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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蚁王坐在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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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王坐在棋盘边。
棋盘是象棋盘,血从棋盘边缘渗过来,染红了半个“楚河汉界”,但蚁王没有在意。他只是低着头,翻看着手里的围棋规则手册,一页一页,翻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尤匹从门外走进来。
他粗壮的手臂推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摔倒。他站稳,抬起眼,目光从尤匹身上移开,落向房间深处那个坐在棋盘边的身影。
蚁王。
那本手册又翻过了一页。
尤匹退到一边,巨大的身躯像一座沉默的山。那个男人站在原地,没有人再推他,但他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蚁王,看着那张年轻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看着那双专注地读着规则手册的眼睛。
地上还有另一个人。
半截。
或者说,只剩半截。象棋冠军,半个小时前还坐在这里,和蚁王对弈。现在他躺在自己的血泊里,下半身不知去向,上半身以一种扭曲的姿势侧卧着,眼睛还睁着,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男人从那个人身边走过。
他的脚步很稳,没有绕路,没有避开那摊正在干涸的血。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轻轻的、规律的声响。
他走到蚁王对面。
坐下。
那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落座,而不是坐在一个刚刚死过人的棋盘对面。
蚁王抬起头。
他看了男人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于确认的——你来了。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手册。
一页。两页。
男人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蚁王翻书。
普夫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他的眉头皱起来,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开口:
“围棋冠军的照片——”
他的声音尖锐,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不悦。
“和你一点都不一样。”
男人抬起眼。
他看向普夫。那个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半小时之前。”
他说。
“冠军是我了。”
普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你都不是——”人类。
但他的话没说完。
蚁王抬起手。
那个动作做得很轻,但普夫的声音立刻停住了。整个房间陷入寂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某个不知名角落里滴答滴答的水声。
蚁王看着男人。
然后,他把那本围棋规则手册合上,放在一边。他的手伸向旁边的棋罐——黑棋罐。修长的、属于王的手指探进去,拈起一枚光滑的、冰凉的黑子。
“不管你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实处,沉甸甸的,不容置疑。
他把那枚黑子放在棋盘上。
“嗒。”
一声轻响。
“现在。”
蚁王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自称半小时前才成为冠军的男人。
“让我看看你的资格。”
…………………
普夫立在一侧,看着这场对弈。
他的眉头从一开始就没松开过。那两道细细的眉拧在一起,形成一个扭曲的弧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本就不合理。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男人身上——那个自称“半小时前才成为冠军”的男人。那个坐在王的对面、却连一丝恐惧都没有流露出来的男人。那个……
连呼吸都没有的人。
普夫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几分钟前,蚁王坐在那里,翻着那本围棋规则手册时,随口对他说过的话。那些关于“胜利”的、轻描淡写却让普夫记在心里的心得:
扰乱对手的呼吸。
让他们的节奏乱掉。
等他们自己犯错。
百战百胜的心得。
普夫把这些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看向对面那个男人。
他不动。
不眨眼。
胸口没有起伏。
普夫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这个人……连呼吸都没有。
那王的心得,还有什么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安静地坐在王对面,看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看着那具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的躯体,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难道不是世界派来刁难我们王的吗?!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团扭曲的弧度几乎要拧成一个结。
他盯着那个男人的侧脸,盯着那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盯着那双垂着的、安静地看着棋盘的眼睛。
如果他要做什么……
他的手轻轻抬起。
但蚁王没有看他。
蚁王只是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
“嗒。”
那声轻响落在房间里,落在普夫紧绷的神经上。
那个男人也拈起一枚白子。
放下去。
“嗒。”
同样的轻响。同样的节奏。
普夫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个男人的动作——平稳,从容,没有一丝多余。他看着蚁王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警惕,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于专注的东西。
王在享受。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普夫燃烧的怒火上。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
但他没有走。
他就那样站在一侧,盯着那个没有呼吸的人,盯着那双沉静的眼睛,盯着那具不属于人类的躯壳,等着他露出破绽的那一秒。
………………
一直下到第68目。
蚁王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枚黑子拈在他指间,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不是不知道落哪里——棋盘上的局势他看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气口,每一条大龙,每一处可能翻盘的机会,都在他脑子里铺成一张精密的地图。
但没意义了。
他看得很清楚。从第43目开始,胜负就已经定了。后面这二十几手,不过是那个对手在替他拖延时间——用一种极其隐晦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方式,把那些本可以三手就结束的棋局,拆成二十多手,一步步走到现在。
输了。
这两个字落在他脑子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于新奇的——原来这就是输的感觉。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人。
然后他顿住了。
那个男人——那个自称半小时前才成为冠军的男人——正坐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不是愤怒的颤抖,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正在瓦解他的颤抖。
他的手指按在棋盘边缘,骨节发白。那张一直平静得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正浮现出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疲惫。
好一个赝品。
凯的意识在人偶深处微微波动。
