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长命百岁 “庄主救苦 ...
-
桂花糕侧,尚残存着姚陆恒身上惯有的茶香。
贺平耀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僵着脖子向后缩去,大气都不敢多喘。
她像只笼中困兽,被人束住手脚,眼睁睁瞧着旁人侵害自己的领地。
只是……
攥紧白芒剑的手倏地松开,她别开眼,逼着自己不去注意面前的姚陆恒。可越是这样,越能捕捉到姚陆恒存在的痕迹。
她能闻到姚陆恒身上的茶香,能探到姚陆恒平稳的呼吸,甚至,脑海已经自动拼凑出姚陆恒温和的面容,还有姚陆恒顽劣的挑衅举措。
越屏蔽,越显现。
别开眼不去瞧,于是遍身都成了眼,用以探寻姚陆恒的眼。
一定是母子蛊作祟,一定是!
贺平耀不敢多想,抿着嘴小声道了句:“滚。”
姚陆恒轻笑着抽手,把剩下的糕点放在桌角,来了句:“你说什么?我耳朵不太好使,没听清。”
“那庄主也该让裴大瞧瞧,”贺平耀咬牙道,“误了大事,可就不妙了。”
“招财,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随你怎么想。”
姚陆恒没再多闹下去,想着裴大的嘱托,又补了几句:“这几日你便安心养伤,庄里的事情不必你操心。哦对,最重要的,莫要教南轩武功。”
“庄主,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是。”
姚陆恒回得太快,快到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转身朝着大门走去,停在门框前找补道:“你若死了,那我也要亏死了。我可没空把命搭在你身上。”
“怎么会呢?”贺平耀反驳道,“庄主救苦救难,菩萨心肠,定是长命百岁的主。”
这话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却足以让姚陆恒止步。
她站在门框前思索良久。
“那我便谢过你的祝福。天不早了,你也早日歇息吧。”
说罢,合门而去。
姚陆恒站在屋外,静候屋内烛火消散,这才提步离开。
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她喃喃道。
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忽地笑了声。
自姐姐离开后,她早就把自己的命置之度外。
长命百岁……
她不想,也不愿,更不能苟活下去。
她要为姐姐复仇,还回这条命。
书房内,姚陆恒如往常般复查起庄内的吃穿用度,沈家的粮是否缺斤少两。
庄内这几日缺人手,在镇上雇来不少人,这几日的工钱还要另算,管家抱来的账目更要单独审批。
叩门声响起,姚陆恒眼都没抬,道了声“进”。
穆双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碗热汤。
她先是行礼,放下手中的山药排骨汤,紧忙着为灯添油。
“庄主,天不早了,您也该歇息了。”
姚陆恒没有理会,问了句:“南轩那边,老师可有说什么?”
“南轩姑娘一切安好。书院老师说,南轩姑娘聪颖,识字快,还记得牢。”
“倒和姐姐一样,”姚陆恒笑道,“姐姐亦是如此。”
提到姚陆宁,穆双也变得寡言。她没再催促姚陆恒早日歇息,只把汤往前推了推,道了句:“庄主,趁热喝。”
姚陆恒扫了眼桌上的热汤,喝了两口,又重新推远。
“牧七。”她唤道。
“庄主。”
“去帮我换杯茶,你也去歇息吧。”
“是。”
牧七拿走汤罐,换上热茶。
“庄主,夜深了。剩下的,明早瞧也不迟。”
“牧七,你何时也变得这么多话了?”
牧七退了半步:“属下不敢。”
姚陆恒合上账本,捏着眉头问道:“西盟盟主那边,可有消息?”
“回庄主,这几日镇上确实多了些生人。她们在探,镇上是否多了位受伤的剑客。”
“哦,那她们得了什么消息?”姚陆恒坐直身子,挑眉道。
“庄主,您未同意,山下的人自不敢多言。大多用灾民涌入,伤民杂乱,堵了回去。”
姚陆恒端起茶杯,盖子拨了两下,低头抿了一口。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防备,像个缩头乌龟似的。”姚陆恒放下茶杯,脸上多了一丝难以发觉的不悦。
“庄主意下如何?贺平耀那人,庄主打算如何处置?”
“她身上还有伤,不便亲自露面。不过也该多放些消息,引她出山了。你吩咐下去,就说,茶庄确实捡了一个来历不明、伤得很重的年轻剑客。”
“属下得令。”
“牧七,明早再去吧,夜深了,不好走。”
“谢庄主体谅,”牧七犹豫再三,还是说道,“庄主,您也是。夜深了,也该歇息了。”
姚陆恒摇头苦笑道:“好,你退下吧。”
“是。”
早些休息?
休息作何?
