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1、品茶会各怀心思 晨光熹微, ...
-
晨光熹微,白小白几乎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阿檀那双盈满愧疚与痛苦的眸子,以及她逃离自己触碰时那惊惶无助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闷得发慌。她知道,昨夜之事如同一把钥匙,强行撬开了阿檀记忆深处最不愿面对的那扇门。门后,是欺骗,是利用,是北望城雪地上无法挽回的决绝。
“该如何是好……”白小白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喃喃自语。初时那点因阿檀失忆而生的、带着些许报复意味的戏谑心思,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和昨夜的真情流露中烟消云散。如今剩下的,只有真切的心疼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她必须引导阿檀走出那片由她自己构筑的悔恨牢笼。
“墨池姐姐,你起来了吗?”即墨朵朵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唐副宗主派来的马车已经到了,就在院外候着。”
白小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今日的品茶会,是福是祸尚且未知,但她不能露怯。她迅速整理好仪容,特意选了一身素雅却不失气度的月白道袍,将银灰色长发简单束起,颈间的红痕用脂粉仔细遮掩。镜中人眉眼间虽有一丝倦意,但眼神已恢复清明镇定。
“就来。”她应了一声,推开房门。
即墨朵朵和银岚皆已等在院中。朵朵今日换了一身俏丽的粉色衣裙,显得活泼可爱,但眼神里也藏着一丝担忧。银岚依旧是玄衣冷面,见到白小白,微微颔首:“墨池道友,一切小心。城主府会留意别院动向。”
“多谢。”白小白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阿檀紧闭的房门,“阿檀她……”
“阿檀姐姐还没出来,早膳也没动。”即墨朵朵小声道,“我方才去敲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墨池姐姐,阿檀姐姐她……是不是生你气了?”小姑娘眼里满是困惑和关切。
白小白心中一涩,勉强笑了笑:“没事,让她静静也好。你看好家,别让人打扰她。”她顿了顿,看向银岚,“银岚姑娘,若……若阿檀有什么异动,或是有什么人靠近小院,烦请及时告知我。”
银岚深深看了她一眼:“放心。”
白小白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院外。一辆装饰简朴却透着不凡气息的云纹马车静候着,车夫是一名神色恭敬的云来宗弟子。
登上马车,车厢内灵气氤氲,设有静心凝神的阵法。白小白靠坐在软垫上,闭上双眼,看似养神,实则心神已高度集中。今日这场品茶会,唐季为何突然相邀?是因为昨日花月楼的风波,还是……她昨日情急之下,在那条小巷里显露的“异常”已被他察觉?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她已无法再完全隐藏于幕后。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八方城的街道上,窗外喧嚣渐远。约莫一炷香后,马车停下。
“墨池道友,别院到了。”车夫在外恭敬道。
白小白睁开眼,整理了一下衣袍,从容下车。眼前是一座清幽雅致的园林式建筑,门匾上书“云来别院”四字,笔力苍劲,隐隐有云气缭绕。早有侍立在门口的弟子迎上前来,引她入内。
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假山流水,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精舍。精舍四面开阔,窗外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室内焚着清淡的檀香,已有数人安坐。
主位之上,一位身着深蓝色祥云道袍、面容儒雅温和的中年修士含笑望来,正是云来宗副宗主唐季。他气度雍容,目光清澈,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但白小白却能敏锐地感知到,那温和之下蕴藏的深沉与智慧。
唐季左下首,坐着一位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身着天衍宗特有的星纹道袍,周身气息凌厉,正是天衍宗长老厉锋。他此刻正端着一杯茶,目光却如同实质般扫向白小白,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厉锋下首,则是一位身穿华贵锦袍、面容阴柔俊美,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的年轻男子。他斜倚在椅背上,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玉佩,眼神懒洋洋地扫过白小白,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正是万杀妖城的少主,司无际。他身后站着两名气息彪悍的妖族护卫。
唐季的右下首,还坐着一位白小白未曾见过的女修,身着素净青衣,气质淡雅如菊,容貌算不上绝美,却自有一股令人心静的气韵。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茶香、水色融为一体。白小白猜测,这或许就是昨日即墨朵朵提过的,来自流云城的那位使者。
“墨池小友来了,快请入座。”唐季笑容和煦,抬手示意侍者添座,位置正好在厉锋对面,与那位青衣女修相邻。
“晚辈墨池,见过唐前辈,见过诸位道友。”白小白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从容落座。她能感觉到厉锋和司无际的目光如同针尖般刺在自己身上。
“墨池小友不必多礼。”唐季笑道,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这是产自流云城鹤唳峰的‘雾隐灵茶’,清心涤虑,颇具风味,小友尝尝。”
“多谢前辈。”白小白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汤清洌,入口微苦,旋即化为甘醇,一股清凉之气直透灵台,确实让她因阿檀而纷乱的心绪宁静了不少。“好茶。”
“呵呵,风使者带来的茶,自然是极品。”唐季看向那位青衣女修,语气客气。
被称作风使者的青衣女修微微欠身:“唐宗主过誉了。此茶能入墨池道友之口,亦是它的缘分。”她的声音如同山间清泉,悦耳动听,目光落在白小白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司无际嗤笑一声,打破了这份看似和谐的氛围:“唐副宗主,你这品茶会请的人倒是杂得很。什么来历不明的散修都能登堂入室了?”他话锋直指白小白,恶意毫不掩饰。
厉锋冷哼一声,虽未直接附和,但眼神中的轻蔑之意同样明显。
唐季面色不变,依旧含笑:“司少主说笑了。八方城海纳百川,墨池小友既是客人,又是朵朵那孩子的朋友,自然是我云来宗的座上宾。倒是司少主,昨日在花月楼似乎与墨池小友有些误会?”
