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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忆往风光时 回首无少年 年少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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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浑身湿冷,投江已过一载,魂魄和记忆停留在纵身赴渊的那一刻。几缕湿发黏覆在惨白如纸的面颊上,指节清瘦莹润,不见尘俗粗粝。纵使这般狼狈落魄,也难掩骨子里绝尘眉眼,容貌风骨。只可惜身上有着几道不浅的伤疤,大概是他为了何事所割的。
只叹他也曾鲜衣怒马,风光无双。
昔年温渝十几岁,拜入师门不过一载,便已天赋惊世,青出于蓝。彼时他是修真界翘楚弟子,深得师尊偏爱,同门师兄弟妹亦人人倾心。年少岁月里,他日日与师门众人相伴嬉游,眉眼带笑,自在无忧,人人都唤他一声小鱼儿,日子轻快得恍若流云。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却不似,少年游。
终究时移事易,物是人非。前尘旧事翻涌眼底,恍若隔世。
犹记年少时,小鱼儿自在江湖浮沉,一路行过山海,终长成独当一面的模样。可蓦然回首,来路漫漫,自始至终,落得孑然一身的下场。
付云舟……
念及这个名字,他才恍然记起,这世间尚有一人,曾与他齐名并肩。
那是异派宗门的一位师叔,性情素来沉静清冷,令人觉得他生人勿近,平日相见言语寥寥。可最令他刻骨铭心的,是那年龙岩湖畔初见不久的一场交手。
“温渝。”
清冽声线自远处遥遥传来。
“师叔怎会……”
话音未落,付云舟已然拔剑出鞘,落云剑寒光凛冽,直刺他心口而来。温渝反应迅捷,腕间红丝倏然翻飞,挑开剑锋。剑光流转间,林间枯叶簌簌零落,付云舟握着那柄隐带锈迹的铁剑,步步紧逼,只差寸许,便可破心而入。
“你输了。”
“师叔何必急于定胜负,不妨细看。”温渝唇角依旧噙着浅淡笑意,抬手指指身下。
付云舟垂眸望去,才见那缕绯红丝绦早已悄无声息缠上自己周身,柔韧锋利,慑人锋芒。
他无奈轻叹,缓缓收剑垂落。
“小师叔未免太过耍赖,我不过闲步湖边,你便突然出手。”
“下次,我定赢你。”
“我等。”
林间风起,又一片枯叶悠悠飘落,不偏不倚,轻轻落在付云舟鼻尖。
往事流转,又忆起彼时少年恣意,望着付云舟窘迫模样,笑得眉眼弯起,桀骜与烂漫尽数漾在眼底,周遭风物都要温柔几分。
付云舟寡言,未曾理会他的打趣,执剑转身便离去。少年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人背影渐行渐远,自清晰化作一抹浅影,终成天际一点白,消融在远山云雾间。
……
一滴清润自温渝眼角滑落。
此后日夜,温渝的魂魄便困居在风屿花塘之中。魂魄之身闲极无聊,欲取疯道珍藏的话本解闷,可才移步,四肢便泛起阵阵酸软无力。大抵是魂体无依,受不得奔走劳碌。
他只得走走停停,缓步挪至书架前,伸手取书卷,指尖却径直穿透木架,空无一物。
他默然失笑,竟忘了自己如今只是一缕孤魂,凡尘万物皆触不可及。只得怅然转身,缓缓折返居所。
片刻后又蓦然想起,疯道定爱闲读话本,卧房之中想必必有藏书。念头一动,便拖着虚软魂体,踉跄往内室而去。
果见得案上摊着一册话本,书页尚且翻展。温渝眸间漾起一抹浅淡笑意,只是魂体无温,笑意凝在眉间,留下了一抹落寞。
看书,字句荒诞离奇:岸边老柳倏然震颤,抖落满枝形似铜钱的落叶,化作金纹童子,面容扭曲,一把揪住路人裤腰,高声唤道:“随我往幽冥地府尝蟹黄汤包去,阎罗正与孟婆争抢糖炒栗子呢!”话音未落,脚下石板骤然龟裂,数只苍白无血色的手臂破土而出,将人径直拽入地底,只留满地梆子余响凌乱。更离奇的是,巷间野狗忽然直立起身,着霓裳羽衣翩然起舞……
温渝暗自嗤叹,这般荒诞实在粗鄙可笑,寻常野犬随性臆想,也不至于这般离谱。
一道犬吠骤然响起。崔稚渊所养的灵犬大旺子奔至身前,对着他连连低吠,声声清亮。
他一时兴味全无,只觉百无聊赖。本就不该对这疯道所喜爱的话本抱有期许。内室没有什么可消遣的玩意儿,他便索性就地蜷身,闭目小憩。
初入师门那年,师哥师姐待他温厚亲厚,日子自在逍遥,无牵无挂。可流光匆匆,那些鲜活温热的往昔,终究再也回不去了。
温渝自幼孤苦,父母早亡。一年除夕夜,风雪漫天,街巷灯火璀璨,流萤满天 。
痴狂峰每逢除夕,掌门总会亲自下山,为门下弟子添置年货玩物。
故事要从他十二岁那年的年夜说起。
凤锦村长源街。
掌门暗自摇头轻叹,亲手雕琢的玩物弟子们皆不喜爱,反倒执着于山下市井小意儿,倒真是寒人心。
行至街巷拐角,忽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稚子缩在寒风里。他抚着颔下长须,缓步上前:“小孩,年夜阖家团圆,你怎孤身在此?”