去梦里一遍遍体会生死离别之痛,把心碾碎在梦里,遗弃在姐姐冰冷的尸骨旁吗?
留在西盟的本该是自己,死去的,也理应是自己。
寅时到,姚陆恒才收了账本,躺在床上浅浅睡去。
梦中发生的事很杂,她梦见和姐姐一起学武的日子,更忆起那令她心颤的湖岸边。
她扑倒在姐姐身侧,抱紧姐姐湿漉冰冷的身体,迟迟不肯离去。
西盟门下讲。
姚盟主是失足落水,是一场意外。
意外……
意外……
可姐姐同自己,自幼在溪边长大。
意外……
意外……
这怎么会是意外?
“姐姐,我定会为你复仇,哪怕要搭上我这条……”
“庄主救苦救难,菩萨心肠,定是长命百岁的主。”
梦中的姚陆恒一惊。
贺平耀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平稳地打断她的起誓。
梦中换了副场景,不再是冬日冰溪旁,更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生死离别。
梦里只剩下提剑的贺平耀,还有她那句:
“定是长命百岁的主。”
姚陆恒睁眼醒来,心脏乱得不成样子。
“怎么会?”她撑着身子缓缓坐起。
贺平耀,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这场挥之不去的噩梦,因贺平耀的出现戛然而止。
可今日醒来的姚陆恒,却比平日更觉恐惧。
她不知道这场梦意味着什么,或者更担心的,她知道这场梦意味着什么,偏是不愿承认罢了。
姚陆恒缓缓下床,盯着昏暗的地面,久久不能平静。
“真是可悲。”她喃喃道,穿戴完毕,起身离去。
卯时将至,茶庄内的药房已然开始忙碌。
“庄主。”守门的姑娘行礼道。
“嗯,我来瞧瞧。”
“是。”
药房内虽忙,却井然有序。
没人高声讲话,也没人急得乱跑。
药童们端着药碗,来回穿梭,脚步又稳又快。
有人从外头送来新患,立刻有人将其引去屏风后。
裴大坐在最里头,定海神针似的,压住一切忙乱。
她一边写药方,一边还能分出神来骂人。
“那罐拿错了,她咳血,药性不能太重,换你左手边的那罐。”
被骂的人也不为自己辩解,转手换好药,快步离去。
姚陆恒瞧着这些,心里稍稍安定些。
“裴大。”她轻声唤道。
裴大惊讶地抬头,似是没想到姚陆恒会出现在药房,放下手中的毛笔立刻走来。
“庄主,”她行礼道,“您怎么来这儿了?”
姚陆恒淡淡道:“过来瞧瞧,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庄主言重了,药房本就是救人的地方,分内之事。”
“哦对,给招财的药里少放些黄连,太苦,她喝不下。”
裴大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半晌后,不可思议地询问道:“庄主?”
“嗯?”姚陆恒尽可能地维持体面,“有什么疑问吗?”
“没,没有,”裴大摇头,试图说服自己,“那我这就去准备。”
“嗯。”
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刻意,姚陆恒又补了些可有可无的指令。
裴大自幼跟在姚家姐妹身边,姚陆恒何种心性,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清楚庄主在瞒些什么,于是说道:“庄主,这边有我,您大可放心。”
“嗯,好。天也不早了,我去看看南轩。”
“庄主慢走。”
“嗯。”
姚陆恒撤出药房,没走几步,又原路折返。
“裴大,招财的药什么时候煎好,我给她送去。”她说的声音很大,确保药房内的所有人都能听清。
裴大愣在原地,原本就在庄内做工的仆役更是停了手中的活。
整个药房,只剩几个从镇上雇佣的短工,还在低头工作。
她们甚至不知,这些人在震惊什么。
“这,好的庄主,”裴大点头,“煎好后,我先命人给您送去。”
“嗯。”
姚陆恒走后,有几位短工好奇地问询道。
“诶,你们庄主口中的招财,是院里养的狗吗?还是猫?我怎么不见呢?是在前厅吗?庄主对养的小动物,也这么心善吗?”
庄里人听得直发笑。
“什么猫儿狗儿的,是个人。”
“人?现在还有娘亲给自家孩子取这种名字?听这名字,是被卖到庄里吗?你们庄主对她倒是好。”
多的,庄里的仆役也不敢透露,她们了解的也不多,只说了嘴:“是,庄主确实对她很上心,我们都说她是庄主的‘心上宝’呢。”
裴大无声路过,在几人背后阴恻恻道:“乱嚼舌根,小心被割了舌头丢出去。”
几人捣药的动作加快,当即停了讨论。
裴大虽不让这些人讨论,可她心里也好奇。
庄主对这无名剑客也太上心了些,好的,实在有些刻意。
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