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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年潇冷江 一朝闹波澜 “十几年前 ...

  •   十年潇冷江,岁岁无波澜。

      江风卷着大团芦絮,白茫茫漫过整条寒岸,刺骨的水汽顺着衣料缝隙往骨肉里钻。整片水域静得诡异,水面不起半层像样的浪,连往来飞虫都刻意绕开这片江岸,不敢靠近半分。两岸芦苇茫茫,无边无际,风声穿过苇秆,发出一阵又一阵沙沙的低响,像是无数人在暗处低声絮语。

      痴狂峰山下,两名值守守卫斜倚在冰冷的山石上,他们刻意压低了语声,鬼鬼祟祟地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瞟向脚下这片江水,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听说了吗?十年前上山的那位小师弟,投江自尽了!好像叫温……温什么鱼来着?哎呀我名字都记不全了!”

      “不对,我隐约记得明明是叫什么川。”另一个守卫皱起眉头,努力回想,眉头越皱越紧,可脑海之中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连一张清晰的面容都拼凑不出来,“奇怪,明明感觉该记得,可怎么什么都想不真切。”

      “十几年前啊?哪有什么少年上山?你们病了还是我病了?我看你们一天天当差脑子糊涂了!这么多年痴狂峰可就没招收过外门弟子!”另一人摆了摆手,只当是旁人传来的无稽流言,“怕是什么山野传闻,以讹传讹罢了。”

      几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在空旷江岸上传开。

      这时一个女子听到了。

      “喂!你们几个在底下窃窃私语什么?”

      一道冷厉女声骤然打断交谈。一名身着翠绿色长衫、满身珠翠环佩的女子快步走上前来,环佩相撞叮当作响。她面色寒霜,抬手狠狠扇了两个偷懒闲聊的守卫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江岸回荡。

      “不许乱嚼舌根。十年前,根本没有什么少年上山。”

      这女子,正是痴狂峰掌门之妻,修真界人人称道的贤良夫人——云霓初。她眉眼生得温婉端庄,素来待人宽厚,极少动怒,今日眼底却翻涌着一层难以掩饰的慌乱。
      太反常了。

      几名守卫挨了打,顶着热辣辣脸蛋慌忙垂首躬身,再也不敢多言半句,低下头退到山石一旁,再不敢议论半句关于那无名少年的传闻。

      痴狂峰守江有一套代代相传的戍守仪轨,但凡轮值到此地的侍卫,交接之时必要核验玄铁戍牌。方才闲谈被抓,按律本该收缴戍牌,罚去后山采石三月。云霓初抬手,指尖悬在二人腰间令牌上方一寸,那块刻着芦苇纹路的玄铁牌微微震颤,泛起一层淡淡的灰光。

      周遭空气微微凝滞,两名守卫脊背绷得笔直,手心沁出冷汗,以为此番责罚必不可免。可云霓初指尖一顿,终究没有触碰到那枚令牌。

      “今日暂且记下。若再有私下妄议禁地旧事,戍牌收回,绝不姑息。”

      玄铁戍牌微光缓缓敛去,侍卫二人躬身领罚,心中劫后余生,连连叩首谢过夫人宽宥。这一套核验惩戒声势做足,所有人都以为要重罚,到头来仅仅口头警告,不会改变后续任何事件。

      潇冷江面上波光粼粼,落日余晖洒下来,似撒了满地破碎的银箔。晚风掠过无边芦苇丛,簌簌的水声裹着冰凉水汽,一阵阵漫上岸边。天边流云的倒影沉落在江心,被细碎的涟漪一圈圈缓缓漾开,无声无息。

      这片江水素来死寂,蜻蜓、水鸟都不愿在此处稍作停留,仿佛水下潜藏着某种吞噬记忆的可怖力量。

      不远处的土路之上,一个攥着纸风车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奔来,彩色风车迎着风呼呼转动。云霓初见她跑来,神色一紧,几步便追至跟前,伸手一把攥住孩童纤细的手腕。

      “跟你说过多少次,别往这江边乱跑,怎么就是听不懂?”她的语气听上去稍微吞吐温和,可指尖的力道却抑制不住地加重。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可下一秒,唇角竟突兀地向上勾起,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那抹笑意没有半分暖意,看得人心头发麻。

      “小姑……为什么。”孩童满眼茫然,眼眶已经泛起水光,委屈又失望,哽咽出声,“为什么温渝哥哥死了,你们全都装作不知道?”

