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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等普夫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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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普夫终于从那间客房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心情已经复杂到他自己都捋不清楚了。
他本来想好好挑一挑那个叫“凯”的东西的毛病。
相貌?那张脸倒是挑不出什么——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但五官端正,线条干净,放在人堆里也绝对算得上好看。普夫皱了皱眉,把这个选项划掉。
谈吐?那人几乎不说话。不说话怎么挑毛病?沉默也算缺点吗?……算了,沉默不算缺点,算……算“没礼貌”好了。普夫在心里记了一笔。
头脑?普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想承认,但那个人——那个东西——能和蚁王下到第68目,能把棋局拆成二十多手慢慢收尾,能在能量即将耗尽的时候还保持清晰的决策……
普夫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
食物的美味。
普夫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可以挑。
他就想起自己刚才握住那只手腕时的触感——冰冷的,硬的,没有脉搏,没有温度。那不是“食物”的质感。那是……那是……普夫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不能用“美味”来形容。
嗯。一看就很难吃。像是泡沫塑料伪装的冰激凌。
“而且进来也不行礼。”
他站在走廊里,对着虚空恨恨地开口,像是在和那个看不见的凯继续吵架。
“真是一点食物的自觉都没有……”
他顿了顿,想起那人坐在椅子上、月光落在脸上的样子,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
“虚弱得风一吹就能倒下,是什么纸人吗?!”
他自言自语着,脚步越走越快,像是要把那股说不清的郁气甩在身后。
——
等他回到王身边的时候,对弈的已经是别的冠军了。
宫殿深处,那间熟悉的房间里,灯光依然亮着。普夫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棋盘边的小女孩。
流着鼻涕。
穿着破旧的衣裳。
此刻正专注地盯着棋盘,对王的每一句话都点头,说“是”。
普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缓缓点了点头。
这才是对的。
他想。
这才是应该坐在王对面的人。
听话的。顺从的。没有危险的。
他满意地收回目光,退到一边,开始静静地等待。
棋局在进行。
一局。两局。三局。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中天。
普夫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小女孩。
看着她和王对弈的姿态——依然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依然是王说什么她就点头的样子。
但棋盘上的局势……
普夫盯着那些棋子,盯了很久。
他不懂棋。
但他懂王。
他太懂王了。
王的每一次落子,都比上一局更慢。
王的每一次停顿,都比上一局更长。
普夫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他看着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女孩,看着那张永远只会说“是”的脸,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
危机感。
普夫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蚂蚁。
不是那种“敌人来了”的危机感。是另一种——更私人的,更说不出口的,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的——
王的眼神不对。
他看着那个小女孩,那个流着鼻涕、唯唯诺诺、王说什么她就点头说“是”的小女孩。
然后他想起三个小时前,坐在那间客房里的那个人。
那个叫凯的人。
那张平静的脸。
那双沉静的眼睛。
那种和王对弈时,不卑不亢、不急不躁、让王停在第68目的——
理智。
普夫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狂奔。
如果……
如果非要从这两个人里挑一个……
如果必须有一个要待在王身边……
如果这个选择题非要他来做……
普夫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他宁愿选凯。
起码那个人看起来像是理智趴。冷静的。克制的。不会让王的眼神变成这种——这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起码那个人,如果捏着鼻子,也是可以接受他加入王的队伍,一起征服世界的。
但绝对不可能是这个流着鼻涕的小女孩!!
普夫在心里咆哮。
他盯着小麦,盯着那张永远只会应允的脸,盯着那双只会盯着棋盘的眼睛——
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让王露出那种眼神?
她凭什么让王一局一局地下下去,下到深夜也不肯停?
她凭什么……
普夫忽然顿住了。
他发现自己想了半天,想的全是“凭什么”。
没有一个答案是“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王专注的侧脸,看着那双金色的瞳孔里越来越亮的光,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
无力。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能打断这局棋。
不能把那个小女孩赶走。
不能让王的眼神变回原来的样子。
他只能站在这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普夫闭上眼睛。
……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按下去。
自己会帮王扫清一切障碍。
—————————————
深夜了。
棋盘上散落着最后一局的残子,月光从窗外漫进来,把它们照得发亮。蚁王坐在那里,没有动。
输了一个下午。
这个词落在他脑子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于陌生的东西——像一根刺,不痛,但总在那儿,让他没办法忽略。
他看着对面那个空了的座位。
小麦走的时候,一脸兴奋地说:“只要是下军仪,自己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生动,像捡到什么宝贝。她不懂王需要的是什么。她只知道——下棋。
可以一直下棋。
蚁王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挥了挥手,敷衍小麦走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那个空座位,看着那些散落的棋子,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他需要一场胜利来平复心态。
“把那个围棋冠军叫来。”
普夫站在角落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他愣了半秒。
然后,一股巨大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狂喜,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
哈哈!
