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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善人” 姚陆恒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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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马车内,贺平耀抱紧白芒剑缩在一角。
嘴中残存的苦辣正于舌尖打转,马车每颠一下,贺平耀的眉头便更紧一层。
“庄主嘱咐过,你若觉得苦,就用蜜枣压压。”牧七道。
贺平耀顿觉烦躁。
姚陆恒这人,连利用人都要做得这么周全。
蜜枣,她才不要吃。
二人赶回茶庄,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姚陆恒坐在客房内,膝上落着暖炉,撑着脑袋闭目等待。
双目下有两抹不易察觉的青,怕是熬了一宿。
“叼回来了?”姚陆恒尚未抬眸,声音还带着一股倦意。
见贺平耀不作声,一旁作揖的牧七急用手肘提醒。
贺平耀站得直,依旧不作声,只把暗袋内的红木匣取出,用力拍在桌上。
火光摇曳,姚陆恒抬眸看去。
她的视线先扫过身边的红木匣,又落到贺平耀苍白的脸和染血的外衣。
“不错,牧七,你先走吧。”姚陆恒托起红木匣笑道,“还记得回来,看来没白养。”
“得令。”牧七行礼离去。
木门一开一合,又闯入不少凉气。
“怎么了,招财?不说话,我可担心了你一晚上,想你要是不回来,那我得多亏呀。”
贺平耀只觉眼前的人烦得要命,冷声道:“账本就在里面,你不瞧瞧?”
“不急。”
“你不看?”
“说了不急,”姚陆恒放下暖炉,牵起贺平耀的斗篷拉她走进,“先看看你。”
贺平耀一怔,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血色。
姚陆恒探手,似要去碰她腹部伤口。
贺平耀下意识后退,却被身上的斗篷束住。
“躲什么?”姚陆恒抬眸,“怕我吃了你?”
“怕你又拿我暖手。”
姚陆恒笑出声。
“那这次先不暖手,”她说着,手掌轻轻盖过贺平耀外衣上的血迹,声音依旧温柔,“招财,你的伤口若是再坏下去,我可真要亏本了。”
贺平耀想,她应该生气的。
分明是这人给自己下蛊,把自己囚禁在此。
分明是自己行动受了伤,这人却显得委屈,像是碎了什么。
贺平耀才想开口,可低头看去,外衣上的扎眼的血迹不在,只剩姚陆恒白皙的右手盖在腹前。
她想,一定是母子蛊的缘故。
不然她怎么会不气愤?不然她为何会感到安心?
于是她别开脸,硬邦邦道:“那便解了我的蛊,送我下山。”
姚陆恒移开手,轻笑出声。
“招财,那可不成。”
“为什么?”
“因为灾民就要到了,没有狗帮着看家可不成,”姚陆恒抱着暖炉,笑意温和又冷淡,“沈家的粮,也该开仓了。”
贺平耀低头看向桌上的红木匣。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带回来的不只是一本账。
这是一把刀。
一把劈开沈家粮仓的刀。
姚陆恒慢条斯理地把玩着匣上铜锁,像是在端详什么精巧玩物。
“沈家这几年,倒是越发会做账了。”
贺平耀皱眉:“你还没看,怎么知道?”
姚陆恒淡淡道:“你去过沈家,你比我要清楚。”
她说着,指尖一挑,铜锁应声而开。
快到贺平耀都看不清,她并不清楚姚陆恒是拿什么撬的锁。
匣中账本不厚,纸页边缘干净整齐,不见半点被水浸过的痕迹。姚陆恒翻了两页,目光停在其中一行,唇角微微扬起。
“哎,果然。”
“什么?”
“被水冲毁的粮,昨晚还在仓里睡得好好的。难不成是龙母大发慈悲,把粮食吐了出来?”
贺平耀下意识看去。
账上写着几处仓名、数量与转运日期。
她看不懂那些商户标记,可“陈粮八千石”这几个字,看得清清楚楚。
她昨晚听见的,并非沈家仆人的胡言乱语,沈家确实有粮。
姚陆恒合上账本,抬手唤道:“牧七。”
门外很快有人应声:“庄主,请吩咐。”
“请沈家家主上山喝茶,”姚陆恒笑道,“客气些,别吓着人家。”
贺平耀看向她。
姚陆恒笑得温和,语气也没有半分不悦,仿佛是在邀请旧友上山小聚。
可牧七领命时,眼中没有半分请客的意思。
“牧七得令。”
牧七离开后,姚陆恒又取过一张纸,在上面草草写下几行字。
“这是什么?”贺平耀问道。
“给二皇子的礼。”
“你要把账本交给…她?”
“当然,”姚陆恒折好纸张,放在账本旁,“不然我让你叼回来做什么,当你的小狗玩具吗?”
