最终客死他乡,我这朋友一直不离不弃地陪伴我身边。我为谋生计,外出行商,他曾数次救我性命。如今他被他爹罚跪,也是因为我。”
说到此处,韦原已经眼含热泪,他上前拉住冯之文的衣袖晃了晃,
“除了我爹,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对我这么好了。在我心里,他就是最重要的人,我实在害怕他出事,才厚颜请了您来。求冯伯父看在我的薄面上,为他医治吧。”
韦原撒娇的本事向来了得,此刻他眼泪汪汪的模样,硬生生让冯之文从这个比自己还高出一头的壮硕男子身上,看到了二十几年前在老友家抱过的那个奶娃娃的影子,心里的火气彻底消散不说,反而还多出了几分心疼。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向床边走去:
“唉……罢了罢了,我为他医治便是。”
韦原顿时雀跃起来,主动替他拎起药箱,殷勤地跟到床边。冯之文坐回床边,认真地重新诊脉。片刻后,他沉声说道:
“你这朋友,可不止昨天受过冻。恐怕幼年时也经常受凉,以至于寒气侵体,积郁已久。除此之外,他的筋脉也有受损的迹象。”
韦原忍不住皱眉:
“怎么会?小薛平时身上挺热乎的,不像是体内有寒气的样子啊?”
冯之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解释道:
“那是因为你朋友内力深厚,才遮掩了这些问题。”
他又掀开被子,仔细查看薛映淤血肿胀的膝盖,对薛映问道,
“你是不是每次到了阴雨天,膝盖就会隐隐作痛?”
薛映眼神闪烁,最终还是轻轻点头承认。冯之文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就对了,你以前膝盖就受过寒,这是早年落下的病根儿了。”
韦原面色凝重:
“小薛!你以前为什么没跟我说过?”
薛映避开他的目光:
“只是隐隐的疼,又不妨碍活动,有什么可说的……”
“那冯大夫说你筋脉受损,是怎么回事?”
韦原不依不饶地追问。薛映的声音又弱了几分,小得像蚊子哼:
“小时候练武,换过好几个师傅。不同的师傅,内功心法路数也不一样……我练不对,又不知道我爹会武,受了伤便也不跟爹娘说,就……就自己扛一扛……”
冯之文不以为然地撇嘴:
“年轻人现在不当回事,亏了身子,老了以后可要受罪喽!”
韦原面露焦急之色:
“那可有方法补救?”
冯之文捻了捻胡须,老神在在地说:
“当然有,可这是个长期的功夫,需耗费的珍稀药材也不少。”
韦原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下来:
“您尽管治!药材不管贵贱,您尽管开!”
冯之文点点头,要来纸笔,沉吟片刻,写下两张药方:
“这张内服,大火煮沸,转文火慢煎两刻钟,每剂煎煮两次。另一张外敷,煮沸后文火慢煎半个时辰,用布巾吸取药汁,热敷在膝盖上两刻钟。热敷后,取白芷一两,研粉,以白酒调糊敷在膝上即可。”
韦原连连称谢,认真记下,又将药方递给韦福,吩咐道:
“立刻去照方抓药,煎好后送来,药材优先从库房里取好的用。”
韦福赶紧应下,揣好药方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冯之文从药箱中取出艾条和随身灸:
“今晚我先为薛公子艾灸一次,温通经络、缓解不适,七日之后我再来复诊。”
— — — — — —
— — — — — —
王宽家中,王相公端坐在书案后,面色沉郁:
“你这几日经常夜不归宿,都去了哪里?”
王宽站得笔直,坦言道:
“我去了烟月阁。”
“去做什么?”
王相公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愠怒。王宽声线依旧平稳无波:
“读书。”
“读书?!”
这二字如火星引燃干柴,王相公的声调猛然拔高,
“什么书,要你跑到那种风月之地去读?!”
他目光锐利,仿佛要看透王宽的内心,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这样糟践自己的名声,不就是为了娶那个渤海移民吗?”
王宽缓缓抬眼,迎上王相公凌厉的目光,正色道:
“她有自己的姓名,裴景。父亲不肯应允我们的婚事,无非是嫌弃小景的出身,对我的仕途和王家的势力没有裨益。既然如此,我便想让父亲明白,比起准许我娶一位无家世背景的女子,还会有更糟糕的情况。”
王相公气得额上青筋直跳:
“你、你竟如此逼迫你的父亲!”
王宽一撩衣摆,“噗通”跪下:
“儿并非逼迫父亲,选择权始终在父亲手中。”
王相公的眼神陡然变得阴鸷:
“你就不怕我派人去处置了烟月阁的景玉?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牵连无辜,可不是你的行事风格。”
王宽望着王相公,微微摇头:
“父亲其实很清楚,根源不在景玉。即使没有景玉,我也会去找别人。您若是杀了景玉,万一‘一不小心’走漏了风声,只会坏了您的官声,我相信父亲不会做损人不利己之事。”
王相公拍案而起,指着王宽厉声喝道:
“你还敢说没有威胁我?!”
这次,王宽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帘,默默伏低了身子,以沉默昭示着自己的坚持。王相公见他这副模样,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可平静之下却透着丝丝寒意:
“那裴景呢?你就不怕我对她不利?”
