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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 134 章 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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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钟上的时针走向数字7时,窝在接诊台后头的姚药药后知后觉,这是又被同事放了鸽子。
“说好了吃完晚饭,七点前肯定回来,现在都不见人影,估计又要到八点了。”姚药药小声嘀咕着,想起身时发现自己腰酸背痛,便干脆先转了转两侧肩关节,再双手交握,向上伸展了一下双臂和腰背。
简单松了松筋骨后,她拉开脚边的抽屉,从一堆碗面里挑了一盒鲜虾鱼板口味的。
姚药药在撕碗面自带的铝膜盖子时,不忘鬼鬼祟祟地四下观望了一番,生怕她那老母亲突然就扑棱着翅膀,从哪个角落里冲出来,用嘴啄她————那是不可能的,天不收至今为止,都是人模人样地与子女相处,还没当着她们的面现过丹顶鹤的原形。
天不收身为妖怪,活得长,考的证书也多,除了兽医执照,还当了上千年老中医,自然是不赞成女儿老吃这些方便食品,觉得不够养生。
可宠物诊所在工作日最忙的时间段,恰恰是晚饭后这段时间,一直能持续到晚上9点,姚药药眼瞅着接诊高峰期要来了,和她一起值班的才大夫还没吃完晚饭回来,也只能吃点速食将就一下。
姚药药将碗面自带的叉子取出,依次倒入调料包,又嫌意犹未尽,弯腰再从抽屉里抓了一根火腿肠和两颗卤蛋,三下五除二拆了包装一块儿加进面碗里,才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她站起身来,端着泡面碗走向了大厅的饮水机处,哼着歌儿就开始往面碗里加热水。
热水很快没过面饼,油料包在热水的作用下化开,登时向外散发着方便面特有的咸香味,让她忍不住对着手里冒着热气的面碗,陶醉地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香气,仿佛这样可以驱散她值了一天班的疲惫。
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泡面能填饱肚子,对心灵的抚慰就比较有限了。
姚药药睁开眼时,面对的还是暂时空无一人的门诊大厅,鼻腔里闻到最多的,还是动物的体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她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接受自己以后恐怕还得经历好多这样的日子。
尽管动物科学学院的领导们,时不时就开个会讨论一下,是不是把她这专业改成五年制,但反正今年夏天的时候,她顺利拿到学位从学校毕业了,改不改也轮不着她了。
如今的姚药药,是在自家诊所里实习的兽医新鲜人,每天夹着板子在每个笼子前巡视,有测不完的体温、呼吸和两便,除了这样替同事顶一顶晚饭时间,然后经常因为同事迟归,害得她只能吃方便面果腹外,最大的苦恼还是来源于她们诊所的病患————会说话的那些。
“好香啊,”正想着,一把年轻的嗓音便从她脚边传来,姚药药低下头,看到一只小狗大小的动物正不停用前爪扒拉她的牛仔裤裤脚,同时不忘扬起那张四方形的脸,用眯缝般的双眼看她,然后讨好地说,“姚大夫,能不能让小生也尝尝?”