能量续航……低到离谱。
128手。68目。将近两个小时的鏖战。这具赝品人偶的极限,早就过了。他现在是靠最后一点残余的能量在撑着,撑到棋局结束,撑到王移开视线,撑到他可以被带下去——
蚁王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收拾棋盘。那双手很稳,一枚一枚地把黑白子收回罐里,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需要休息。”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凯抬起眼,看向他。
蚁王没有看他。他只是继续收棋子,一枚,一枚,又一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是唯一一个。
蚁王想。
生理指标已经出现异常,但决策依然清晰。心跳——如果他有心跳的话——应该已经乱成一团,但他落子的手没有抖,眼神没有乱,每一步棋都精准得像是在算好的轨道上运行。
或许,自己的心得有待完善。
不是所有对手,都有呼吸可以扰乱。
他把最后一枚棋子收回罐里,盖上盖子。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还在微微颤抖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的嘴唇动了动。
“凯。”
蚁王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普夫把人带下去。
普夫走上前,手搭在凯的肩膀上。那个动作不算轻,但凯没有挣扎。他只是慢慢站起来,跟着普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一眼。
但他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
蚁王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
尤匹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穿着破旧的衣裳,眼睛闭着,是一位盲女。她攥着自己的衣角,站在尤匹巨大的身影里,显得更小、更可怜了。
蚁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面前的军仪棋盘摆正。
“坐下。”
————————————
普夫领着凯穿过长长的走廊,停在一扇雕花的门前。
他推开门。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张铺着洁白床单的大床上,落在阳台上那几盆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植物上。风从敞开的阳台门吹进来,带着一点远处森林的气息,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
只能说,不愧是宫殿。凯想。连客房都有独立的小阳台。
他的脚步很稳,尽管那具赝品人偶里的能量已经稀薄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他走到床边,坐下。
然后他回过头。
普夫还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就那样站着,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凯。
凯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像是在问:你还有事?
普夫没有说话。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那种皱和之前不一样——不是不满,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时的专注。
他的磷粉正在缓缓扩散。
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细小颗粒,从他的翅膀上飘落,弥漫在空气中,覆盖到凯的身体四周。普夫闭上眼睛,用那些磷粉感知着面前这个“人”的一切——
念力流动。
精神状态。
存在的痕迹。
毋庸置疑,这个“人”是靠念力驱动的。
不是什么血肉之躯,不是什么正常的生命体。那些精密的关节,那些冰冷的质感,那些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过的呼吸频率——都在告诉普夫,这是一个造物。
一个用念力维持的、虚假的躯壳。
但问题是——
普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念力,稀薄得可怕。
只聚集在两个地方。
脑部。还有手指。
其他部位,几乎是一片空白。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灯芯上的火焰已经微弱到随时会被风吹灭。可以说,下一秒这个造物就会“死亡”,也毫不夸张。
普夫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床上的“人”,沉默了整整五秒。
五秒里,凯也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疑问,没有不安,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于等待的——你在看什么?
普夫开口。
“……你为什么还不向我求助?”
他的声音很轻,但那种轻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的质问。
凯微微偏了偏头。
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你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奇怪”的意味。
“……?”
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一个无声的问号,落在普夫眼里,像是某种挑衅。
普夫的脸皱起来。
那种表情,像一个抓到了丈夫出轨证据的正室——眉头死死拧着,眼神里带着“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的笃定。
“我就知道你居心不良!”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被证实了的、理直气壮的愤怒。
“是不是想着等王待会儿见你的时候,问王要念力?”
他盯着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不可能。”
“王的能量是神的恩赐!只有最纯洁最忠诚的信徒(比如我)才配享用!!”
凯看着他。
依然没有说话。
但那沉默,在普夫眼里,分明是“你猜对了但我懒得承认”的默认。
普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一步跨进房间,大步走向凯。那件华丽的衣袍在他身后扬起,像一只振翅的蝴蝶。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凯的手腕——
凯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那只手的温度比他高得多,暖意顺着接触的地方漫过来,像某种不属于这里的、活的东西。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那只手上,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流进了自己这具濒临耗尽的躯壳。
是念力。
普夫的念力。
凯抬起头,看向普夫。
普夫没有看他。他偏着头,目光落在窗外某处虚空,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我在做一件很屈辱的事”和“但这是为了王所以必须做”的别扭。
“………”
凯沉默了很久。
久到普夫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
他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把凯的手腕甩开。
“我只是不想你死在这里,回头王问起来,说我照顾不周!”
他顿了顿。
“你别多想!”
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他抬起头,看向普夫。
那双眼睛依然沉静,沉静得像深潭里的水。
但普夫总觉得,那沉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地、几不可查地——弯起来。
“………………谢谢。”
凯把那只被握过的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普夫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愣了一秒。
然后——
“谁、谁要你谢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翅膀也跟着扑棱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你死在这里!回头王问起来——麻烦!”
他转身就走,门“砰”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