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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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舶来品万圣节刚走没几天,伴随着居民家中的日历翻过三页,日期跳到了农历十月初一,让地府严阵以待的本土原住民寒衣节,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到了。
虽说占个“节”字,但在经济和科技飞速发展,生活节奏全面加速的现代社会,加之日历以公历为主,农历成了角落里的辅助,青壮年往下的凡人忙于眼前的工作生活,便逐渐不记农历的日子,更无暇执行冷门“节日”的仪式了。
对大多数社会职工和在校学生来说,这一天就是星期天,一个每周都让大家思绪复杂的日子。周末双休是支撑她们熬过五天工作日的盼头,可这盼头本身只管到周天的午后罢了,一接近晚饭时间,人们的心情就犹如过了最高点正向下的过山车,急转直下。
周五的傍晚来临,意味着人们可以暂时不用惦记第二天要不要早起,可以度过一个放松的夜晚,为过去五天的辛劳画一个句号。
周六的太阳升起,则意味着围着工作学习忙碌了一周的人,终于能够稍微喘口气,做点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无论是约上三五好友出门玩耍,或是在家独自琢磨些事,哪怕闷头睡够本,都是自己的自由。
终结这份喜悦的,便是周天。
周天的太阳落下,宣告短暂的周末假期进入倒计时,新的一周即将开启,更多的工作学习任务也将就位。第二天一睁眼,脑子还不清醒就狼狈地摁掉响个不停的闹钟,行军打仗一样糊弄着洗漱一番,手忙脚乱把衣服尽量体面地套上,再任由这一身行头和匆忙打理的头发,在拥挤的公交地铁里和睡意一起,被无数不认识但有着相似气质的陌生人,给推搡拉扯变形了。
因此人们热爱周末,却对周天的夜晚又爱又恨,这复杂的情绪,就连寒香寻母女俩这样一个在上班,一个在上学的妖怪,也不能免俗。
寒香寻自打出去给凡人打工开始,就不喜欢周天的晚饭,只因吃完这顿,下一顿就是工作日白天的事了,吃得再好,也无法驱散第二天要早起挤公交的惆怅。
小狐狸原是不理解妈妈的哀愁的,可她软磨硬泡求了寒香寻让她去上学开始,逐渐也理解这般复杂的情感了,尤其是她们学校的老师们总会在周一上午早自习时,给她们布置各科小考。想到下一顿饭后得考试,温无缺做的一大桌子菜,都失去了应有的美味。
小狐狸现在比妈妈还抗拒周天的夜幕降临。
她俩今天就是为了这原因,一个约同事逛街,一个跑同学家看偶像剧去了,都在力求“不让周末留下遗憾”。
温无缺不上班,无法对母女俩的哀愁感同身受,终归这俩本都可以不吃工作日的苦,即便出于好奇吃了,以后吃够了也可以随时叫停,现下还在坚持,定有她们自己的道理。
比起这个,她更关心的是,自己今天晚去,菜市场还能不能剩点水灵些的食材,摆摊的摊主是不是老熟人,自己要用什么套路砍价,好从伙食费里抠出些私房钱来。
毕竟待会儿她如果操作个不好,就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变得很缺钱。
想到这,温无缺短暂地将视线从微单相机那块还没巴掌大的液晶屏上挪开,望了一眼挂在西南方向的天边,还明亮到不肯落山的太阳本尊,这才又垂眸,重新盯着那块三寸见方的屏幕。
现在离傍晚楼下的马路市场开市,还有那么大半个小时的时间,若是以往,为了赶上最好、最新鲜的食材,她该准备出门买菜了,可今天情况有所不同。
温无缺今天衣服都还没换,就穿着家居服,通过阁楼上了天台,找了半天地儿后,把她的宝贝相机用三脚架支好,再挂上她最近斥巨资买回来的长焦镜头,人就这么一直在相机后猫着腰站着,对着代替取景器的监视屏,手动调整相机的对焦。
只见她一手扶着固定在三脚架上的相机,一手托着刚买的长焦镜头,注意着屏幕上的影像变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拨动镜头前的对焦环。
屏幕上,重叠如某种马赛克的光斑随着她的拨弄,逐渐变作了轮廓清晰的风景,可不等温无缺将手指挪开,小屏幕里的画面忽然剧烈震颤了几下,跳转成了密密麻麻的灰白色波点,像几十年前忽然收不到信号的老电视,区别只是老电视的雪花屏边沿不会像融化成水的冰块一样,慢慢晕开。
温无缺再次抬眼,看着像是撕开空气般从一道裂隙里从容走出的人,无奈地说:“好在这全环食还没开始,不然我明天可不给你舔毛了。”
容鸢挥手隐去结界,瞥了她架好的相机一眼,说:“新闻和微博上不是都说,要五点多才开始吗,现在好像才四点?”