姚药药在心底默默叹气,对着这家伙就是一个大白眼,说:“藏狐不能吃泡面,高油高盐,会引起皮肤应激脱毛,严重点还会导致急性肾衰。”
“小生修为尚可,区区盐分,不在话下。”藏狐机灵地说。
“不行,你长这样,就得守我们诊所的规矩,”姚药药无情地说罢,走回了前台后头坐下,将铝模盖子用叉子固定在面碗上,才对执拗地跟进来的藏狐说,“你要真想吃,除非你变成人。”
姚药药小时候看由《聊斋志异》改编的电视剧,先入为主地觉得狐狸都是大美人,后来长大了看网络小说,知道狐妖不分公母都是是大美人,加上这两年与寒香寻一家重逢,知道了寒家母女都是狐妖,对狐妖化为人形都是美人这事的认知,更加根深蒂固。
这个时候,她就想起了课上看到的藏狐,突然好奇这种栖息在昆仑山上的特殊狐狸,做动物的时候就不如其他狐狸美貌,变成人到底会是什么模样。
也正是这个好奇心驱使,台风过后没几日,真有一头活藏狐淌着水找上门来,她才二话不说,顶风作案,收留了奄奄一息的保护动物。
结果藏狐人形没看到,还给自己招惹了不少麻烦。
她原以为,藏狐在城里是经历了别的妖怪陷害,才会如此,没想到昆仑出身的老妖怪不过是嫌城里水脏,嫌这里的老鼠脏、肉质柴,找不到东西吃,于是只得跟小区里的流浪猫分食好心人给的猫粮,就被好心人当欺负猫的野狗驱逐,只能抱头鼠窜。
窜到最后,藏狐辗转了好几个小区,睡过公共厕所和桥洞底下,终于一路摸到了天才宠物诊所前,闻着鸡肉冻干的味道进来了。
姚药药还记得,第一次把刚做好的鸡心冻干给这千年老妖怪时,对方惊喜得一张常年面瘫的大方脸上都有了神采,她还觉得妖怪看来也挺好养活,没想到吃了不到半个月,这老妖已经腻了,天天嚷嚷着要吃人类大餐。
姚药药擅自揣测,这藏狐老也不化人形,或许是为人的样貌和狐形一般,离美貌尚有很远的距离,所以现下藏狐老想耍赖讨食,她才提了这么个条件。
眼见藏狐沉默不语,姚药药更加坚信自己猜对了,便掀开泡面盖子,用叉子挑了口面条来,放在面前吹了吹。
“只要小生变作人形,姚大夫就可以请小生吃江南美食?”藏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下定了决心般,问道。
姚药药一口面差点呛进了鼻孔里,还是努力忍住了,她先放下叉子,咽下面条,努力回忆了一番后,才扭头看着藏狐那张淡定的方脸,说:“你要肯变,我请你去菊英面馆吃葱油拌面、猪肝汤,再带你去吴山烤禽吃烤鸡,最后带你去楼外楼吃西湖醋鱼,你要还喜欢甜的,我再给你买1点点的奶茶和满记的芒果班戟。够意思了吧?”
姚药药也是大学才回到本地的,记忆里童年爱吃的东西许多不见了踪影,要问她有什么江南美食,她其实更愿意趁温无缺来醉花阴做饭的时候,去醉花阴蹭饭,平时没课的时候跟同学逛街出去吃的东西,她都觉得不如那个虎妖做的好吃。
但姚药药是不可能领着这藏狐去找温老虎蹭饭的,她掂量着藏狐这个小身板可能不够东北虎塞牙缝的。
谁知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本地美食,那藏狐八风不动的方脸上就露出了嫌弃之情,说:“也就西湖醋鱼还有些样子,小生跟着你们看电视的时候看过,是宴客的大菜,其他东西,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姚药药拿起的叉子又放下,对藏狐的评价有些难以置信。
“喂,陈藏狐,”姚药药不知道藏狐的名字,于是只喊了对方的姓氏,说,“这前面的菜色再怎么快餐小吃,好歹味道还正常,你这西湖醋鱼,可是味觉有问题了噢。”
“那不可能,天下无难吃的鱼,小生以前在昆仑,常和挚友一起在冰川上打洞,从湖水底下猎鱼。冬日狩猎困难,这可是让小生活下来的食物。”藏狐诚恳地说完,又话锋一转,怀念地说道,“至于那醋,后来挚友被凡人救了,跟着救他的大将军去平定天下了,回来的时候给小生带了两样东西,一壶味道古怪,他说是凡人喝的,叫美酒;另一壶味道更怪,浇在我们刚猎上的鱼脍上,倒是别有一番滋味,他便笑我,说这醋是酿酒失败出来的东西,我怎地看重醋更多。总之,小生觉得,那西湖醋鱼,定然比当时我们将醋直接拌了鱼脍好吃。”
姚药药记得,昆仑山脉的鱼,主要都属于裂腹鱼,这种鱼鳞片少,又生活在低温的冰川水里,那确实干净又鲜甜,别说醋了,不怕寄生虫的话,直接吃生鱼片都比西湖大草鱼那吸满了污泥的玩意儿强。
可她终究没将反驳的话说出口,想着老狐叔叔在凡间也够苦了,给人藏狐留点念想也好,横竖,她的目的也不是纠正一只藏狐的食谱,于是便说:“那就带你吃西湖醋鱼,你现在可以变了吗?”
