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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秦铃儿轻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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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秦铃儿昂昂下巴。
言肆乖乖伸出手,掌心的伤口细长且深,边缘的皮肉微微翻卷,沾着干涸的血迹,一看就绝非三五日就能愈合的样子。秦铃儿捧着她的手轻轻吹了几口气,刚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这个不碍事的”,言肆连忙解释,“看着有点吓人,但其实只是皮外伤,过几日就好了。”
秦铃儿抬眼看她,目光凉凉的,没接话。
“真的不碍事,那马骨上的血肉早都被水冲刷掉了,和寻常刀剑割伤的没什么两样,没有毒,也不会发烂。”
“哦,那你也不会疼吗?”
言肆一怔,迎着那一汪盛满关切与责备的目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秦铃儿看了她一会儿,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算了,你以后慢慢改吧。”顿了顿,又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自己的尸首仍然没有下落,谢明珠的案子看样子也只能等等官府的进展,言肆想了想,说:“听说鲁菜味美,前阵子都没有时间尝尝,现在既然线索都断了,我打算趁这个空闲在城里逛逛,各个食肆都尝一尝。”
秦铃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什么?”
这是哪门子打算?
*
自家的食肆开张之前,秦铃儿和蔡河去大大小小的馆子探过底,齐州城里好吃的店家,她还算知道一些。
一品楼的油焖虾鲜醇入味、半坡居的酱牛肉酥烂不柴、金二娘的爆腰花脆嫩爽口……两个人连着逛了大半个月,兴致和第一天相比,一点也没减少。
大明湖畔,清风楼。
清风楼的生意传了父子两代,口碑一向很好,听说近日出了新菜,秦铃儿又兴冲冲带着言肆来尝鲜。刚一进酒楼,青布短打的小二哥笑着迎上来:“哟,客官里边请!今儿小店的雅间订满了,散座还有位置,一楼的座儿宽敞,二楼小些,但还有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大明湖的景致,您二位看?”
秦铃儿与言肆对视一眼,笑笑道:“二楼吧。”
“得嘞,二位贵客楼上请!”小二哥引着二人上楼落座,点了菜,又道了声稍候,便麻利地下去了。
*
一墙之隔,雅间里。
谢添运已经有些醉了,但他今天很高兴。谢宣生来体弱,学不了武,也没本钱给他经商,如今拜了先生读书,若将来一朝高中,那是最好不过,就算读不出来,做个书吏、幕僚,也算有个前程。他总算能放下一桩心事,对阿芜也有个交代了。
魏明也很高兴。路德通的学问是好的,只可惜时运太背了些,这几年家里接二连三的出事,如今他想开了,肯寻个营生干干,他也乐得做这个中间人。谢添运这个儿子虽然是外室子,但他看着比同辈那几个小孩都还要强些,这次拜师算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路德通有些心酸,但总归也是高兴的。爹的病每七日就要抓一副新药,娘的眼睛不能再熬夜做针线了,娘子几年都没裁过新衣裳,妹妹的嫁妆也得早做打算。魏明说的对,教书虽废些辰光,但还是可以下场科考,最重要的是能挣些束脩,凭自己的本事立起来,人总要先活下去。
谢添运又喝了一杯,摇摇晃晃站起来:“路兄,贤弟,你们聊着,我出去方便方便,小宣,你好生坐着,不要顽皮。” 说完扶着门框,晃晃悠悠出门去了。
魏明拍拍路德通的肩膀,温声劝慰:“路兄,既然已经决定了,便不要再多想。教书育人,本就是圣人之道,往后路兄桃李满天下,说不定能教出个状元来,这可比自己考个状元,还要风光几分呢。”
路德通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点头:“贤弟说的有理,从前是我想左了,只要能养活父母妻儿,我都是愿意的。”
“路兄这么想就对了”,魏明哈哈笑起来,“我和添运是没这个本事,要不然真也想收几个徒弟,也听人恭恭敬敬叫我一声‘先生’呢。”
谢宣乖乖坐在凳子上,小小的心雀跃着。爹虽然平日里指靠不上,但总归肯出钱送他读书,他要拼命的努力,将来给娘挣个诰命才好。眼见先生和世叔又喝了几杯,也有了些醉意,他孝敬的心便溢出来,站起来说道:“我去给先生和世叔叫壶热茶来。”
“好”,魏明赞许地看他一眼,这孩子确实懂事。
谢宣出了门,唯恐耽搁久了怠慢先生,心急腿快,噔噔噔往楼梯处跑,迎面撞着伙计端着酒菜上楼,那伙计脚步也极快,两相对冲,眼看就要撞上。男孩情急之下往旁边一闪,想靠住门板让出通道来,却不想那门只是虚掩着,后背刚一沾上,整个人便失了依靠,猛地向后跌了进去。
乒铃哐啷一阵乱响。
雅间里,姚璋坐的离门最近,眼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撞了进来,身子一扭,双臂胡乱抡着寻找平衡,手先是打翻了桌上的盘子,汤汁溅得到处都是,紧接着,那蹭脏的手又按在江慕腿上,最后“扑通”一声,重重摔在了桌下。
姚璋侧身向一旁躲闪,还是没能躲开飞溅的汤汁,身上溅了一大片油迹,狼狈不堪。但他却顾不上擦拭自己的衣裳,瞪着眼看着江慕被拽的皱皱巴巴的衣摆,和衣摆上连汤带油的手印,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江素性喜洁,性情又有几分古怪,不喜欢与人肢体接触。平日里被人碰到,若这人他看得入眼也就算了,看不入眼的,立刻便要寻清水濯洗,方能解心头之嫌,便是凛冬时节没有热水,也从不例外。
这下可坏事了。
巨大的响动惹得二楼所有的目光都朝这边看来,隔壁雅间的人也纷纷推门开窗,探头探脑地向这边打量。
谢宣抬头见一屋子衣饰华贵的公子小姐,知道自己闯了祸,吓得脸都白了,眼睛不敢乱看,爬起来团团向众人打躬:“小子无礼,冲撞了贵人,还望……恕罪、恕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江慕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发怒,伸手轻轻托住谢宣的胳膊,将他扶直了身子,声音温和:“不妨事。你是谁家的孩子?可摔坏了?”
