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3、第 133 章 第三十三章 ...
-
早在重阳节过了没几天，距万圣节早两周的时候，寒香寻就接到女儿班主任发在班级QQ群里的消息，说学校今年也会举办万圣节相关的英语联欢活动，需要各位家长配合一下，到时候给孩子准备节日装扮和小点心。
收到消息提示的时候，寒香寻本来在看着玻璃缸里正冬眠的黑王蛇叹气，读完消息更是感慨万千。
进入新世纪以后，全国各地都刮起了素质教育的风，旨在应试教育之外，为学生的青少年时期多增添一点兴趣爱好，和开心的校园生活回忆。
尤其在她们这种大城市里，课业负担不算重的小学阶段，学校就更愿意举办一些小活动，让学生开心一下，顺便当做宣传。
寒江寻的学校走的就是传统节日带孩子体验民俗，洋节日鼓励孩子凑热闹路线。看来今年万圣节的热闹，是让学生扮演某个卡通人物或者名人，全程说着英语玩耍。
小狐狸爱玩，可又不喜欢英语。寒香寻放下手机，看了眼在茶几前抓耳挠腮，愣是一个苹果的英文单词没拼出来的小狐狸，忍了很久才决定不能笑出声，转而用手机回复了一句“收到”。
万圣节装备和小点心，寒香寻倒是不愁的。
她公司的产品之中就有这些节日工艺品，每年开春，她们就在往国外卖复活节彩蛋；到了过中秋的时候，她们已经在敲定南瓜灯、会弹出骷髅的八音盒之类的节日玩具订单了；再晚俩月，就换成圣诞树、彩灯和斗篷了。
当然，和所有的同行一样，她们也是不可能即产即销的，因此每年这些销售季节过去，公司的仓库里就会积压不少库存，包括一些不符合售卖要求的B品。这些东西，公司仓储部门每年清理两次，品相好的鼓励员工内购，品相不好的就拿来当“员工福利”，实在清不掉的，就在公司团建的时候拿来当装饰。
今年的万圣节恰逢周四，午休时间一过，寒香寻被同事从躺椅上挖起来，打着哈欠向茶水间出发，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用这堆库存，将茶水间和多功能会议室捯饬成一个简易但不简陋的茶会现场，然后招呼在岗位上加班的各部门同事过来吃点东西，就算完成了此次团建。
寒香寻的部门专门负责处理这些杂事，回回有活动，她们就要提早一周，在工作间隙抽空轮流去仓库里翻找库存，然后捡漏，把品相还好的库存都挖出来掸干净灰尘，先带回来堆在办公室杂物间里，只等正式活动当天拿出来用。
而等公司这边团建活动结束了，这些东西就随便她们处置了。多数时候，她们是选择扔掉，可这回因为有小狐狸学校的任务，寒香寻格外有干劲，特意多从仓库里调了一些，然后把品相欠佳的给拿回去了。
至于点心，那当然指望自家那个穿着粉色围裙，在厨房哼着歌炒菜的大老虎了。
温无缺那会儿正愁容鸢天天睡觉，也不起来吃饭的，听了寒香寻说的，只胡须一抖，说：“好大侠不是都毕业了吗，怎么感觉她小学校长和幼儿园那个是同一个人似的，也要挑阴气这么重的日子，给一群小毛头做活动？”
“什么阴气不阴气的？以前冬天冷，欧洲人过个冬容易死，所以为了防止入冬被亡灵带走，才要化妆成鬼怪的样子，试图骗过死亡。”寒香寻回忆着原来留学时听说的习俗，说道，“实际上，那边的死神再不干活，也不至于放任亡灵冬天出来杀人，都是误会。到了现在，这含义就更不一样了，纯属凡人找机会开派对狂欢，早就忘了怕死那事了，装扮也越来越和鬼怪没关系，都是什么时髦模仿什么。话又说回来了，即便这起源真是为了骗过鬼怪，那西方的阴气也不能漂洋过海过来呀。”
“西方的阴气过不来，本土的可是实实在在，虎视眈眈呢。”温无缺瞪圆了一双老虎眼睛，盯着寒香寻，意味深长地说。
寒香寻没被“本土的阴气”盯上，倒是被这大老虎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睛瞥向客厅墙上的挂历，稍一思索便了然了，于是咕哝道：“你当我老糊涂了吗，我知道十月初一不远了。”