说罢,姚药药还要整个人转向藏狐,掏出自己的手机对准了正襟危坐的藏狐,还虔诚地打开了手机里的相机应用,调成了录像模式,再努力给那张方脸对上了焦。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藏狐也就不再矜持,迎着手机摄像头,便开始优雅转圈,可这圈刚转了一半,藏狐便在摄像头后期待的目光里停下了动作。
藏狐像被人按下暂停键似地,卡在了原地,姚药药差点以为自己手机系统卡了,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开,一看藏狐已经转完了这画了一半的圆弧。
一眨眼的工夫,那方脑袋在她眼前越升越高,让姚药药下意识抬高了自己的手机摄像头,可无论是她眼中看见的,还是手机里拍到的,那方脸始终还是尖嘴筒子,眯缝眼,覆满了淡黄色与白色相间的被毛。只不过若视线落点稍稍往下,就能看到与那狐脑袋相连的脖子往下,和小型犬差不多的粗短狐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身着白色襕衫的成年男性躯体。
换言之,藏狐如她所愿变身了,变成了顶着藏狐脑袋的白衣书生。
藏狐朝着姚药药的方向,抖开别在腰间的折扇,语气很是儒雅地说:“姚大夫,小生有个不情之请。”
姚药药也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得仰头看藏狐的脸。
“你不能耍赖,这身体变成人,脑袋还是藏狐啊,既然要经过你的尖嘴,那我身为专给动物治病的大夫,就不能同意你吃人类的食物。”回过神来的姚药药急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说道。
“非也非也,”藏狐忙摆摆手,说,“小生是听说,今日也算是个新鲜节日,凡人都要化妆才行,小生也不知道要化妆成什么,就索性让凡人以为小生戴了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这话没头没尾,让姚药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迟疑地说:“你想说头套?”
“正是。”藏狐松了口气,说,“小生察觉到附近有很强的怨气,恐怕是千年以上的恶鬼正在徘徊,兹事体大,需要去探查一番,所以小生在此邀请姚大夫和小生同行。”
“那你顶个人脑袋也不影响啊,大不了被人以为你在COSPLAY古人呗。”姚药药咕哝道。
没看到想看到的景象,姚药药多少有些怄气,可自打知道养母她们的身份以来,她也是跟着经历过一些妖异之事的,这混吃混喝的藏狐恰巧和之前那凶得要命的兔狲同出于昆仑山脉,现下又言之凿凿附近有事,她担心与寒家人有关,最终还是烦躁地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扭头去把吸干了面汤都坨掉的方便面给扒拉了个干净。
吃完了面,姚药药一抹嘴,匆忙戴上了口罩、手套,先确认一遍留观室和寄养区的小动物病患一切安好,这才去更衣室换回了自己的便服,胡乱洗了把脸,锁上门跟着藏狐走了。
出了门,姚药药才晓得藏狐为何强烈要求她陪着,原来是这昆仑大妖怪,修为是挺高,但还弄不太清楚现代凡间的城市道路交通规则,即便能凭着感应找到所谓的怨气,也不知道要怎么到达那个方向。
于是姚药药领着藏狐往他感应出来的方向走,时不时还得停下来,确认一下没走错地方。
走着走着,姚药药看着熟悉的行道树和建筑群,听着鼓点嘈杂的电音舞曲,和男女碰杯尖叫的声音,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忧虑不是杞人忧天,这方脸狐狸引她去的地方,分明是西湖边上的酒吧一条街,而与寒家人息息相关的酒吧醉花阴,正在街道中段。