他在心里大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那种杂碎!迟早要死!
妄图染指王的——都该死!
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又拼命往下压,那副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但他不在乎。他快步走向门口,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凯。
那个叫凯的东西。
那个敢和王下棋、敢让王停在第68目、敢用最后一点能量撑到棋局结束的东西。
现在,王要见他了。
普夫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灿烂。
——————
凯走进房间的时候,月光正好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他走到棋盘边。
坐下。
那个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我只是来下棋”的从容。
对面,蚁王坐在那里。
他的气场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房间。那种属于王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但凡是个有眼色的——
但凡是个会看气氛的——
此刻都应该感到压力山大。
但凯没有看他。
凯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棋盘上那些散落的残子。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蚁王。
那双眼睛沉静的,平稳的,没有一丝波动。
没有感知气氛的义务。他想,反正我只是个人偶。
—————————————
和凯下棋,是另一种感觉。
蚁王捻起棋子,落下。
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轻轻的“嗒”的一声。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它照得发亮。
他看着对面那个人。
那个叫凯的人——如果“人”这个字还适用的话——正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棋盘上,表情平静得像是冻住的水面。
和与小麦下棋时完全不同。
和小麦下棋,他会被她拉入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军仪的规则,有对每一步的尊重,有那种近乎于信仰的、纯粹的热爱。小麦不懂胜负,不懂输赢,她只知道——军仪在这里,所以要下。那种专注,那种痴迷,那种把整个人都投进去的沉浸感——
蚁王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无法定义的体验。
但凯不是这样。
凯冷冰冰的。
蚁王能感觉到,他在用某种方式下棋——不是他自己的方式,而是蚁王的方式。
他在模仿。
他在用自己的思路,和自己对弈。
蚁王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这真的……很容易。
他低头看着棋盘,看着那些黑白交织的线条,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原来是这样。
原来有人试图在他的领域里,用他的思路,打败他。
居然敢。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依然平静如水的人。
“这次的赌注——”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但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亮起来。
“是性命。”
他拈起一枚棋子。
落下。
“嗒。”
那声轻响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像某种宣告。
如果输了,你就去死吧。
…………
第一局。
蚁王落下一子,抬眼看向对面。
凯的手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回左,在那三个可能的落点之间反复游移——拆边,消长,打入。
他在犹豫。
蚁王看得很清楚。
那种犹豫不是装的。是真的拿不定主意。是真的在这三个选择之间反复权衡。是真的不知道哪个更好。
他等着。
看着那枚白子在凯的指尖微微转动,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迟疑一点一点加深。
最后,凯落子了。
右上角的打入。
蚁王在心里笑了。
那不是最好的选择。那个位置太冒进,太激进,太容易被他围剿。只要他接下来落子在——
三手之后。
蚁王看着棋盘,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打入……不是打入。
他重新看那条线。从凯的第一手开始,一步一步往后推。那些他以为是孤军深入的白子,那些他以为是破绽的落点,那些他以为自己可以各个击破的散兵——
它们是一条线。
一条从左上角蜿蜒而下的、隐在暗处的、此刻才终于露出全貌的包围圈。
那些白子,不是被他围剿的孤军。
是里应外合。
外面围着的,是他自己的黑子。
蚁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抬起眼,看向凯。
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刚才还在犹豫、还在迟疑、还在拿不定主意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看着他。
平静得像在看一只撞进网里的飞虫。
那些犹豫。
那些迟疑。
那些拿不定主意。
全是假的。
第二局。
蚁王改变了策略。
他不看那些表面信号了。这一局,他只算棋,不算人。每一步都按自己的节奏来,每一步都推演三遍以上,确保没有陷阱。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破绽。
左边。白棋的边缘。
那是一个真正的破绽——不是陷阱,不是诱饵,是真的漏了。那个位置,只要他落子下去,就能吃掉一颗白子。
蚁王反复推演了五遍。
确认了。
他落子。
吃掉那颗白子。
然后他抬起头,准备看凯的反应。
凯正在看他。
那双眼睛微微弯着,弯成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蚁王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棋盘。
那颗被他吃掉的白子……它周围那些原本散落的白子,此刻正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式,缓缓地、无声地,连成一片。
他吃掉的,是饵。
那个破绽是真的。那颗白子是真的可以吃掉的。但吃掉之后——他的一条黑子大龙,被那片重新连起来的白棋,拦腰截断。
一颗换一片。
凯用一个子,换了他一片子。
蚁王捏着那枚还没落下的棋子,看着棋盘,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凯。
凯依然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然微微弯着。
“破绽是真的。”他说。
“但也可以是假的。”
第三局。
蚁王坐在棋盘前,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
那些犹豫,可以是真,也可以是假。那些破绽,可以是陷阱,也可以是诱饵。那些他以为看懂的东西,每一次都会在下一手被颠覆。
凯落下一子。
蚁王看着那个落点。
普通的。平淡的。没有任何陷阱气息的。
但万一是呢?
