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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谢添运脑子 ...

  •   雅间里瞬间安静极了。

      江慕曾有一位兄长,兄弟感情极好,可惜少年早夭,江慕便成了通判大人膝下独子,这件事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那年我生辰就要到了,哥哥说要给我个惊喜,我忍不住偷偷去看,他竟然是要亲手刻一枚名章给我。”江慕陷入久远的回忆里,脸上的笑容既幸福又哀伤,“他从小锦衣玉食,哪里用得惯刻刀啊,手上划的全是刀口,却偏要从头到尾都自己动手,不让旁人帮忙。”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可后来,哥哥竟等不到我生辰,便一病暴亡。这枚印章是他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亲手做的东西,我读书、写字,日日带在身上,想不到今天居然毁在你的手里!”江慕越说越恨,话音刚落,便长身暴起,猛地向谢宣扑去。

      “小江!”杭连岳眼疾手快,扑上去将他拦腰抱住。姚璋也慌忙起身,按住江慕的胳膊,急声安抚:“师弟,冷静,你先冷静些!”

      魏明脸色煞白,当下其他的都管不得了,一叠声应承道:“江公子息怒,且容我们几日工夫,我等必定寻遍齐州最好的能工巧匠,将这玉印修补得完好如初!”

      “你也配!我哥哥的东西,你们碰一下,我都嫌恶心!”

      姚璋就知道他会说出这么句话来,连声顺着他的话劝:“犯不上和他们多废话,你先冷静些,到底要怎么办,你说个章程出来,让他们照做就是。”一边说一边向纪燕升投去求救的目光。

      纪燕升叹了口气,柔声道:“小江,逝者已矣,你哥哥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执着痛苦。”

      江慕抬起头,满目哀伤地望着她,轻轻叫了一声:“纪姐姐。”

      “我知道”,纪燕升的声音愈加柔和,“但这少年人不是故意的,你看,他和你那时候差不多大,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好吗?”

      江慕眼尾猩红,既痛且恨,一边不愿拂逆纪燕升,一边又耿耿难以释怀。。

      魏明见他态度有所松动,连忙给身旁的路德通使了个眼色,正要上前再陪几句小心,趁机将孩子带走,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猛然间“咣当”一声巨响,雅间原本就半开着的门扇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木屑纷飞间,醉醺醺的骂声先传了进来:“谁他妈欺负我儿子,活腻歪了?”

      魏明忍不住抬手扶额,完了。

      谢添运平素便是混不吝的性子,又喝多了酒,回来不见了孩子,也不听小二哥解释,只听了个“小公子在隔壁包间,却有些小小口角”,便不管不顾,踹门打了进来。清风楼的掌柜拦他不住,此刻正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连连向屋内众人致歉。

      雅间里每个人都是满脸震惊,齐刷刷像看怪物般看着他,纪青临甚至已经有点佩服了,这谢长史养的都是什么儿女?

      谢添运扫了一屋子神情各异的面孔,一腔火气一下就卡了壳,酒也醒了大半。这些人他都认得,谢大少爷懂起礼来:“这、这是怎么回事?”

      “诶唷我的爷,你可回来了”,魏明连忙抢步上前,压低声音飞快把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楚。

      谢添运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心里通通打着鼓,待听完魏明所说情由,暗自先松了口气,当即哈哈一笑,对着众人拱了拱手:“我还当是多大的事,原来是摔碎了公子爷一枚私章,孩子还小,又不是故意的,这事我认赔,各位受惊了。”

      魏明绝望地闭了闭眼。

      江慕的声音幽幽的:“你说什么?”

      “这是我儿子谢宣,他一直就仰慕江公子,今天也算不打不相识嘛。改日我单独摆酒设宴,给江公子赔罪,公子就不要跟个孩子一般计较了。”

      江慕气笑了:“要是我偏要计较呢?”

      谢添运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皱眉道:“那你想怎么样?这玉碎都已经碎了,我都认赔了,还不成吗?”

      “我哥哥亲手刻的东西,你赔的起吗?”

      这下谢添运也来了脾气,脖子一梗,指着谢宣问:“那你还想怎么样,他还是个孩子,你还想让他死吗?”

      “江公子,江解元!就这么大点事,就算闹到官府去,也不过是判个照价赔偿,你说个价,我双倍赔你,这总行了吧?”

      “谢添运,你少说两句吧!”魏明急得直跺脚。

      江慕却忽然安静下来。

      他定定地看了谢添运好一会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谢大少爷好硬气,张口就要双倍赔偿,几百两银子在你眼里,竟如此不值一提。你拿什么出这笔钱,拿令堂放的那些印子钱吗?”

      话一出口,如雷一劈。

      江慕走近谢添运身前两步,死死盯着他瞬间惨白的脸:“依《刑统·杂律》,诸公私以财物出举者,每月取利不得过六分,如有违越,追勘得实,其放钱人请决脊杖二十,枷项令众一月日。”

      “谢大少爷,令堂放贷每月取利几分,按律该当如何?”

      “我……”。

      “依律,监临官于部内放债者,计利以受所监临财物论,一尺笞四十,八匹徒一年,五十匹流两千里。”

      “令堂在齐州放债,令尊这齐州长史按律又该当如何?”