      “谁死了?小孩子家家,别胡乱胡言。”云霓初面无表情,淡淡反驳,可攥住孩童手腕的手指,却在微微发颤。

      “是温渝哥哥啊!他以前救过我的!你和姑父当初还经常夸赞过他,说他天资绝世,待人温和,你们怎么全都忘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记不得他了?”小女孩奋力挣扎,眼眶通红,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

      “别说了……别再说了!”云霓初伸出纤长素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无力,“往后我便让人封禁这片江岸,布下重重禁制,你也再不许过来……”

      说着,她自袖中取出一枚半透明的霜纹玉符。玉符流转幽幽冷光,是痴狂峰代代留存的禁江符。她双手捏诀,指尖灵力一点点汇入玉符,玉符腾空而起,在空中绕江岸盘旋三圈,远处芦苇丛下隐约有微光接连亮起。

      旁人见此景象,皆以为她施下了什么全新的、威力滔天的隔绝大阵。实际上,这枚玉符仅仅只是唤醒早已埋在江岸地下的旧禁制,不会增加新的力量,依旧只能做到隔绝外人靠近,无法消除江底的残魂。一番施法仪式声势浩大,却不会改变故事走向。

      说罢,她不再听孩童争辩,强行牵着小女孩转身离去。小女孩一路不停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沉寂冰冷的江面。江水无声无波,静得让人心头发寒,仿佛方才所有的对话,都只是一场虚妄幻梦。

      没过多久,整段潇冷江沿岸被层层法阵封禁,从此人烟绝迹。世人口中那个“不存在的师弟”、被含糊唤作“温什么鱼”的少年,彻底成了再无人敢提及的禁忌旧事。

      可没有人知道,江底深处,一缕残碎魂念,正静静漂浮在冰冷的江水之中。岸上发生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丝动静,尽数落入他的感知。

      那便是温渝。

      死亡原来并非真正的解脱。真正的酷刑,是你明明真实活过、痛过、死去过,世间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记住你的名字。所有人的记忆被无形之手篡改抹去,他的存在,□□干净净从世间抹除。温渝的魂体悬浮在幽暗水底,心底漫开一片无边无际的寒凉。

      他的死亡对于他来说的确是解脱了。

      ……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

      “亡魂来集,九幽之渊,冲破冥关,灵魂以渡。”

      一句晦涩古老的咒言,悠悠回荡在封禁的潇冷江岸。一位衣衫褴褛、满身酒气的老者,不知何时现身这片禁地,白发散乱,手中拄着一根枯木拐杖,嘴唇翕动,一遍又一遍低吟着谶语。

      “哪来的老疯子,胆敢擅闯禁地,还不速速离开!”守江侍卫厉声呵斥,手持法器上前驱赶。

      老者全然不理周遭的呵斥,只顾一遍遍重复那句谶语,浑浊的目光死死投向滔滔江水。侍卫见状,勃然大怒,几人一同上前,便想将他拖拽赶走。可老者身形稳如磐石,脚下仿佛生了根,任凭几人如何用力,分毫都动摇不得,仿佛世间万物,皆扰不得他半分心神。

      “简直找死!”

      “破——”

      一声沉喝震彻整片江岸,磅礴浩荡的劲力轰然炸开,周边的侍卫尽数被这股力量猛地掀飞,重重摔落在数米之外的地面上,浑身酸痛,一时难以起身。

      江面骤然浪涛翻涌,江水疯狂奔腾咆哮,却又被一层无形结界死死禁锢,不得向外泛滥半分。江底四处游离的零散魂灵,尽数被结界压制禁锢在江水之下,难以脱身。

      老者拄着枯木拐杖,步履蹒跚,一步一步朝着江边走去。他每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的江水便动荡得愈发剧烈,水下暗流翻涌不休。

      倒地的侍卫强忍浑身痛楚,朝着远处高声急呼:“快去禀报掌门!有高人擅闯潇冷江!”

      远处立刻有弟子应声,身形疾驰,飞快向着痴狂峰方向奔去。

      转瞬之间,一道漆黑幽深的流光自幽深江底冲天而起,悠悠荡荡,挣脱江水束缚,顺着长风向着远方绝尘飞去。待到痴狂峰一众弟子匆匆策马赶来江岸之时,江面早已重归死寂平静,老者连同那道漆黑的魂光,皆已不见踪迹。此事线索全无,最终也只能暂且压下,当作一桩离奇异事记录存档,被峰内许多人当作饭间趣谈。

      ……

      荒无人烟的风屿花塘。

      老者静静伫立,凝望着那道悬浮在空中、不断微微震颤的黑光。良久,他忽然低笑出声。

      “小子,没想到吧?被老夫碰上了。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提及温渝早逝的母亲,老者话音骤然哽咽,半晌沉默无言。风卷过荒芜的塘地,吹乱他满头白发。

      “你母亲,我没能救下。你,老夫绝不会再错过。我这半生性命,倒像是由你们姓温的说了算。”

      温渝残存的魂念被困在黑光之中,心底满是错愕与荒谬。重生,多么荒唐的一件事。他本已经求得一死,得以解脱,偏偏眼前这个醉酒疯道,硬要将他从黄泉之中拽回世间,重新去承受那忘川蛊刻入神魂的无尽苦楚。

      崔雉渊面颊泛着酒后的红晕,酒意浸染眉眼,散漫地甩了甩袖子。

      “不管你了,先自己待着消磨时日。老夫要去江边垂钓,过几日再来寻你!”言罢,他擦干嘴角酒渍,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等等!不是吧?老头!你别走啊!把我丢在这儿我能干什么?喂!等等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十年潇冷江 一朝闹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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