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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亏 “庄主既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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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棚前骤然静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此地。
才被夺了长剑的官府侍卫急匆匆赶来。
她记得,自己本是在粥棚外站岗,而后,一道黑影掠过,腰间佩剑更是猝不及防的消失。
剩给她的,仅有一丝夹杂着茶香的苦涩药气。
“不对!我的剑!”
反应过后的她又惊又急,一路小跑至粥棚前。
到了粥棚,便见夺剑之人正拿着她的剑“闹事”,她不敢贸然上前,只站在不远处急得干瞪眼。
剑压得闹事女子发麻,她跪在雪泥里,起身困难,脸色难看极了。
她是想要骂回去的,骂茶庄的人怎么这样?怎么能对她这个饿肚子的人动手。可姚陆恒轻柔的声音,却利刃似的插进胸腔,熄灭她不可一世的气焰。
压在她肩上的剑不算什么,压在她心尖的利刃,却能切切实实地要了她的命。
姚陆恒并非藏在幕后的主导者,这几日的施粥,灾民总能在现场瞧见这位温柔的庄主。
她常站在粥棚前,扶老人,哄孩子,维持乱哄哄的秩序,宽慰人心。
谁见了都要说句,庄主救苦救难,菩萨心肠。
可心善归心善,能让一毛不拔的沈家当众开仓放粮,这人怎么可能是真的好脾气?
女人身体发抖,说话都有些哽咽:“庄、庄主,我就是,就是急着领粥。”
姚陆恒垂眸,地上那半碗热粥早没了热气,米粒沿着缝隙混入砖缝,已经脏得不能吃了。
旁边的小孩怔怔地看着那半碗热粥,脸上还挂着泪,舔舔唇角,却不敢有任何声音。
姚陆恒脸上的笑淡了些。
“着急领粥?所以连茶庄的规矩都忘了?”姚陆恒缓缓走近,“你手里的碗,这不是庄里的碗吧?我可不记得,我这有这么差劲的东西。”
女人目光闪躲,支支吾吾道:“这、这是,是我自己带的,我家里的……我来替我妹妹领粥,她、她病了,走不开。”
粥棚内的穆双立刻皱眉道:“病人那边会有药房另送。怎么会……你妹妹姓甚名何?分在哪个厅院?登记木牌呢?”
女人一概答不上,只把头压低。
姚陆恒叹口气,捧着手炉淡淡道:“进茶庄的人,入山门时登记一次,分院时登记一次。你说你妹妹病了,药房那边肯定记着名。”
姚陆恒又近了一步,轻笑道:“你说,是我庄里的人没记清呢?还是你胡诌了个妹妹骗人呢?”
女人脸色煞白,整个人向后瘫去。
姚陆恒盯着她,声音依旧温和:“你回头瞧瞧这些灾民,她们哪一个会说出你那种混账话?你瞧不上的半碗粥,可是她们的救命粮。”
女人忙跪直身子,求饶道:“庄主,我只是一时糊涂,我……我,庄主饶命,饶命!”
姚陆恒并未理会,唤来牧七:“带下去,问清她是哪来的,谁放她进的山门。”
牧七应声:“是!”
女人彻底慌了,跪在地上疯狂磕头道:“庄主!庄主我真的错了!我真的就是想讨口饭吃!庄主!”
“讨饭吃的人,可不会糟蹋粮食。”
牧七将人拖走,粥棚前无人再敢出声。
场面安静下,姚陆恒这才转身看向众人:“茶庄救灾,救的是走投无路的人,不是趁乱占便宜的人。既然在这儿,那便要守茶庄的规矩。登记、排队,病弱老幼在前,青壮在后。若有闹事,冒名顶替者,山门就在那,自己走,我可不想亲自送。”
她没有提高声音,语调依旧平静。可这话落下,却比怒斥更入人心。
穆双又让人重新给那孩子盛了一碗。
小孩抱着热碗连连道谢,眼泪还没抹干,又怯生生走到贺平耀面前。
“大姐姐,刚刚谢谢你。”
贺平耀低头看她,似乎不太能应对这种场面,整个人紧绷极了,手里的剑却松了又松,半晌才硬邦邦道:“下次,注意些。”
小孩用力点头。
姚陆恒在旁安静瞧着,突然很想笑。
这人凶起来是真凶,羞起来倒是,笨拙得可爱。
姚陆恒脸上的笑意尚未完全散开,目光却又停在贺平耀受伤的腰腹。
灰色外袍下,血色又一点点渗出,不多,但也足够扎眼。
姚陆恒脸上的笑彻底散了。
“招财。”
贺平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姚陆恒不紧不慢道:“过来。”
“不必。”贺平耀道。
姚陆恒也不惯着她:“你是想自己走过来,还是我让裴大把你拖过来?”