“早点准备,以逸待劳嘛。看了这么多年日食、月食,可惜只能记在脑子里,现在好不容易凡人科技水平提高了,有希望不仅留在脑子里了,又赶上这回是罕见的全环食,我可得把握机会拍下来,多准备点总没错。”温无缺说着,复又低头去摆弄镜头。
“你确定,等等传感器真不会给烧了?”容鸢问道。
“你怎么和老狐狸说一样的话?我给镜头贴了巴德膜了,看食甚情况再决定要不要摘吧。不过就算相机和镜头一起坏了,我晚点去买菜的时候多想办法砍点价就是了,省省什么都会有的。”温无缺满不在乎地说。
容鸢今日受周蔷所托,回了趟被寒香寻折叠进结界里的旧日清河,其实这会儿应当正是疲累的时候,正常来说她该回屋去洗漱休息,但听了温无缺说的话,她却没有动,而是绕到温无缺身后站着,微微俯身,跟着一起看起相机屏幕来。
察觉到耳畔多了一道呼吸声,温无缺特意往旁边挪了挪,给容鸢腾了地儿,让后者能看清屏幕里的景色,同时问道:“你一个人回来的,这么说贵客不愿意来?”
“嗯。我晚点给周姐发个信息说一下,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告诉小温吧。”容鸢淡道。
“啧,这可真是毫不意外的坏消息,也不知道你传话过去,是臭丫头先哭死,还是蔷姐姐先气死。我跟你赌个五毛钱的,我猜蔷姐姐会选择憋着不告诉臭丫头。”温无缺笃定地说。
小温是之前周蔷店里打工的女高中生,自去年中元节后,便单方面失联了一阵子,让周蔷很是惆怅,直到昨天才又联系了周蔷,原因教人唏嘘。
尽管万圣节已经过去了,但由于撞上了周四,不少商家还是嫌工作日的夜晚人流量不够大,故而将整个商业活动周期延伸到了周末。这两天夜里,附近的商圈就还有万圣节主题的变装聚会————自然,委实也混进去不少真的。
这现象启发了不该启发的人,比如小温。
小温出身有些复杂,小小年纪就一个人离家讨生活,靠奖学金和兼职勉强糊口,日子穷困到什么都肯干,只是她们先前谁也没想到,小温的大胆还包括租了间没人敢租的鬼屋,并且和徘徊其间的千年女鬼谈上了恋爱。
“人鬼情未了”在文艺创作里是一个凄美的题材,在现实里可不是,她们看出了端倪,思量再三,还是不约而同选择了袖手旁观。
凡人自有因果,妖怪不能干涉,否则将遭到反噬,所以阴阳相恋再怎么大逆不道,她们一家子也没有立场去插手。更何况,那女鬼千年前死于非命,没能正常进入地府等待轮回,滞留阳间太久又不曾彻底堕落为妖魔,迟早也是要消散的,她们不做什么,两人也不会长久。
可没想到,小温知道了这个事,为了这段感情,竟然滋生了凡人间很少再看到的强烈的愿望,得以找到隐月山上的太平钟楼,敲响了向传说中的狐仙寒香寻许愿的钟。
钟声一响,许愿人与应愿人契约便成了,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那钟是寒香寻的肉身所化,她俩又和寒香寻结有命契,三人应了小温的愿,就是违背天地纲常;不应则是违背了职责,照样要受到惩罚。
不得已,去年七月半鬼门大开之时,寒香寻只能做出了决断,将那在浑浑噩噩等着魂飞魄散的女鬼带走了,藏在被她折叠了千余年的结界中,安置在了废弃许久的不羡仙客栈里,那儿的时间流逝有异,勉强可以延缓女鬼的时间。但小温肉体凡胎,就不能跟进去了。
她们当时赌的,便是小温能接受女鬼已走,好好过日子。
这次小温打电话来,便是表明她知道那女鬼被寒香寻藏起来了,她不会妄想再和女鬼双宿双栖,只想带女鬼堂堂正正借万圣节的名头约会一次,求周蔷成全。
周蔷心软,并没有对小温说实话,面对小温的套话和试探不置可否,但小温也足够了解她,直接说了自己会在哪里等着女鬼,便径自挂断了通话。
周蔷没法子了,昨晚还是跑来跟寒香寻说起这事,温无缺一听就觉得不靠谱。
她腹诽周蔷的根被女魃的业火烧了,伤了脑子,忘了小温小小年纪却诡计多端,差点害了寒香寻的事,说得周蔷无言以对。
小温平日里耍些小心眼,利用孤魂野鬼捉弄人以自保便罢了,就是想赚点生活费给人提供彩票咨询也情有可原,但她明知道敲钟人的愿望高于一切,而她愿望又逆天而行,寒香寻应不应都会有报应,还是威胁她们一家子,要引贪婪的凡人进入结界里的清河,让寒香寻应付更多的贪欲————这事在温无缺这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臭小鬼为了一个被炸死以至于脑子有点糊涂的女鬼,都敢威胁加起来上万岁的寒家人了,谁知道让她的心上鬼离开结界回到阳间,她会不会采取极端手段把鬼留着,让女鬼变成了第二具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的骸骨?
