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一次放狗 “庄主还说 ...
-
翌日三更。
桌案的蜡烛已然烧去大半,灯芯结了花,贺平耀也懒得去剪,由着那点火光摇摇晃晃地驱散黑暗。
她早已换好夜行衣,白芒剑横放于膝,脖间的长命锁更生硬地塞进衣领。
偏那金灿灿的锁子不安分,紧贴着胸口,凉得她心烦。
倏地,一阵急促的脚步自屋顶掠过,随后是轻盈的落地声。
“进。”贺平耀抱紧宝剑答道。
贺平耀的回应,倒省去了牧七的叩门。
她推门而入,动作远比昨日的姚陆恒拘谨。
“你就是牧七?”贺平耀问道。
牧七反手关门,目光先落到贺平耀的腰腹。
“今晚你伤口若裂了,可没人背你回来。”
“用不着。”贺平耀冷声回道。
牧七没有过多寒暄,只把手中的斗篷丢给她:“庄主嘱托,夜里风紧,让你披上。”
贺平耀接过斗篷,拿在手里掂量片刻。
这斗篷的重量明显不对。
牧七看出她的困惑,解释道:“斗篷里有缝好的暗袋,里面有醒神丸、止血药,还有一包蜜枣。”
贺平耀:“……”
蜜枣?那家伙真把自己当狗养了?
她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羞辱还是照料。
“庄主还说,”牧七面不改色地复述着,“你吃口甜的,兴许能走快些。”
贺平耀握紧斗篷。
她现在清楚了,这绝对是羞辱。
上次就是中了蜜枣的毒……
贺平耀咬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那她怎么不亲自来嘱咐?”
牧七拳头攥得咯咯响。
现在庄里都传,贺平耀是庄主的心上宝,若非庄主坚持,她早把这人丢出茶庄了。
本就愤懑的牧七,又把贺平耀的问询添油加醋了许多。
“庄主忙着救灾。”牧七冷声道,“倒是你,还想什么庄主来亲自嘱咐,你是把脑袋冻傻了吗?这般不切实际的幻想,哼。”
贺平耀没再出声。
跟在姚陆恒身边的人又能正常到哪去?
她披上斗篷,提剑起身。
夜色深沉,茶庄灯火通亮。
前院有人熬粥,后院有人捣药,寒风吹带热气,带着米香和草药气,奔向更远方。
几个姑娘抱着大罐小罐走过,她们压着声音小声交流,说第一批灾民已经到了镇外,明早便要来山上了。
贺平耀脚步放缓。
牧七走在前头,像是没有察觉,只说道:“再不快些,天亮前赶不回来。”
贺平耀回转心神,提步跟上。
雪夜山路难行,若非牧七熟悉近路,单靠贺平耀自己,还不知要在七拐八拐的山路里转多久。
两人一路避开住宅与巡夜人,行至勒马镇时,已到后半夜。
镇上年味尚未散尽,巷口还留着喜庆的红灯笼,夜深无人,灯笼被街道的风吹得吱呀作响。
沈宅在镇西。
高墙深院,门前两只石狮子被雪埋了半边。
按地图上的指示,沈宅后巷有一处矮墙。
两人摊开地图,借着月光最后确认起。
正如贺平耀印象中的样子,地图的后巷处,被着重标记。
“没问题了。”贺平耀说着就要收起地图。
“等等,你看夹层了吗?”
“什么夹层?”
牧七嘴角勾起笑,眉头舒展不少。
她心中升起一种迟来的满足与确幸,看样子庄主对这家伙还是有所隐瞒。
毕竟是留在身边的饵,庄主那般聪慧的人,怎么会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
牧七拿过地图,自鸣得意,两指捻在地图一角,轻轻揉捏。
不多久,一张字条露出头角。
牧七捏着字条一角,徐徐向上拉去。
“招财好狗狗…”牧七讲出这几个字,整个人都在发抖,“莫要让我失望。”
“喏,抽出来吧,”牧七把纸条交予贺平耀,“庄主专为你提的字。”
贺平耀手攥得紧,低声骂了句:“滚。”
她恨不得直接跑回去同姚陆恒单挑。
牧七没有停,纸条上的字令她安心,所以誓要取出整张纸条。
她明白,庄主只是把眼前的贺平耀当成饵。
“你有完没完!”贺平耀怒声道。
她一把夺过纸条,撕碎了塞入披风暗袋,同那些蜜枣待在一起。
牧七没出声,倒吸一口冷气,眼中满是惊异。
贺平耀的行为虽有些出格,但也算无可厚非,只是字条最后那里……
庄主是亲自画了一条小狗?
庄主给她自画了一条小狗吗?
庄主怎么能给她画一条小狗呢?!
贺平耀蹲在矮墙头催促着:“喂,还不走?在那边愣什么神呢?”