王宽藏在袖子下的手骤然攥紧,努力保持声音镇静如常:
“父亲不会对小景下手。因为问题的根源在于,我绝不会娶自己不愿意娶的女子为妻。若不是小景,儿终身不娶。”
他直起身体,真诚地看向王相公,
“圣人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父亲不愿受人胁迫,儿亦如此。”
王相公被堵得哑口无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过了半晌,他才沉声继续质问道:
“那你就可以连家族利益都不顾了吗?我如今刚接任御史中丞,你就闹出这些伤风败俗的事,如今都传到官家那里了!若不是官家有意压着,恐怕参我的折子都堆成山了!“
闻言,王宽反而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讽:
“与小景成亲后,儿子有了家室,自会收敛。所以,为了您的前程,也为了王家的命运,父亲还是早些成全我和小景为好。”
王相公只觉这话似曾相识,他想起自己从前也曾这般对王宽说过:
“为了你的前程,也为了王家的命运,你绝不能娶一个渤海移民为妻。”
回忆如回旋镖般打在心头,让他一阵眩晕。他扶着桌子稳住身形,指着王宽呵斥道:
“你、你……婚姻大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看你是要反了天了!你去祠堂里跪着,对着列祖列宗的排位,好好反省你的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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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冯大夫后,韦原给薛映盖好被子,柔声问道:
“膝盖感觉怎么样?艾灸管用吗?”
薛映点点头:
“起初感觉酸麻胀痛,后来便有热流随着经络游走扩散,连脚趾都热了,现在感觉膝盖处明显没有之前那么寒凉了。”
韦原脸上绽开得意的笑容,他坐到床上,揽住薛映:
“冯之文可是翰林医官院等级最高的和安大夫,医术自然是顶尖的。”
薛映倚在韦原怀里,连日来的紧绷仿佛都在此刻消散。他感觉累得很,却又舍不得睡过去,只想多与韦原说说话:
“对不起,衙内……”
韦原把鼻子往薛映发间埋了埋:
“为什么道歉?”
薛映垂下眼帘:
“我一直听闻翰林医官清高难请,你……其实不必费心请他来的。”
韦原解开薛映手上的裹手布,温柔地摩挲他手背上凸起的刺字:
“冯大夫早年与我爹有些交情,我这点儿面子他还是肯给的。今天若不是请他来,我还不知道你身上藏着这么严重的伤病。往后,你身体不舒服,可不能再瞒着我了!”
薛映抿了抿嘴唇,轻轻地应了一声:
“嗯……其实习武之人,身上难免都会带些伤病。”
说到此处,他又想起自己的父亲,语气中添了几分失落与愤懑,
“当初要不是我爹固执己见,我也不至于学武学得那么辛苦。没想到时至今日,他依然是老样子,我也就罢了,还要拖累上你。”
韦原低头亲亲他的脸颊:
“你别这么说你爹……其实他都是为了你好,就像他当年不准你习武是为了保护你。如今他反对咱们在一起,是因为他知道这条路太难走了,宁愿让你长痛不如短痛。只是……他不知道,咱们一路走来,那么多艰难险阻都跨过来了,还能怕以后的磨难不成?”
薛映抬眼望向韦原,嘴角漾起一丝极浅的笑:
“自然是不怕的。”
“所以你要按照医嘱好好喝药,好好调理,我还指望你保护我一辈子呢。”
薛映乖顺地点头,带着鼻音的声音奶乎乎的:
“好,待会儿韦福煎好药,我会喝的。”
见他肯喝药,韦原终于放下心来。他瞧着薛映困得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不想睡,不由紧了紧抱着他的胳膊,温声道:
“困了就睡一会儿吧,等韦福把药送来了,我再叫你。”
薛映沉默了片刻,眼神躲闪着嗫嚅道:
“你、你也陪我躺一会儿吧……”
不知是否是错觉,韦原觉得生病时的薛映脸颊红扑扑的,穿着雪白的里衣,整个人软得不可思议,像块温热的糯米团子。此刻听到这撒娇似的邀请,他忙不迭地点头,掀开被子钻进去,小心避开薛映的伤口将他圈在怀里。韦原在他嘴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轻声哄道:
“睡吧……”
薛映却仍有些不安心:
“那你明天还过来吗?”
“当然,我每天过来……”
听到这句承诺,薛映才安心地合上眼睛,沉入了梦乡。
屋内静悄悄的,只余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一派温馨甜蜜。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叶。薛父窝在窗下,听完两人的对话,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韦原会帮自己开脱,更没想到素来隐忍木讷的儿子,对韦原依恋至此。在他的记忆中,薛映自十一二岁起,便已经像个小大人一般,为家里的生计和前途谋划。他早已记不清,薛映上一次对自己撒娇是什么时候了。这样想着,薛父的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也不知不觉地热了起来。
————————————————————
注释:
[1] 北宋时期,高级官员可以私下延请宫廷医官为其诊治。但是,京师医官非常自傲,并非处于低级官员所能接触的范围之内。如庆历元年(1041)十月,时任馆阁校勘的欧阳修为母求医,言京师医官傲然难请,转而求民医。
[2] 宋代医官职阶体系分二十二个等级,最高级为和安大夫,正七品。
衙内翻墙翻得是越来越顺手了,但衙映这对总算看到胜利的曙光了,薛父只需要被推最后一把!
好像很多运动员退役后,身体都会被病痛折磨,毕竟训练对身体损耗太大。所以我一直觉着小薛虽然武力值最高,等以后身上伤病也会是最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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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75章 王宽罚跪,韦衙内四顾汤饼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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