温无缺直白地说出自己的顾虑,寒香寻倒也冷静,只说若那个女鬼自己愿意,就可以给这对“人鬼情未了”一个晚上的时间,至于她俩后面的计划,自己不会过早干预。
于是今天一早,容鸢才接下了这个“信使”任务,去清河接鬼去了。
寒香寻原来是想让温无缺去的,因为留守在不羡仙的黄鼠狼兄妹由于天性的缘故,有些惧怕本体是蛇的容鸢,可好歹曾经和温无缺一起在客栈工作过,对这巨虎倒是有些免疫力。
结果温无缺矜持地一甩头,掏出了寒香寻给她买的相机,说自己有重大使命,要记录天象,换来寒香寻好几个白眼,叫她仔细点,别日食拍不到,回头给那台相机折腾出个好歹来。
温无缺一下就听出寒香寻在提哪壶,笑容挂不住了,咕哝说那都是民国的老黄历了,如今的她可不会为了任何摄影动作,伤到她的宝贝相机。
上世纪初,照相馆在十里洋场遍地开花,到她们在苏州河畔开茶楼时,私人相机也都不算稀罕物了,恰好唱片公司签下周蔷的时候送了一台,这相机便成了温无缺的第一台相机。
那相机留下的老照片,现在还压在她们家某个铁盒里,而相机本身,则早就在上世纪20年代末,温无缺拿去拍日食的时候,由于她操作不当被烧坏了。
今年也是赶巧了,凡人的新闻和社交媒体这几日一直在报导,说周天寒衣节的傍晚时分,将发生一次罕见的“全环食”。这是日食中很特殊的一种,也叫混合食,指日食发生当时,受地球曲率和月球轨道等因素影响,人们从地球上的不同地区观测,有人看到的是日全食,有人看到的是日环食。
但今次的全环食带将横跨大西洋至非洲,距离本地十万八千里,因此她们家天台不仅不是最佳观测点,甚至可能压根没得观测。
“哎,这要是能在家门口看一次日全食或者日环食就好了,可惜都是偏的,不过不管咋样,都比给那全身长满心眼子的臭丫头当丘比特强。”温无缺想起这事,又忍不住嘟哝了一声。
“既然你这么想拍,去全环食带附近待着更好,这样才能体现出它的特殊。而且,按这次全环食带的位置算,等初亏开始的时候,我们这边本来也看不见太阳的。”容鸢冷静地提醒她,一起生活了六年,容鸢现在也很了解她这个爱好。
“寒衣节本来就缺阳气的日子,还赶上全环食这种独特天象,阴气也太重了,我可不能这时候抛下你们,去大洋上拍照。真拍不了也没事,反正镜头向下,还有大潮。再说了,我在家门口拍的,咋不特殊呢?我这个摄影师就很特殊呀,我们一族就我一只金的,所以我拍不齐全食,或者就拍个普通太阳一点食分都没有,它也是特殊的。”温无缺振振有词地说,完了还要话锋一转,问,“说起来,鸢鸢你在白石山上的时候,难道没见过日食吗?”
“见过。发生的时候,山上会很冷,但我躲着点也就过去了,没觉得什么稀奇的。”容鸢说着,似乎是想起来那会儿的温度了,又往她背后贴近了些,继续说道,“寒衣节撞上全环食,你觉得阴气重,你怎么不说今天钱塘江还大潮,大潮阴气也重呢?”
