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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秦铃儿声音 ...

  •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纷纷转头望向声音的源头,并自动让出一条路。秦铃儿迎着众人意味不明的探究、疑惑甚至轻视的目光,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

      言肆上前一把将谢宣从地上拉起,少年还想挣扎,却毫无反抗之力,被她按着肩膀定在一边。

      “别动,看着。”她轻声说。

      江慕微微蹙起眉峰,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上下打量秦铃儿:“是你?”

      “是我”,秦铃儿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公子说在场之人都可以应下,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但一介商贾之流居然以为自己有本事接下他的考问,这已经侮辱了他。

      江慕微眯了眯眼睛,回身坐回椅子上,语带轻蔑:“怎么,秦姑娘也好读书?”

      “圣贤书我不曾读过,所以《诗》、《书》、《春秋》亦可,对吧?”秦铃儿一字不差地重复他的要求,丝毫不在意他故意用来羞辱路德通的那些刻薄话。

      江慕嗤笑一声:“不曾读过书,也敢来替人出头?”

      “若是公子要考校的是圣人的学问道理,我自然一概不知。可公子又不是要考校学问,不过是要有人接得上十句话而已,鹦鹉学舌,又有何难,值得公子如此盛气凌人。”

      “好大的口气!”江慕这下真的发怒了。

      纪青临见状劝道:“秦姑娘,这是小江和谢家的恩怨,旁人就不要管了。”

      她哪里知道江慕的厉害!

      世人只知江慕少年天才,却大多只当“过目成诵”是对天才的夸张形容,殊不知江慕真的能一字不差地从头到尾背诵出所有读过的典籍,问他上句,他应声便能答出下句,比照着书念还要快上几分,便是印刷用的雕版成了精,也不及他万一。

      路德通什么学问纪青临不知道,但杭大哥的学问是极好的,莫说九经,就是诸子百家都有涉猎。他们面对江慕的挑衅都没有应声,并不是因为他们脾气好,是因为他们认得江慕,亲眼见过那种令人绝望的天赋,深知他能记得典籍里从没有人在意过的句子,绝没有人能在他手里有半点胜算。

      江慕瞥了纪青临一眼,淡淡道:“小纪你倒是好心肠,可是秦姑娘既然敢应声,想必是有几分本事的。只是不知姑娘为何要出这个头,怎么,你也是谢大少爷的朋友吗?”

      秦铃儿语气平静:“我与他们非亲非故,只是有一句话,想对公子说。”

      “什么话?”江慕挑眉问道。

      “江公子,玩物丧志,玩人丧德”。

      江慕眼光骤然一凛,然后愤怒、不甘和狠戾都从他脸上消散了,片刻之后,他缓缓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

      他知道秦铃儿已经看穿了他。

      但他不在乎,她看得穿,但绝不可能戳得穿。

      他故意追问:“姑娘这是何意?”

      秦铃儿冷冷地看着江慕,眼底怒意翻涌。那少年不经意摔坏了他一枚印章,他就这样咄咄逼人、不依不饶,要将人的尊严扔地上踩。可即便他做的再过分,他日旁人议论起来,也只会说他虽然行事有失风范,但皆是因为思念亡兄,其情可悯,其心可嘉。

      可那印章绝不是他亡兄的遗物。

      他眼角眉梢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种稍纵即逝的促狭、得意、阴暗和兴奋,骗不了上过当的人。即便是没有上过当,秦铃儿心里也几乎不需要更多的佐证,她就是知道。

      “听不懂就算了”,秦铃儿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开始吧。”

      江慕却不急了,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秦姑娘,你想出这个风头是你的事,可你怎么也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让你替他们出这个头,不问问我刚才说的代价,他们愿不愿意押在你身上?”

      路德通安静地看着秦铃儿,一时未下决断,谢添运则目光躲闪,显然是不敢的。

      江慕嘲讽一笑:“你看,人家不愿意。”说着,他将秦铃儿从头看到脚,目光丝毫不掩轻蔑之意,“姑娘经营食肆,要说有什么让我看得上与你一赌的,江某一时还真想不到。不如姑娘自己说说吧,你若答不上来,该当如何?”

      “你明明就很高兴我能应下,何必还要多此一举。”

      众人面面相觑,江公子这样恨意冲头,哪里有高兴的样子?

      江慕很有耐心:“姑娘说差了,我有什么可高兴的。”我偏要你押上自己的东西来。

      “好,好”,秦铃儿慢慢点了点头,然后声音陡然一狠,削金断玉,掷地有声:“今日我若是答不上来,就一步一叩首,从这里跪上你江府去!”