贺平耀终于回头,盯着姚陆恒,对峙良久。
最后,还是贺平耀冷着脸走近。
“你方才倒是威风,”姚陆恒垂眸观察着,“夺了侍卫的剑,就往前冲?”
贺平耀没好气道:“庄主不是说我是看门狗吗?不看好家可行?”
“看家可以,”姚陆恒抬手指向她的腰侧,“若要是不管不顾,自己先病死了,那我搭进去的医药钱,可都要打水漂了。”
贺平耀笑了声。
她平时很少这样笑,没有温度,也没有任何喜色。
“医药钱,”她低声复述道,“庄主这账,倒算得清楚。”
姚陆恒抬眸看去。
贺平耀脸色发白,眼却冷得要命:“饭钱、药钱、蜜枣钱、斗篷钱、马车钱,还有我戴的这条‘狗链’。庄主不如算算,我如今,欠了你多少?”
姚陆恒捧着手炉,低头轻笑:“你要还?”
“我若还得起,庄主便解了我的蛊虫,放我离开?”
“招财,你是不是忘了,当时是谁在床上说没有多余的银两?况且……”
姚陆恒近一步,贺平耀便退一步。姚陆恒不恼,只是指着她的腰腹发笑道:“你现在可连站都站不稳,还是条病狗。”
贺平耀不愿动怒,压着声音冷声道:“那便等我伤好。”
“伤好之后呢?”姚陆恒挑眉道,“提着剑下山,继续找死?”
贺平耀握紧剑柄的手微微颤抖,她这才想起来,手里握着的并非白芒剑。
官府侍卫站在不远处,眼巴巴瞧着,想上前,又不敢抢。
姚陆恒瞥了一眼,见了侍卫窘迫的模样,忍俊不禁:“去,把剑还给人家。官府的剑你也敢抢,倒真不怕惹事。”
贺平耀看向那位侍卫,那侍卫立刻站直身子,支支吾吾道:“姑、姑娘,我、我的剑。”
贺平耀沉默片刻,侧着脸把剑抛给她,轻声道:“多谢。”
侍卫忙接住,抱着剑,边后退边说没事,撤步之快,生怕贺平耀再抢一次。
姚陆恒没再耽误,命人唤来裴大,为贺平耀换药。
贺平耀皱眉道:“我没事。”
姚陆恒不依:“我说你有事。”
“庄主说什么便是什么吗?”
“在这茶庄,是。”
贺平耀看着她,忽然开口道:“庄主既然心疼银子,又何必三番五次地管我?”
姚陆恒眉梢稍动,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见她不出声,贺平耀又问道:“在庄主心里,我这命,当真值那么多医药钱?”
这话是在讥讽,可又偏偏带着几分试探。
粥棚前还有不少人,她们听见这句,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或者,听见了也无碍,两人之间的对话本就有旁人融不进的壁,旁人听见了,也不碍事。
姚陆恒脸上的笑微微一顿。
她当然知道,自己为何要留下贺平耀。
她需要贺平耀,需要用贺平耀手引出西盟盟主,引出杀害自己姐姐的凶手。
贺平耀是饵,是自己不能放手的饵。
可她,说不出。
她看着贺平耀,竟一时语塞。
贺平耀没有退。
她偏要在众目睽睽下,把姚陆恒那层温和的皮撕扯开,好亲眼瞧瞧,姚陆恒究竟是怎样败坏的存在。
半晌,姚陆恒却笑了,仿佛没有什么能真正影响到她。
“自然值钱,”姚陆恒看着她,慢条斯理道,“这些日请医问药,吊命养伤,我这银子流水似的往外花。你的命往日再不值钱,现在也值了。”
贺平耀眼底那点光彻底冷了下去。
“原来我这条命,是靠庄主的银子搭起来的。”
这话说得极轻,飘入姚陆恒的心口,盖在心尖,捂得她发闷。
姚陆恒垂眸,尽力调整情绪,语气却依旧温柔:“所以,你最好活久些。”
“活到什么时候算久?”