“何止是不远啊，今年离万圣节可就差三天，万圣节一狂欢完，大周末的，本土的鬼魂该出来讨衣服了。一到这种日子，地府就假装搞什么人文关怀，把一堆鬼魂放出鬼门关，美其名曰让鬼回家省亲，其实自己的员工看又看不过来，回回都会落下几个，转头还要满世界抓鬼。我可得给好大侠好好准备点，免得她被又冷又饿的游魂缠上。”老虎语重心长地说。
“那些孤魂野鬼也没人拜祭，逮着谁掏衣服讨食物都没用，你给崽子准备什么，能吓退她们呢？”寒香寻白眼一翻，说。
“糯米啊，驱邪又暖胃。”温无缺不假思索地说。
寒香寻一听，下意识就要反驳，说糯米驱邪仅仅是凡人琢磨出来的无稽之谈，但话到嘴边就反应过来，温无缺显然是最近新学了几道糯米糕点，想硬凑这日子罢了。
小狐狸有个要好的同学，姓燕，经常来小狐狸的“大姨家”，找好友一起看韩剧。
孩子还小，负责接送人过来的，便是燕小同学的妈妈。这个总乐呵呵的年轻母亲，很喜欢顺着农历的节日，做各种传统糕点，也曾教过温无缺做麦糕的技巧。
想来，温无缺能想起十月初一是什么日子，应当是这个燕妈妈最近又教她做什么小吃了。
农历十月初一，在凡间又被称为寒衣节，是祭祀先人，为先人授衣，让逝者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度冬季的日子。
这一天，在许多年前，算是个与七月中元节齐名的鬼节，尤其是早些年的时候，寒家人一家子都住在中原及以北的地方，周围的街坊邻里，不管朝代如何更迭，时代怎样变迁，都要雷打不动地在这一日祭扫先祖，并郑重燃烧些纸衣，好让先人不至于在阴间受冻，反过来也可以庇佑她们自己度过严冬。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寒香寻这一家子妖怪即便没有祖宗需要纸衣过冬，可眼见周围人都在为此奔忙，也会跟着装装样子，一起操持过节事宜。
但如今，全国大多数地方，已经不过寒衣节了，包括她们家也是如此。
原因无他，只因江南之地本就重视重阳节更多，日子很近的寒衣节不太喜庆不说，从古至今，这里的天气也远远不如中原以北的地区寒冷。此间的百姓实在不会想到过冬艰难，须得给先人授衣以保佑自己。
不过，本地人也并非不重视十月初一，她们也会做热红豆饭和糍粑来驱寒，顺便庆祝晚稻丰收，只是祭扫和给先人授衣这些事，就不会惦记专门找个日子做了。
现在国内大多数的城镇里，本就明文规定了，不让居民在公共区域焚烧香烛冥钱，以免引起火灾和环境污染。那大多数人，自然只会在清明节这种法定节假日里，趁着扫墓的工夫，顺带烧上一叠纸衣纸裤。有时髦些的，还会烧几张纸的手机、电脑等数码产品给老祖宗。
寒香寻知道这些，还是由于部门里的同事都是实打实的凡人，早些年有个同事的表弟在隧道工程里出了意外，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经不起打击，其他长辈那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于是最后是同事这个表姐帮着操办的葬礼。葬礼过后，开头几年的清明节扫墓，也是同事出面帮着操持用品，和开车送人。
寒香寻还记得，那时候同事也不知道扫墓都要注意什么，来问过自己，而自己其实也是不知道的，还让容鸢帮着上网查了。
这一查，寒香寻忍不住咋舌，虽说凡人祭祀的节日比古时候少了，道具却着实丰富多了，除了香烛冥钱，能烧给死者的东西都愈发现代化了。
只可惜，有些一厢情愿了。
不说这些画饼充饥式的新玩意儿，就说那最传统的纸元宝，烧完了以后只会剩下一炉子的灰，俗称“元宝灰”。
这个东西是很受凡人欢迎的，因为表面那层锡做的“金箔”，在经过高温焚烧后并不会跟着底下那层纸和染料一块儿被焚毁，凡人将元宝灰淘洗、沉淀后，还能筛出来锡珠用于再加工，是宝贵的资源，会有人专门来回收。
可元宝灰于地府，那是百分百无用的。