稚子幼时没读多少书,只缓缓爬到他脚边,紧紧攥住他的衣袂。掌门清晰望见,那双手冻得通红肿胀,早已被风雪冻得失了知觉。
“公子……赏些吃食吧。”
稚子语声发颤,不知是畏寒难耐,还是心生怯意。
常澜取了些许银两递过,孩童似是久旱逢甘霖,一把攥紧银两转身便跑。奈何饥寒交迫,体力不支,没走几步便踉跄跌倒,却依旧死死抱着银两,挣扎着起身再奔,往复踉跄。
于旁人寻常不过的银钱,于流离孤苦的他而言,已是奢望难求。
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皆源自往日乞讨之时。曾遇一位纨绔公子,大腹便便,满脸福相,抬脚狠狠踩住他的手背,语气鄙夷:“卑贱野种,也敢近我身乞讨?莫要污了我的衣衫,坏了我的好姻缘,今儿有位姑娘约我,挡了我的运,你当得起吗?”
身旁仆从也似一个哈巴狗仗势欺人,围着稚子肆意推搡拳脚。
纨绔居高临下:“今日我心情尚可,你跪下磕几个响头,我便既往不咎。”
稚子记着母亲所教:仗势欺人之辈,终究品性低劣。
“叩头之恩乃于父母师长,你不配。”
他抿紧唇,抬眼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不知好歹的野种!敢这么对我们公子说话!”仆从怒骂一声,扬手便要再施拳脚。
恰在此时,一道清冽剑光骤然袭来,将那人震退数步。
“你是何人?”
话音未落,长剑破空飞至,稳稳立在纨绔身前。
纨绔顿时失色,慌忙带着仆从逃离。
那人缓缓转身,清俊面容上噙着一抹浅浅笑意。
“你可有受伤?”
稚子轻轻摇头。男子浅笑颔首,转身离去前,又留了一笔银两。稚子只取了一小块,将余下尽数奉还,言道些许银钱,已足够度日。
那匆匆一面,稚子记不清真切容颜,只牢牢记住一袭蓝衫临风而立,身形颀长挺拔,衣袂间流云纹若隐若现,腰间系着半旧藏白绦带,悬着一枚温润玉佩。也是上山之后之后他才知晓,那玉佩名唤清魂,乃是广寒门独有信物。
……
掌门望着孩童离去的方向,一路寻踪,终在街角暗处寻到蜷缩的稚子。
稚子欲起身避让,奈何双腿早已冻得麻木僵硬,分毫动弹不得。
“孩子,若无归宿,可愿随我归去?”
家……自十岁那年除夕夜后,对家的概念模糊不清。
稚子抬眼,眼底满是惶惑不安:“我……可以信你吗?”
掌门递过一颗糖指指远处:“乖,我是那边山上痴狂峰派的掌门,你跟我走,我教你本事,不叫你受人欺负。”
温渝踌躇片刻,怯生生迈步上前。
掌门伸手握住他冰寒刺骨的小手,缓缓熨帖那满身寒凉。
“往后,你便随我修行,做我痴狂峰弟子,你有家了。”
自此,少了一个流离乞讨的孤童,多了一位栖身仙门的少年立于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