牧七深吸一口气,睁眼时,眼前的水汽已消失殆尽。
她丢给贺平耀一枚细小铜哨。
“半个时辰。若你出不来,记得吹它。”
贺平耀收好铜哨,提了嘴:“只要你不拖我后腿,这物便只是摆设。”
“我不进去,”牧七退回暗处,“庄主说,这是你的活。”
贺平耀看她一眼,忍了忍。
还是没能忍住,在心里暗骂了句。
矮墙并不算高,落地时,贺平耀腹部伤口还是被震得生疼。
“嘶。”
她擦干额头冷汗,扶着墙缓了片刻,目光紧盯着西侧。
沈宅账本在西院。
地图上标着,姚陆恒更是亲口告诉过她。
“招财,记得把账本叼回来。”话又不合时宜地回忆起。
贺平耀觉得自己绝对是疯了,这人的话,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详细?
“烦人。”贺平耀小声嘟囔。
沈宅要比贺平耀想得安静。
安静得简直不像在过年,更像在服丧。唯有库房方向隐隐传来阵阵人声。
贺平耀本该直奔账房,夺了账本立刻离开,可她的脚步还是偏了。
她跃至檐上,俯身向库房看去。
“外头都说水毁了粮,咱还得看着这些东西,又晦气,又…又让人害怕。”
“少说两句。家主说了,这批粮明面上没了,过几日换条道送出去,价钱能翻好几倍!到时候咱也能跟着多涨些工钱。”
“可…可你看,这灾民都快进镇了,家主是真不怕闹起来?”
“闹?闹到官府那边吗?咱这都说无粮。家主都把账改干净了,你怕什么?再说了,天塌了也有高人顶着,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我们担责。”
贺平耀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她忽然想起姚陆恒白天那句话。
“这水倒是长眼,先替富商毁了账。”
风吹过屋檐,积雪簌簌落下,似在催促着贺平耀离开。
贺平耀收回目光,转身赶往西院。
账房外有两人守着,屋内亮着灯,映得窗发暖。
贺平耀候在墙头,从暗袋取出一颗蜜枣。
“烦人。”她低头看了看,没再犹豫。
蜜枣在贺平耀手中精准飞出。
啪嗒一声,蜜枣冲撞在窗棂。
守门两人同时回头。
趁此间隙,贺平耀翻身落下,剑鞘击中一人后颈,另一人见同伴遇袭,刚要出声,又被贺平耀按住口鼻,反手扣在墙边。
“不想死,就闭嘴。”
那人拼命点头。
贺平耀没有杀她,只把人敲晕,拖到柱后。
账房门锁不难开,可屋内的机关却令她止步。
贺平耀推门前便察觉到不对,门缝内有一丝极细的银线,若是贸然闯入,必定会牵动不远处的铃铛。
“有意思。”
她蹲下身,借白芒剑的机关挑开银线,得了机会闪身入内。
贺平耀俯身捡起地上的暗器,她可不想有人拿着这个报官,更不想让江湖上的人知晓行踪。
处理完自己来过的痕迹,贺平耀这才翻找起账本。
“账本,应该是这个吧……”
她拿走桌上的红木匣,随手翻了翻一旁的假账。
里面写得很干净,灾前灾后损耗分明,连水毁痕迹都补得像模像样。
红木匣入手,外头忽传来急脚步声。
“谁在里面?”
贺平耀把红木匣藏入斗篷暗袋,翻身躲到梁上。
门被推开,一个中年女人提灯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护院。
“方才账房是不是有声响?”
“兴许是风。”
“风?风能把人吹没?”女人声音冷了些,“外头那俩守门的呢?账本呢!”
护院这才察觉不对,立刻拔刀搜寻。
贺平耀知道躲不下去了。
她自梁上跃下,剑鞘先扫灭提灯与烛火,火光骤暗,屋内惊呼声起。
贺平耀借黑暗奔向门口,一人拦路,她侧身避过刀锋,反手击中对方手腕。
这一动,又牵连腹部伤口。
每一口呼吸,都像捶打在伤口之上,激得她冷汗频冒。
“嘶……难办。”
可她不敢停,她从不敢停。
白芒剑未出鞘,只以剑鞘劈开生路。
姚陆恒说,不要杀人,不要恋战,拿了东西便走。
她厌恶姚陆恒的命令,却也清楚,此时杀人只会把事情闹大。
身后人声渐乱。
“有贼!抓贼!抓贼!”
“账本!她拿了账本!快追!”
贺平耀翻出西院,循着来路奔向矮墙。
她刚要跃上墙头,左侧忽有暗器呼啸而来。
身体反应快过思考,她侧身避开,暗器擦过斗篷,钉入远处的树干。
墙外传来牧七的声音:“低头!”
贺平耀本能俯身。
下一瞬,数枚短镖越过她头顶,逼退追来的人。
牧七伸手把她拽下墙头,皱眉看了眼她渗血的腹部。
“不是用不着吗?”
“闭嘴。”
“还能走?”
“能。”
牧七没再管她,带她钻入后巷。
二人一路避开追兵,绕过两条窄巷,终在镇外看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边挂着一只小灯,灯下还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贺平耀脚步一停。
牧七道:“庄主算着时辰让人送来的。”
贺平耀看着那碗药,忽然觉得那股熟悉的茶香又绕了上来。
“她就这么笃定我会回来?”
“庄主说,狗都恋家。”
贺平耀冷着脸:“她还说什么?”
牧七把药递给她:“庄主还说,若狗叼回来的东西不对,那便是人训得不好。”
贺平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