他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万一这一手背后藏着什么?万一他落下去,又会发现自己掉进另一个陷阱?万一那些“普通”,才是最深的局?
他抬起眼,看向凯。
凯正在看他。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等一只反复撞向玻璃的飞虫,终于停下来思考。
蚁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这一局,还没有落子。
只是看着,想着,犹豫着——就已经输了。
第四局。
第五局。
第六局。
……
月亮在天上缓缓移动。
从西边的窗格移到东边的窗格,从高悬中天到渐渐西沉,直到天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
蚁王看着棋盘。
看着那些黑白交织的线条。
看着对面那个人。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
“咔。”
那枚被他捻起的棋子,碎成了齑粉。
粉末从他指间簌簌落下,落在棋盘上,落在那些黑白子之间,像一场微型的雪。
这个人,狡猾得很。
他以为自己看懂了。那些细微的表情,那些落子前的斟酌,那些转瞬即逝的迟疑——他把它们全部收进眼底,然后据此预判对手的每一步。
结果呢?
…………
蚁王记不清下了多少局。
他只记得,每一局都在推翻上一局建立起来的认知。每一次以为掌握了规律,都会在下一局被彻底颠覆。
那些落子前的斟酌,可以是真,也可以是假。
那些转瞬即逝的迟疑,可以是陷阱,也可以是诱饵。
那些看似破绽的空位,可以是他故意留下的,也可以是他等着你去填的。
真假。虚实。进退。
分不清。
天亮了。
灰白色的晨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棋盘上,落在那些散落的黑白子上,落在对面那个人的脸上。
蚁王看着他。
一夜的棋局,让那张脸肉眼可见地疲惫。不是人的疲惫——人偶不会疲惫,但那种疲惫写在他微微下垂的眼角,写在他比昨夜慢了一拍的落子速度里。
而自己坐了一夜。
下了一夜。
输了一夜。
蚁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夜晚,自己没有一次主动停下。
每一次“还下吗”从对面传来,他都回答了“下”。不是因为不甘,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
停不下来。
他想赢。
不是想证明什么,不是想平衡心态——就是想赢。想赢过这个人,想破解这个人的棋,想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终于逼出一丝慌乱。
但他没有。
从始至终,那双眼睛都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只反复撞向玻璃的飞虫。
蚁王垂下眼。
看着棋盘上那些碎成粉末的棋子。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人。
“我需要休息了。”
他的声音很平。
是“休息”,不是终局。
这一局并没有结束,所以性命赌注的事,双方默契的都没有提起。
凯点了点头,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波动。像是冰封的湖面,被风吹起了一瞬即逝的涟漪。
“王。”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晨光淹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空气里。
“其实你不应该纠结于‘这个局怎么解’。”
他微微前倾。
那张疲惫的脸离蚁王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他眼角那一点点因为一夜鏖战而留下的、属于人偶的细微磨损。
“而是——”
他顿了顿。
“如何避免这个局面。”
蚁王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那句话落在自己脑子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他自己都看不清的涟漪。
如何避免这个局面。
不是“下一次遇到该怎么解”。
不是“他设的陷阱怎么破”。
是——
从一开始,就不要让自己走进这个局面。
蚁王垂下眼。
他想起这一夜的每一局棋。想起每一次自己以为找到了规律,然后被颠覆。想起每一次扑向破绽,然后落入陷阱。想起每一次无视那些信号,然后发现那是真的。
他一直在想“下一次”。
下一次该怎么解。下一次该怎么破。下一次该怎么识破他的真假虚实。
但从没想过——
如何避免。
如果一开始就不进入他的节奏。如果一开始就不相信那些表面的真假。如果一开始就……换一种下法。
蚁王抬起头。
他看着凯。
看着那张疲惫的脸,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那只刚刚收完棋子的、属于人偶的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在晨光里,在那双金色的瞳孔里,那抹笑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不是输了的笑。
不是认输的笑。
是——明白了的笑。
“谢谢指导。”
他说。
那三个字落在晨光里,轻轻的,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