“活到我觉得不亏为止。”
贺平耀笑得更冷:“那庄主可要把我看紧些。”
姚陆恒道:“那是自然。”
“也对,”贺平耀抬手,探入衣领取出那枚长命锁,“狗链在外,蛊虫在内,庄主想不看紧都难。”
姚陆恒的目光落在那枚金锁上,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那点金色有些碍眼。
裴大拎着药箱,快步赶来。
她先向姚陆恒规矩行礼,又快速扫了一眼贺平耀,只一下,她的脸色当即沉下:“姑娘,伤口又裂了。”
贺平耀满不在乎道:“一点血而已。”
裴大道:“再裂下去,可就不是一点了。”
姚陆恒淡淡道:“招财,听见了吗?”
贺平耀不答。
姚陆恒没再同她继续废话,只对着裴大说道:“带去客房,重新换药。”
裴大提起药箱,空着的另一只手就要去搀贺平耀。
“我自己会走。”贺平耀冷声道。
“那便自己走,”姚陆恒看着她,“走慢些,若是半路摔了,又是一笔药钱。”
贺平耀没有言语,转身就走。
她背挺得笔直,偏脚步要比往日慢了许多。
姚陆恒站在原地,眼瞧着她一步步挪向客房。
都疼成这样了,还要撑着那点可怜的骨气。
有意思,也够好笑的。
只是,姚陆恒笑不出声。
她没办法对自己撒谎,她知道,方才那句“活久些”,零零散散夹着别的东西。
与西盟盟主无关,与自己的复仇无关。
像是,真心的关切,仅对这个人的关切。
“诶,麻烦。”她叹声道,揣着的手炉都跟着冷了几分。
裴大赶到客房时,天又开始落雪。
贺平耀咬牙坚持,走得很慢,生怕别人看出她走不动的事实。
裴大透过窗看去,在心里骂了句“死倔”。
路上,她三番五次地伸手去扶,每次都被贺平耀避开,避开还不算完,还非要用恶狠狠的目光瞪自己。
“这倔驴,”裴大边备药边骂着,“也不知道庄主是怎么受得了她的。”
姚陆恒远远望着,没再上前。
她方才已经说了太多了,再多些,可就不像是在算账了。
她站在廊下,隔着空中落雪,细细观察着。
她见贺平耀咬着牙进了客房,见裴大把门半掩上,又见屋内的灯火亮起。
姚陆恒垂眸看着冷下去的手炉,五指有规律地起伏,轻敲炉壁。
“烦。”她低声道。
烦贺平耀不听话,烦她伤都没好,还要夺剑管事。
也烦自己,烦自己那句“活久些”夹着真心。
更烦的是,她知道自己夹着真心这件事。
“庄主,”牧七走近低声道,“方才闹事的人,已经问出来了。”
姚陆恒抬眼,把手炉交给牧七。
“镇上的泼皮,前几日便在山下混过饭。今日趁着沈家粮车上山,跟在队伍后头混进来的。山门那边人手忙不过,一时没查严。”
姚陆恒笑了笑:“一时?”
牧七捧着手炉,立刻低下头道:“属下会去查。”
“嗯,”姚陆恒点头,“山门的人换一班,我这茶庄是救灾的,不是养闲人的地方。”
她抬头,看向客房。
屋内灯影微微晃动,隐约能瞧清裴大来回走动的身影。
“你说,裴大那边换完药了吗?”
牧七一怔,半晌才开口道:“属下不知,属下这就去瞧瞧。”
“不必,”姚陆恒道,“我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