      “好!”江慕也发了狠,咬牙断喝一声,眼底寒芒闪动。他看看周围,信手拿起那枚残章,敲了一下桌面,略一停顿,又敲了一下,如是者三,沉声道:“我说上句,你接下句,每次应答给你三息的时间,若是超过时间还答不出来,便算你输了。”

      “开始吧。”

      “自不量力!”江慕不再废话,开口便问:“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他话音一落,拿起印章还未来得及敲击,秦铃儿已应声接道:“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可爱非君?可畏非民?”

      江慕猝不及防,脸上的轻蔑瞬间僵住,重新打量她一眼,又道:“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

      没有丝毫停顿,秦铃儿又是应声接上:“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

      在场众人纷纷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方才还一脸瑟缩的谢宣,此刻站得笔直,眼睛里闪着灼灼光芒,仰头盯着秦铃儿。

      江慕原本意极轻蔑,如果是考路德通或者杭连岳,他必然会找些生僻晦涩的章句,只是他心中并不相信秦铃儿当真能答的上来,便随口问了《尚书》中耳熟能详的句子,也好叫旁人心服,免得说他故意难为人。可他万万想不到,这区区当垆卖酒之辈居然真的接的上来,还这样流利顺畅,他不敢再大意,出题的速度也快了几分:“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

      “关石和钧,王府则有。荒坠厥绪,覆宗绝祀!”

      “一人而曰败何也?”
      “以众焉言之也。”

      “二月癸酉,有事于武宫。”
      “钥入,叔弓卒,去乐卒事。”

      “杞伯成卒于会。”
      “六月,葬陈惠公。许迁于容城。”

      江慕不知不觉站了起来,问的句子越来越偏,语速也越来越快,秦铃儿应答如流,两人一句快似一句,你追我赶,竟像是在抢命一般,快得在场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屏息凝神,紧紧盯着他们。

      一旁的谢添运早已忘了惶恐,他们一边说,一边伸着手指头计数:一、二、三……六、七、八。

      “其臣欲从楚。”
      “不胜其臣,弒而死”。

      “三类,四物。”
      “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

      第十句话音刚落,屏着呼吸的人群轰的一下炸开,叫好的、拍巴掌的、指指点点议论的,清风楼吵得如同集市一般。

      谢添运激动得跳了起来,快步冲到秦铃儿面前,高声嚷嚷道:“十句了!十句了!姑娘,你赢了!你真的赢了!”

      言肆板着脸将他挡开。

      嘈杂的议论声中,江慕面无表情,紧紧盯着秦铃儿,声音冷的像冰,一字一句说道:“牝鸡之晨,惟家之索”。

      纪燕升闻言默默看了江慕一眼,蒋纤纤倒还茫然无觉。

      所谓牝鸡司晨,就是天下本该男子当家作主,女子只需安分守己、依顺听从即可。若是女子有了本领、敢出头露面,便是灾祸之兆。江慕这话,分明在辱骂秦铃儿不守妇道、不知羞耻。

      谢添运顿时怒不可遏,大声嚷嚷道:“姓江的你输不起!”

      杭连岳也忍不住皱眉劝道:“小江,这一场秦姑娘胜了,男子汉大丈夫,认了便是,说这个又有什么意思。”

      秦铃儿面无表情:“君子服人以德,小人服人以势。公子自恃天资聪明,便以才智压人,才智不能压人,便以男子身份压人。”

      说着,她忽然声音一高,昂然问道:“只是牝鸡司晨这样的话,不知道公子如果生在天授年间,还敢不敢这样振振有声?”

      天授年间,便是那位则天武后改唐为周,登基称帝的时候。谁敢狂言妇道,一试帝王锋芒?

      江慕一张脸腾地涨红,几欲滴血。

      秦铃儿目光凛冽如吴钩映雪:“你聪明,你少年得志,你就觉得高人一等,觉得所有人都不如你,所有人都可以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可你若是家贫如洗,自小为生计奔波,就算是天纵聪明,也不过庸庸碌碌老此一生,也未必就强过你瞧不起的这些人。”

      “江公子,说到底,你所仰仗的,不过就是天生一副好命而已。可你侥天之幸,一身聪明才智不用作正道,却心怀叵测,仗势欺人,所作所为枉读圣贤诗书,枉称齐州玉树!”

      围观的所有人万万没想到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清风楼掌柜更是吓得脸都白了,暗自叫苦,不知今日将如何收场。江慕自打出生以来便是高高在上的天上星辰、云中人物,即是抛却他自己那些耀目的光环,他也还是通判大人的独子,放眼整个齐州,都没有几个人能惹得起。从不曾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众人都被秦铃儿震惊的回不过神来,楼上楼下安静得呼吸可闻。

      江慕一双眼睛亮得吓人,表情有些扭曲:“你觉得我天生好命?”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最讽刺的事情,不由得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一个天生好命!”一连串歇斯底里的笑声中,他将手头那枚印章啪地摔了个粉碎,拂袖出了清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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