生死有重叠，可阴阳界的东西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则是不互通的，阴间有阴间的东西可以用，而阳间的东西若要进入阴间，则需要经过一些特殊途径，比如说埋入土中，或是焚烧殆尽。并且须得是生者怀着对逝者的念想来做，才能被地府接收到，进而转给逝者使用。
引渡人的意思是，自打魏晋之后凡人逐渐以纸代物，到了唐朝更是直接全用纸扎的代替，一口气便烧了，地府可是经历了好一阵子的物资荒芜。
纸就是穿越了阴阳还是纸，子孙再怎么虔诚，地府收到的也不会变作他物。
可阴间的人总要过日子，地府有责任确保她们在投胎前都能正常生活，于是不得已，地府只得专门找人，将这东西换算做逝者的功德，再兑换作相应的物资发给个人。
引渡人们怀念凡人还用实物的日子，可凡人是万万不会回到那会儿了。
大多数人日子也不富裕，有用的物品自己都用不过来，哪儿能好端端地把东西拿去烧掉？
就算是不差钱的土大款，觉得买一堆高档货和家具烧了也无妨，也不会真的把东西摆自家别墅后院里点把火就算了，烧不干净不说，还容易引起爆炸，但若专门送垃圾焚烧厂处理，又显得很不孝，所以也是不会这么做的。
小狐狸小脑瓜子一转，抓住了重点，问说既然阴间也在同一个地球上，那物资应该也是有限的，阳间现在又不给新东西了，引渡人那些现代化设备又是哪儿来的，莫非本土鬼怪也有工业革命？
这个问题务实到有些犀利了，让当时在教小狐狸背唐诗的容鸢拧紧了眉头，只能责备地瞪一眼趴在窗前一大片阳光下，不教孩子光闲聊打岔地橘猫。
橘猫不痛不痒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一边抬起后腿抓了抓自己的耳后，一边同小狐狸说，地府原本的东西，自然是靠凡人埋到地底下的随葬品，吃的就指望墓前的供品，而那些现代化装备嘛，自然是去垃圾焚烧厂捡的。
狐狸崽子恍然大悟，转头走在街上撞见西装革履的引渡人在干活，想起温无缺说的，引渡人身上穿的都是垃圾，不免有些同情，于是回家问寒香寻，她们可不可以买点新衣服烧给引渡人们。
寒香寻看她这样，暗暗发笑，只因她们一家子和地府天庭两边的关系，都谈不上好，结果小狐狸还同情起鬼差来了，实在教人哭笑不得。
笑完，她又腹诽现在的凡人小学，在道德教育这块还是太到位了，给她家小崽子都教成什么样子了。
寒香寻不可能答应小狐狸的请求，又不好把话说太严厉，便打着哈哈将话题揭了过去，心理却是想着，等孩子读了十几年学出来，大了自己工作了，就会懂得为什么不要给鬼差献爱心了。
想起这糟心的事，寒香寻收回思绪，视线又落回眼前的房间里，看部门里的新人们借助梯子爬上爬下，终于将缠着塑料荆棘的灯带挂满了四面墙，忍不住叹了口气。
凡人的钱真是太难赚了，地府天天古墓里收东西，缺钱的定义可和凡人不一样，哪里轮得到她这点工资来帮扶？
“寒姐，帮看下我这单词拼错了没。”正在往墙上贴花体字的同事，一声叫唤彻底唤回了她的神。
寒香寻循声望去，只见同事在试图用英文字母贴纸，拼出一个“万圣节快乐”的句子。
她们公司面试分中英文两个部分，按说没人会拼错这么简单的单词，也根本不需要人检查。寒香寻瞬间会意，对方这是想找个话题。
“嗯，词没错，你再挂低点，顶到上头灯带不好看。”寒香寻应道。
同事马上照办，调整好字母高度，又回头看到寒香寻点头，才撕开了贴纸的背胶，将字母固定到墙上。
做完了这些，同事才趁着寒香寻上前来帮她拍平字母贴，小声说：“寒姐，我等会儿早点走呗？”
“图穷匕见了啊，”寒香寻小声调侃道，转而又看看四周，才压低声音说，“下午老板如果早走就不算你的，你自己低调点。”
“那肯定不能傻傻地撞老板枪口上啊，我可刚转正呢。”同事马上保证，接着忍不住抱怨起来，说，“我本来跟姐妹说了，我都在公司布置一下午派对了，哪里还缺什么万圣节氛围？结果那家伙非说，就我们公司这戴个面具帽子喝点咖啡、吃两口蛋糕的团建，算什么派对？这可气死我了，我倒要去见识一下，什么酒吧街的通宵派对狂欢，又能刺激到哪儿去！”