她隐约记得诊所里的女同事说过,这里今晚会举办万圣节狂欢派对,几乎整条街的酒吧都参与承办了,规模很大,人数众多。现在亲眼看来,这竟然还是个类似化妆舞会的派对。
姚药药一眼扫去,发现有不少打扮成丧尸和幽灵的人,手头托着不知哪家店带出来的高脚杯,杯子里头装着浓稠的血红色饮料。
现在这些人正在靠近街头的地方,围着什么人或者东西,激动地举高手机拍照,并尖叫连连。
姚药药心中老有不祥的预感,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却在快靠近人群时,被藏狐一把拽住了衣袖。
“姚大夫,前方凶险,请跟在小生身后。”藏狐严肃地说。
“前面,有什么?”姚药药感激藏狐的好心,可藏狐这具人类身体还挺高,往她身前一挡,严重阻碍了她视线,于是她跟在藏狐身后踮起脚尖又伸长脖子,几次也看不清情况,索性放弃了努力,直接问道。
回答她的却不是藏狐,随着她们踏入占据了整条街道的狂欢派对,周围的人尖叫着“是藏狐”、“表情包”、“好逼真”之类的句子,便向她俩所在的地方涌了过来,将她们团团围住。
姚药药看到一堆化了烟熏妆或是戴着夸张发套、扮作动漫角色的人,为了给藏狐拍照和握手,竟将自己也包围了起来,顿感头痛。
无心成为人群焦点的她,找准时机,便挤开人墙,将藏狐独自留在了热情的群众里。
姚药药费劲巴拉地钻出了人堆,一身的便服已经在过程中被挤压、拉扯成了咸菜干一般皱巴巴的,她无奈地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心中默念着藏狐小生可别埋怨她,就要径直向醉花阴赶去,可就在这时,她看清楚了人群在她俩来之前,究竟围着个什么东西,在深秋时节,没来由地感受到一股从自己脚底板窜上来的寒意。
在姚药药前方,原本被狂欢男女围住的地方,此刻站着一个孤零零的人影,这“人”全身看不到一点人体组织,只有干干净净一具骸骨之身,头顶夸张的宽檐牛仔帽,上身披了一件墨西哥风格的披风,下身则套了一条骑马裤,乍看之下,像是个在过北美亡灵节的老外。
也无怪乎,方才来参加万圣节派对的人们围着骸骨转个不停,只因这骸骨看上去就像真的一样。
像这样的人体骨骼模型,她们刚入学那会儿上基础课时,老师也从标本室搬来过一个,主要用来让学生对比着认动物骨头用的。
姚药药印象里,那模型比天不收摆在中医诊所里的要逼真多了,骨骼结构也更准确————可再准确,这骨骼表面的骨孔和骨膜,可都不是靠化妆和模型能还原出来的。
不经意间,姚药药与骸骨脸上空洞的眼眶“四目相对”,想移开视线时都已经晚了,那骷髅似是很开心,大剌剌地就朝着她这边走来。
姚药药从小就没有阴阳眼,看不见任何鬼魂,她能看见养母和寒家人,只是因为她们都是有肉身的妖怪,并非出窍的灵魂。
可藏狐说,感应到的是怨气深重的恶灵,那眼前的骸骨,若是鬼,她便看不见;若是人,又怎么只靠骨骼行走于世间的?
姚药药脑子有些混乱,本能地朝后边看边退,结果差点一头撞进别人怀抱里。不声不响就站在姚药药身后的这人是名高个子的女性,也是她熟悉的面孔。
“小心。”容鸢一把扶住向后倒退,以至于撞在自己身上的姚药药,双眼却是目不转睛,盯着骸骨皱起了眉头。
姚药药谢过容鸢后,便赶忙站直了身子,回身去看,果然看到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骸骨前方。
“老哥,寒衣节还没到呢,你要讨新衣服,是否为时尚早了?”温无缺手里拎着一堆鼓囊囊的塑料袋,懒洋洋地对骸骨说道,“听我一句,跟我来,吃口热糍粑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