他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引回昨日之事,看似调解,实则是将白小白推到了台前。
司无际脸色一沉,眼中戾气更盛:“误会?她折了本少主的面子,抢了本少主看上的人,这叫误会?”他猛地坐直身体,逼视白小白,“姓墨的,别以为有几个臭灵石就了不起!在这南域,光有灵石,可护不住你和你身边那个小婢女!”
他故意提及“婢女”,眼神紧紧盯着白小白,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白小白心中凛然,知道司无际是在试探,也可能是在故意激怒她。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迎上司无际的视线,语气淡然:“司少主此言差矣。花月楼内,价高者得,乃是规矩。墨某依规矩行事,何来折面子之说?至于护不护得住……”她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冷意,“不劳少主费心。”
“你!”司无际勃然大怒,周身妖气隐隐波动。他身后的两名护卫也踏前一步,气势逼人。
“司少主。”唐季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地是云来别院,还请给唐某一个面子。”他话语平和,但合体期修士的威压淡淡散开,瞬间将司无际及其护卫的妖气压了下去。
司无际脸色铁青,狠狠瞪了白小白一眼,悻悻坐下,但眼中的杀意丝毫未减。
厉锋冷眼旁观,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墨池?散修?老夫行走修真界数百年,倒是从未听说过阁下名号。不知阁下师承何处,来自哪方仙山福地?”他的问题更为直接,带着审问的意味。
白小白心知这是必经的关卡,早已准备好说辞:“晚辈自幼随家师在海外荒岛修行,师门寂寂无名,不敢有辱清听。近日师尊仙游,晚辈才奉师命出世游历,增长见闻。”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将自己来历推给虚无缥缈的海外师门,是最常见的托词。
“海外?”厉锋眼中精光一闪,“据老夫所知,海外修士,功法路数与我东洲、南域颇有不同。不知墨小友可否展示一二,让我等开开眼界?”他这是步步紧逼,非要探出白小白的底细不可。
唐季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海外功法确实罕见,唐某也颇有好奇。”就连那位风使者和一直冷眼旁观的司无际,也都将目光聚焦在白小白身上。
白小白心中念头急转。直接动用天道之力肯定不行,那无异于自曝身份。但若完全不显露手段,只怕更难取信于人,甚至会引来更深的怀疑。她必须展示一些独特、却又不会直接关联到天道的力量。
她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面前茶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心中有了计较。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并未凝聚灵力,而是以一种极其玄妙的轨迹,轻轻点向那缕热气。
刹那间,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那原本笔直上升的热气,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竟围绕着白小白的指尖缓缓旋转起来,并且越转越快,渐渐凝聚成一枚极其微小、却结构精巧无比的冰晶雪花!雪花剔透,散发着淡淡的寒气,与周围温热的茶气形成鲜明对比。
凝水成冰,对于修士而言并非难事。但像白小白这般,不依靠自身灵力强行改变物质形态,而是仿佛“引导”热量流动,“说服”水汽遵循某种规则自行凝结,并且形成如此精巧自然的形态,其中蕴含的并非力量的霸道,而是某种对能量和规则的精微“理解”与“顺应”。
这种手法,在场几人闻所未闻!
唐季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虽然一闪而逝,但那份震惊与探究却难以完全掩饰。他昨日只是远远一瞥,感受不深,今日近距离观察,更能体会到这种手段的玄奇!这绝非寻常功法!
厉锋瞳孔微缩,脸色更加阴沉。他感受到的不是强大的力量波动,而是一种近乎于“道”的韵味,这让他更加确信,此女绝不简单,其来历恐怕比海外散修要复杂得多!