酒吧和派对两个词出现在同一句话里，寒香寻的脑海里第一时间就浮现出一堆不太友好的画面，那些照片般散落的记忆里，最中间的便是周蔷倒竖双眉，牙尖嘴利地在点评左右“邻居”的模样。
寒香寻略一斟酌，还是选择不露声色，点到为止地说：“也是，总归还是离了公司，一群陌生人不带领导监视，就这么玩，会更有氛围。在咱们自家公司名义上是放假茶会，实际上这团建还不让请假的，领导客户真有事情，还得马上回工位上处理，哪有什么氛围可言？”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同事附和道，“你看隔壁财务部那群人，月底哪里敢离了岗位？”
“不过你可注意啊，别真通宵了，明天准时打卡，顺便提醒我给你补今天下午的卡。”寒香寻故作严肃地说。
凭花妖们的反应，寒香寻知道这些年那个派对闹得并不好看，可她也不可能又端领导架子又端长辈架子，让年轻人不要去玩。人总得体验过，才会对事物有自己的认知和判断。
横竖那联欢派对的意头是好的，只是人群里总有两杯黄汤下肚，就没了正形的人罢了，她提醒这新人别真跟着通宵就行了，只要零点前回家，那街上体面的醉鬼还是多一点。
同事或许没听懂寒香寻的意思，但好在她们大领导抠啊，新人的工资是真少，年轻人一听寒香寻说打卡，忙说：“那我肯定不敢缺勤的，我还指望满勤奖改善伙食呢。再说了，我也没真想去通宵，玩太晚要是没公交，还得去打车，可费钱了。唉，说起钱，那条街看起来每家店都很洋气，也不知道一杯酒是不是都贵死了。”这人说罢，方才的兴奋劲儿就没了，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对预算的愁容。
寒香寻忙揶揄道：“这下知道我们公司这没劲的下午茶，也有它的优点了吧？起码这可乐、咖啡管够，都可以算老板的。”
“唉，可是都答应了，我还是看看情况吧，超过两百块我就装醉，走人！”同事想了想，咬牙说道，看起来确实像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寒香寻笑了笑，说：“得了，也不都是那么贵。我有个朋友在那里开店，我待会儿把店名发微信给你。你和你姐妹今晚尽管去派对，要是氛围不喜欢，或者跟不上人家蹦迪的节奏，你就去我朋友店里。她那店不参加狂欢，是没什么万圣节狂欢给你体验了，起码还能体验体验酒吧。报姐姐名字，那边老板肯定给你打五折。”
同事听了，一脸愁云便散了，忙说：“谢谢寒姐，你可真是我的大恩人！”
“废话，姐培训你不得要时间吗？自然得罩着你。”寒香寻笑道，又换来新人一阵恭维话。
年轻人说话就是一套一套的，还夹杂着大量网络上学来的流行语和俏皮话，寒香寻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终于是忍不住为了摆脱这个“小马屁精”，离了茶水间，先回工位上找自己的手机了，打算先把醉花阴的信息给了人，就可以让这个捧哏退场了。
不成想，刚从充电线上把手机拔下来，周蔷的来电就在屏幕上闪烁起来。
“怎么了，我还没下班呢。”寒香寻接起来，说道。周蔷很少在她上班时间打电话找她，智能手机这两年开始普及后，她们都是用手机QQ或者微信交流的，所以这时间会接到这人的电话，她直接推测对面有急事。
“崽子和她小姐妹今天早放学你知道吗？”周蔷说。
“不算早放吧，她们学校搞什么万圣节英语活动，我还给她赞助了行头呢。”寒香寻回答道。
“活动结束早，她跑来我这边凑热闹了。想什么呢，还能找一群醉鬼捣蛋要糖果不成？”周蔷点评完，才转了语气，严肃地说，“她和朋友来的时候，遇到点怪事，小青给摆平了。具体的我电话里也不方便说，现在白茸给她俩拿了蛋糕，俩都在我房间里待着呢。你下班了过来店里一趟吧，也可以喊温老虎和小鸢她们来。”
寒香寻听了，忽然就想起温无缺说今天“阴气重”这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