温无缺对这回答倒也不意外,容鸢一条蛇躲山洞里玩了一辈子墨斗和凿子,要不是近些年白石山游客增多,还有人进山寻宝,她都不一定会下山,那她对自然天象兴趣缺缺,也在情理之中。
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就觉得当时化形成一只黑猫躲在咖啡店里的容鸢,像一个隐士。
“得了吧,钱塘江每月初一都大潮,这才是真不稀罕,老娘今天大概又带着黄河鲤鱼去看了吧。”温无缺猫里猫气地,整个人顺势往后一靠,就这么直挺挺倒在容鸢身上,还把自己的后脑勺准确安放到人肩头,然后才问,“鸢鸢,你看过这么多次日食里头,印象最深的是哪次?什么地方看的?”
“没有留意。”容鸢老实回答,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来,好扶着点把自己当靠枕的温无缺。
“我还想着你会回答是在昆仑呢,按理说你小时候怎么着,都在九重之上住过吧?也许还看过几次日食?”温无缺说。
“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的话,你这个假设的答案还是否定的。”容鸢略微思忖后,严谨地说,“日食经常发生,但我不记得我特别去欣赏过。”
容鸢这回答同样在她意料之内,但温无缺还是故作惊讶地说:“那你这真是浪费了,在九重之上看日食可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你看过,并且觉得十分特别?”容鸢很是配合地问。
温无缺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腹部肌肉一绷紧,让自己站直来转了个身,面向容鸢,平静地说:“看过一次。那一次我时隔多年,又获准回到九重之上,当着一群白虎的面,西王母为我戴胜,算确认我是下任族长了。憋屈了几百年,难得扬眉吐气那么一次,我找到我娘,想问她晚上吃什么,她却拉着我看日食。当时我被她拉着看日食,只觉得这玉胜真重,一身礼服穿着也不舒服,心中郁闷,不知道是不是要一直这般人模人样地过一辈子,竟然怀念起了在下界昆仑山和雪豹赛跑的岁月。想来,也是我多虑了,我并没有戴很久,便被我那死鬼老哥暗算,眼看着争了半天的东西,又被抢走了。”上千年过去,其实她已经不怀念这份殊荣,就是想起来玉胜怎么丢的,不免还是恨得牙痒痒的,语气也就变了。
容鸢加入这个家才几年,但已经从日常相处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温无缺身世,知道温无缺为什么是金色的,又为什么明明有机会可以位列仙班,继承昆仑虎族,最终却沦为了妖怪,听到这话也只是一脸了然,微微颔首。
“和至亲之人在至高的瑶池外看,那确实意义非凡。”容鸢问,“你是因为这事,才喜欢拍日食?”
“那倒不是,尽管在瑶池外头看日食,就像现在凡人在宇宙空间站里看星球那么波澜壮阔,但我开始注意日食倒不完全是为了这事。”温无缺摇摇头,说道。
温无缺的虎生是以千年计的,其中大半时间,还由于身世原因,被放逐在了下界的昆仑山脉上。
久而久之,温无缺就成了这座没有老虎的山脉上,唯一的山君。
昆仑山地势高,山上视野广阔,不管是什么天象变动,都特别醒目,也那么平常。
直到她试图堂堂正正回到九重之上,和温无痕斗得最狠的那些年,她时常带着一身伤,趴在昆仑山巅的冰雪上看天空,然后一边想着自己死不了,一边复盘了一遍早些时候的争斗过程,料定温无痕更惨。
就是那段时光里,有一次她闭目养伤时,忽然就被飞禽走兽四下逃窜的骚乱惊醒,才注意到头顶的天黑得不自然,正上方的日头缺失了大半,像月亮一样有了圆缺。她知道又是这缺角的太阳吓跑了满山的猎物,忽而就觉得有些意思。
温无缺语带怀念,说:“在昆仑时看到的日食,总是鸡飞狗跳地,我觉得有些意思,毕竟寻常的飞禽走兽就和那些凡人一样,只觉得这天象代表了危险。但在瑶池戴胜,陪我娘看日食,就很安静了,整个九重之上的上神们,都知道月亮遮蔽太阳,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什么都不会改变。”
同一个天象,在天上地下的影响竟然如此不同,才让温无缺萌生了将这两个场景画下来的想法,可惜画中的意境却始终差口气,这促使她在得了相机后,想试试既然画不得,能不能直接拍下来。
结果照片也没比她的画好到哪里去,目前为止还没有一张让她满意的。
温无缺今天是铁了心,想先看看最新款的微单相机,搭配时下最好的长焦镜头,能不能拍出让她满意的日食。
就算还是一般般的照片,也没关系,她就当看看现在的相机还有啥不足了,或许多琢磨几次,还能喊容鸢帮着用昆仑带出来的法器弥补一下技术差距也说不定。
温无缺美滋滋地想着,再度回过身去,专心捧着相机,又就着取景器调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