贺平耀又被她噎了一下。
贺平耀:“……”
姚陆恒嘴角勾笑,心情很不错,又捧过账本继续翻阅。
“沈家上报无粮,账本却说有,沈家说粮被水毁,粮仓却说在,沈家说愿为朝廷分忧……那便让她分个够。”
姚陆恒说话时仍是温和模样。
站在一旁的贺平耀忽觉得,屋内却要比屋外冷些。
不多久,沈家主便被牧七请上了山。
说是请,实则身后跟了四名茶庄护卫。牧七带人追了一路,这才在郊外的山脚下拦下沈家主。
沈家主脸色比雪还白,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姚陆恒又换回那身白衣,坐在屋内,亲手烹茶。
“呦,沈家主走得急,忘看脚下路了?”姚陆恒端过茶,送至沈家主面前。
沈家主尴尬赔笑,仍不知姚陆恒要怎样要挟。
“沈家主这般慌神,可是听闻灾民要到了?”
沈家主勉强着笑道:“姚庄主说笑了。沈某家中粮仓遭灾,实在是有心无力。”
“哦?”姚陆恒挑眉,“沈家主怎知,我是为粮而来,我有说粮的事情吗?”
沈家主低头擦汗,脸色骤变。
姚陆恒亮出红木匣,把它缓缓推至沈家主面前。
“沈家主,您也随母亲们经商多年了,我想您一定清楚账本这东西。您说粮被水冲毁了,那我便捞出来,替您好好瞧瞧。”
沈家主抬手去碰红木匣,整个人抖得厉害,指尖更是颤巍巍地晃响匣前铜锁。
姚陆恒笑意不减:“沈家主莫怕,我今日不杀人。现在还没过正月,见血不吉利。”
贺平耀坐在屏风后,听得心头一紧。
不杀人,今日不杀。
沈家主自是听懂了言外之意,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
她起身作揖道:“姚庄主,是我一时冲昏了头,您说,您想要多少粮?或是多少银两,沈某、沈某都可命人准备。”
“不是我想要多少,”姚陆恒小抿一口茶水,“是你沈家还有多少。”
“这……”
“二皇子殿下今日便会收到这份账本,”姚陆恒道,“若沈家愿意开仓救灾,那便是沈家心善,心系百姓。若不愿意,这账本、与你、与沈家粮仓,这三样一并摆到二皇子面前。”
沈家主双腿一软,险些跪下。
“开,开!我开仓!只是,只是……还请姚庄主看在母辈交情上,给沈家留些体面。”
姚陆恒笑得真切了些。
“体面,那是自然,”她说,“只是呀,人命要比体面金贵。”
巳时,第一批灾民到了茶庄。
贺平耀倚靠在廊柱旁,远远地看着。姚陆恒说她有伤在身,好好看家即可,不必帮忙。
灾民衣衫褴褛,脚上沾满雪泥,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老人。更多的人只是漠然地往前走,像是连哭的气力都没有了。
贺平耀眼眶一热,她想,自己小时便是这样,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直到老师把自己捡走。
“嘿,小孩儿,和我走不?我给你口饭吃,你帮我打酒便可。”
她抹干眼泪,再睁眼,目光又停在茶庄内。
茶庄的粥棚早已支起。
热粥翻滚,白气蒸腾,药房的姑娘们端着防寒汤穿梭其中。
姚南轩抱着一叠小碗,扯着嗓子说也要帮忙,斗篷都跑掉了。孟姥姥见了,忙举起拐杖把她拦下,撵她回院内,别在前面添乱。
姚陆恒站在粥棚前。
她仍穿着那身白衣,眉目温和,亲手扶住一个险些摔倒的老人。
“慢些,不急,来了茶庄,就有口热饭吃。”
老人抬头看她,眼眶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颤巍巍地要跪。
姚陆恒先一步扶住她。
“老人家,您不必跪我。”她轻声道,“要谢,就谢朝廷,谢二皇子,谢沈家主开仓救灾。”
贺平耀听到“沈家主”三个字,眼神微动。
她侧目看去。
山道另一侧,沈家的粮车正一辆接一辆往茶庄送来。
沈家主站在车旁,笑得比哭得还要难看,逢人便说,沈家愿为赈灾尽绵薄之力。
百姓感激她的善心,二皇子的人记下她的功绩,姚陆恒更是大肆宣扬她的慷慨。
可贺平耀知道,拉动那一车车粮食的,是自己偷来的账本。
“看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贺平耀转身看去,姚陆恒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看你骗人。”她小声嘟囔着。
“我骗谁了?”姚陆恒揣着暖炉不解道。
“你让灾民谢沈家主。”
“沈家出了粮,难道不该谢?”
“茶庄也出了粮,茶庄出粮、出地、出力,沈家那粮,还是你逼出来的。”
姚陆恒笑道:“可若没有沈家供应,我这茶庄可担负不起。我也要吃饭的,不是吗?”
贺平耀皱眉。
姚陆恒垂眸看她,轻声道:“招财,我可没那么善。”
贺平耀又是一阵沉默。
她想起昨夜的红木匣,想起沈宅里的粮车,想起姚陆恒说的,“柳大侠教你的剑,不该只用来报私仇。”
半晌,她才缓缓道:“我知道。”
姚陆恒眉梢微动。
贺平耀别开脸,声音仍旧硬邦邦的:“我只是觉得,你这人很会骗人。”
姚陆恒怔了怔,随即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竟不像平日那般讨厌。
贺平耀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脸色顿时冷了下去。
她想,一定又是蛊虫的缘故,一定是这样。
姚陆恒这人,有够讨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