“多谢贵人,我、我也不妨事。”至于身世,男孩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时听到动静的路德通与魏明急忙忙赶到门口,看一眼在座众人,酒意立刻醒了大半。他们不认得两位小姐和那年长些的男子,但纪知州的少爷、姚学正的二公子和齐州玉树江解元却是认得的。
魏明连忙抱拳,赔笑道:“原来是纪少爷和江公子几位在此,真是多有得罪!这是谢添运的儿子,年纪小,行事没个轻重,冲撞了各位,今天这桌算我们的,我代添运和这孩子向各位赔罪了。”
路德通也行了一礼:“还望各位大人有大量,莫要与他一般计较。”
姚璋正没个好气:“谢添运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大一个儿子,这样冒冒失失,成什么样子?”
其余几人虽不说话,心中也尽是扫兴。今日天气晴好,他们原是约好了饭后一同游湖,如今看来,多半是去不成了。
“谢添运人呢,这么大动静,怎么还不出来?”
魏明脸上一阵尴尬,忙上前半步,赔笑道:“姚公子息怒,添运他方才喝得多了些,出去更衣,一时还未回来。这事确是孩子莽撞,回去我一定转告他,让他严加管教。”
江慕抬手示意魏明不必多言,淡淡道:“一件衣裳而已,值得什么,魏兄不必如此。将孩子带出去吧,好好安抚……”。
一语未毕,江慕温和的脸色忽然冻住,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直直盯着地上的某处,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冷冽起来。
众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连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枚甘黄色的玉章静静躺在地上,是方才谢宣扑过来时,不慎从他腰间摔落的,摔断了一角,上面的“慕”字残了大半。
路德通毫不沉吟,立刻说道:“江公子,小宣年幼无知,绝非有意冲撞,这印章我们愿赔,还望你多担待。”
魏明正要说话,眼风扫到那印章,忽然愣住。只见那玉色如蒸栗,质地温润凝重,肌理细腻无瑕……他心头一跳,脱口问道:“这怕不是黄玉章,值上百两银子?”
他心里清楚,若是顶级的料子,只怕二百两也不止。
路德通惊讶地咽下了后面的话,看看魏明,又看看那枚小小的印章。这么大一笔银子,不要说是他,就是谢添运,三两日间恐怕也拿不出来。
蒋纤纤见他们这副模样,心里更恼:“怎么,你们以为江公子身上带的是什么便宜货吗?”
谢宣极力屏着眼泪,身子随着她的话轻轻发抖。他不懂什么黄玉白玉,但“上百两”已经超出他能想象和承受的极限了。
魏明也哑了声,这等重责,他哪里敢轻易替谢添运应下。
路德通喉结滚动,艰难开口:“江公子,这……这……”。
纪青临见状也有些不耐烦,皱眉正要开口,却被纪燕升轻轻按住手臂,微微摇头。看那孩子的样子,分明是赔不起的。纪燕升上前捡起印章,端详着那处断痕,指尖摩挲片刻,柔声道:“小江,这孩子也是无心之失,这章我帮你磨平重新刻过,如何?”
纪青临愣了一瞬,看看江慕,又看看自家姐姐,玩味又无奈地挑了挑眉。
“或者我寻同等质地的玉料,帮你补全这一角,保证和原来一模一样,如何?”
纪青临撇撇嘴,索性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起来。江慕一向爱往姐姐身边凑,可姐姐平日里总刻意与他保持距离。如今姐姐肯替他修补,别说是一枚印章,便是要他把珍藏的孤本撕了送上,他多半也是愿意的。算这小孩子运气好。
渐渐缓和下来的气氛中,江慕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惨淡极了:“纪姐姐,这是哥哥留给我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