      “我倒要看看,令堂枷号示众,令尊充军流放那天,你谢大少爷还有没有这么硬气!走!你跟我去见官!”

      谢添运惊呆了,一腔火气散得干干净净,额上冷汗涔涔。他万万没想到,只不过意气上头争辩几句,竟引出这样大的祸事来。

      此时清风楼的食客早听说江慕江公子在二楼,纷纷围了上来,只是不敢贸然靠近雅间,都在门外远远站着围观,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谢添运明知事情要糟,可要当着儿子和这许多人的面服软,又实在不知如何开口,一时张口结舌,求救似地看向路德通和魏明,“这……这……”。

      魏明无奈,硬着头皮说道:“江公子,添运这人历来糊涂,行事颠三倒四,满城里没有不知道的。今天他又喝了酒,说的都是些疯话,当不得真。等他清醒了,一定让他亲自登门赔罪。公子是何等人物,与他计较失了身份。今日这事,只要公子说出个章程来,谢家没有不应的。”无论如何,总比丢官除籍的强。

      “好说”,江慕冷冷一笑,目视谢添运:“明日你全家在家等着,我要上门摘匾,你谢府开门让我砸上三日,这件事就算了。”

      “你要是觉得心疼,尽管拉出名目来,砸了什么,我双倍赔你,如何?”

      谢添运脑子里轰地一声,血直冲头顶,指着江慕脱口骂道:“你他妈欺人太甚!”

      “呵,你们打进我们的阁子,摔碎我兄长的遗物,反倒是我欺人太甚?”

      魏明见谢添运居然还要张口,从后头一把抱住他,死死捂住他的嘴,厉声断喝:“你闭嘴!”

      路德通见势不对,深施一礼道:“江公子,今日之事,确实是谢少父子的不是,但究其根源,皆是孩子的无心之失。圣人云,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江公子饱读诗书,自然明白其中深意,还请你大人大量,高抬贵手,饶过他们一次吧。”

      江慕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才注意到有这么个人一般,冷冷道:“我认得你,路德通。你一向以才子自居,看不起我们这些官宦子弟。怎么,如今也屈尊俯就,做了谢大少爷的帮闲了?”

      路德通一张脸瞬间涨的血红,江慕不等他说话,又是轻蔑一笑:“可惜你这才子三过省试而不中,如今作出的文章越发迂腐,不堪入目。我若是你,早就羞得闭门在家不敢见人,居然还敢大言炎炎,跑到我面前‘圣人云’?”

      围观的人群发出窃窃笑声,纪杭几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江慕说得有些过了,姚璋提醒地叫了一声:“师弟。”

      江慕看他一眼,到底没有发作。

      路德通却也没有发怒,一时的羞恼过去,便平静下来,缓缓道:“公子说我屡试不第,确是实情。但人生得失荣辱,大多身不由己,中与不中,不过时也运也。路某以为凡事只要尽心尽力,便可无憾无悔,即便最终不成,也没有什么可羞惭的,更不必因此妄自菲薄、自轻自贱。”

      “我并不是谢少的帮闲,今日谢宣已拜我为师,既与我有师生之名,我自然该尽一份爱护之心。江公子,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看管不周,还望公子能看在孩子并非有意冒犯的份上,网开一面,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

      他不发怒,还气定神闲说了这么大通道理,江慕戏谑地赞道:“好学问,好道理,好先生。”

      “既然如此,我就给你个机会。路先生,我考你九经十句,你若能答得上来,今天这件事就此作罢,我日后也绝不挟私报复。你若答不上来,从此往后,收起你这副清高模样,无论你是种地也好,沿街叫卖也罢,再不许你科考,也不许与人读书论道,以此谋生,如何?”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杭连岳忍不住劝道:“小江,何必要如此?”

      江慕应声接口:“杭兄若是觉得不妥,大可以替他应下,我也是认的。”说着,声音一扬, “在场谁要是觉得不妥,今日都可以替他们应下。”

      江慕眼底殊无笑意,目光扫过门外围观的人群,连杭姚二人也轻飘飘扫过,最终落回路德通脸上。

      他看着众人,众人却不在他眼中。

      “九经为帖经、墨义之源,治学之基础,先生总不会说我难为你吧?”

      “公子一定要咄咄相逼?”

      “圣贤书若先生不曾读过许多,只《诗》、《书》、《春秋》亦可,如何?”

      雅间里陷入良久的沉默,连门外的议论声也渐渐停了下来。江慕等了片刻,见路德通依旧没有应声,轻蔑一笑:“不过如此”。

      他面无表情地转向谢添运:“谢大少爷,走吧,去府衙。”

      就在这时,一直咬着嘴唇不吭声的谢宣忽然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江慕砰砰地磕起头来,带着哭腔哀求:“江公子,不干先生的事,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不该乱跑乱撞,不该打碎你的印章,你饶了我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都怪我,全都是我的错,你要罚就罚我,别为难先生,也别为难我爹,求求你了!”

      纪燕升的脸色瞬间冷若冰雪,目视纪青临,纪青临会意,连忙上前想要将谢宣拉起来,可孩子却拼命甩开他的手,依旧一个劲地磕头。

      砰、砰、砰。

      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刺耳。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

      砰、砰、砰。

      一片令人窒息的压抑中,忽然有人朗声开口,清越如金石:“我和你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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