司无际则是皱紧了眉头,他看不懂其中的玄妙,只觉得这女人故弄玄虚。
唯有那位风使者,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异彩,她轻轻“咦”了一声,看向白小白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仿佛看到了同类一般。
白小白指尖微动,那枚冰晶雪花悄然消散,重新化为无形热气。她淡然道:“微末伎俩,让诸位见笑了。家师所传,重在感悟自然,顺应法则,而非强力驱使。晚辈愚钝,只得皮毛。”
唐季抚掌赞叹:“妙!妙哉!此法暗合天道,近乎自然,绝非微末伎俩!墨小友过谦了。令师必是隐世高人,唐某心向往之。”他这话半是真心,半是进一步试探。
厉锋冷哼一声,没有再追问,但看向白小白的眼神愈发警惕。
品茶会就在这种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的氛围中进行着。唐季主导着话题,时而谈论南域风物,时而探讨修行心得,言语间不时巧妙地向白小白打探她的“海外见闻”和对当前局势的看法。白小白凭借着穿越者的见识和对原著设定的了解,应对得滴水不漏,偶尔抛出一些超越此界常识的见解,更是让唐季眼中异彩连连,也让厉锋和司无际暗自心惊。
司无际几次想找茬,都被唐季不露痕迹地挡了回去。他显得焦躁不耐,目光频频扫向别院入口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与此同时,白小白所住的小院外。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靠近,正是化名“游可为”的孟游之。他气息内敛到了极致,如同寻常路人,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小院的每一个角落,以及远处看似不经意走过的几个身影——那是城主府和云来宗的暗哨。
“守卫果然严密。”孟游之心中暗道。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感知。小院内,有一股他熟悉又担忧的微弱气息,属于师尊舒君璧,气息依旧不稳,心绪混乱如同风暴。而另一股……那股煌煌如天、却又带着生涩感的奇特气息,此刻并不在院内。
“那个‘墨池’去参加品茶会了……”孟游之沉吟,“此时院内只有师尊一人,或许……是机会?”
但他立刻否定了强行闯入的念头。风险太大,而且他无法确定师尊此刻的状态是否认得他,贸然出现可能适得其反。他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了小院后墙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那里有一棵老树,枝叶繁茂,恰好可以遮蔽视线。他决定冒险靠近一些,尝试用月溟族特有的血脉秘法,向院内传递一道极其微弱的安抚与询问的意念。这秘法极为隐蔽,若非身具月溟王血,几乎无法察觉。
他身形一晃,如同轻烟般绕到院后,借着树木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墙壁。他屏住呼吸,指尖逼出一滴淡蓝色的血液,在空中划过一个玄奥的符文,那符文微微一亮,便化作无形波动,试图穿透墙壁,传向院内。
然而,就在那波动触及墙壁的瞬间——
“嗡!”
一股凌厉无匹、蕴含滔天杀意的剑意,如同沉睡的凶兽被突然惊扰,猛地从院内爆发出来!虽只是一闪而逝,却让近在咫尺的孟游之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气血翻涌不止!那剑意充满了暴戾、混乱和自我毁灭的气息,正是舒君璧的戮仙剑意!但比他所知的更加狂躁不安!
“不好!师尊的剑意失控了!”孟游之大惊失色,顾不上自身伤势,立刻飞身后退,瞬间隐匿于街角阴影中,心有余悸。他没想到,仅仅是尝试沟通,就引发了如此剧烈的反应。师尊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更糟糕!
几乎在剑意爆发的同一时间,云来别院精舍内。
正在与唐季谈论丹道之妙的白小白,话音戛然而止,脸色蓦地一变,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出。
她感应到了!虽然极其微弱,隔着遥远的距离,但她与阿檀之间那丝因双修和天道联系而产生的微妙感应,让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小院中一闪而逝的狂暴剑意!
阿檀出事了!
唐季何等人物,立刻察觉到了白小白的异常,关切问道:“墨小友,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厉锋和司无际也同时看了过来,眼神锐利。
白小白强行压下心中的焦灼,挤出一个笑容:“无事,只是突然想起出门前,炉上还煨着给阿檀准备的汤药,怕是火候要过了。晚辈恐怕得失陪片刻,回去看看。”
这个借口颇为拙劣,但在场几人都是人精,岂会听不出这只是托词?
唐季目光微闪,笑道:“既是如此,小友快去快回。需不需要派两名弟子随你回去帮忙?”
“不必劳烦前辈,小事而已。”白小白起身,行礼告辞,动作看似从容,但转身离去的步伐却比来时急促了几分。
看着白小白匆匆离去的背影,唐季端起茶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了然。厉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司无际则眼中凶光闪烁,对身后一名护卫使了个眼色,那护卫悄然退下。
风使者轻轻放下茶杯,望向白小白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白小白快步走出云来别院,甚至来不及等候马车,直接施展身法,朝着小院方向疾驰而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阿檀,你千万不能有事!
而此刻的小院卧房内,舒君璧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身体剧烈颤抖着。她的识海中,无数记忆碎片如同刀片般翻搅,欺骗、利用、双修、背叛、北望城的雪、白小白濒死的眼神……以及方才那道试图侵入的、带着一丝熟悉气息的意念,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引爆了她压抑的情绪和失控的剑意。
她眼中一片血红,充满了毁灭一切的冲动,却又被残存的理智和对白小白的愧疚死死束缚着,痛苦得几乎要撕裂开来。
“小白……对不起……对不起……”她如同受伤的幼兽,发出绝望的呜咽。
院外,孟游之隐匿在暗处,脸色难看至极。他知道自己闯祸了,不仅没能联系上师尊,反而可能让她的处境更加危险。他必须立刻找到云绮,商量对策。
八方城的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淡淡的阴云。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