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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再见 2 八方城外的集市 穿过熙攘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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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熙攘嘈杂的集市主干道,胡三娘引着白小白拐进一条相对僻静、却弥漫着更为露骨的血腥与欲望气息的支路。这里的摊位更为简陋,贩卖的“货物”也更为特殊——多是些被禁制束缚、眼神或麻木或惊恐的生灵。空气中混杂着劣质丹药的气味、妖兽的腥臊,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绝望的冰冷。
胡三娘在一处围了七八个人的摊位前停下脚步,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热情笑容,扬声对那摊主——一个獐头鼠目、气息阴冷的瘦高个男子——打招呼:“老鼬,给你带生意来了!这位白道友可是大方的主顾!”
白小白的心跳在踏入这片区域时就不自觉地加快,一种莫名的牵引感,让她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投向摊位最内侧、被一根粗糙铁链锁住手腕的身影。
只一眼,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尽管那人低垂着头,凌乱如枯草的长发遮住了大半面容,身上原本质料上乘的衣物如今已是褴褛不堪,沾满泥污与暗沉的血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遍布新旧交错的伤痕。但那种深植于骨髓中的清冷风姿,那即便在如此屈辱境地依然无法完全磨灭的、如同孤峰绝壁般的独特气韵,白小白绝不会认错。
舒君璧!
真的是她!那个曾让她恨得咬牙切齿,又让她在生死关头莫名心软的女人。那个石小石口中与世界存亡息息相关的关键人物。此刻,竟像货物一样,被铁链锁着,站在肮脏的集市上,任人评头论足,待价而沽!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白小白只觉得呼吸一窒,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震惊、难以遏制的愤怒、无法忽视的怜悯,还有一丝宿命般“果然如此”的苦涩,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识海中,石小石关于“高风险目标”、“灭世可能性”的冰冷警告再次回响,但与眼前这具饱受摧残、脆弱不堪的躯体相比,那些理性的分析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冲击力远超任何预想。
胡三娘显然对自己的“货物”极为自信,正得意洋洋地向围观者吆喝:“都来看看!上好的货色!别看现在狼狈,那是明珠蒙尘!洗刷干净了,绝对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儿!修为嘛,眼下是废了大半,可这根基底子还在,瞧瞧这身段,这骨相!买回去,当个鼎炉固本培元,或是做个端茶送水的婢女,那都是顶划算的买卖!”
周围的人群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妖修眼中闪过淫邪的光,粗鲁地报价;也有人族修士皱眉摇头,似是怜悯,又似是不屑于这种行径。
白小白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才让她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她看到舒君璧(或许此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麻木地站在那里,对周围的喧嚣、对自身堪忧的命运毫无反应,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一具空壳。唯有那挺得笔直、即便在虚弱中也微微紧绷的脊背,隐约透露出这具躯壳深处残存的、不愿彻底屈服的尊严。
“喂,胡三娘,这货到底什么来路?别是惹了不该惹的麻烦,到时候让老子跟着倒霉!”一个满脸横肉、散发着彪悍气息的熊妖粗声粗气地问道,目光在舒君璧身上逡巡。
胡三娘眼珠灵活地一转,脸上堆起狡黠的笑:“熊大哥放心!妹妹我做生意向来干净。这丫头嘛,据说是从东域那边流落过来的,具体什么身份,她自己都记不清了,迷迷糊糊的。但我敢打包票,绝对‘干净’!里里外外我都检查过了,没有追踪印记,也没有明显的门派标识,您就放心买回去,保证没后患!”
白小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污浊空气的凉气。直接动手抢人是最愚蠢的选择,不仅会立刻暴露自己,在这八方城地界惹上无穷麻烦,更可能将舒君璧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她必须用“合理”的方式,以一个潜在买家的身份,将她“买”下来。
她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挤出一个看似轻松、带着几分挑剔的笑容,迈步上前,目光落在舒君璧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在现代职场练就的、用于压价的漫不经心:“胡道友,你这吹得天花乱坠,可这货色看着实在不怎么样啊。气息奄奄,半死不活的,这买回去,别说伺候人了,别没两天就断了气,岂不是晦气?还得倒贴灵石给她办后事。”
胡三娘见是白小白开口,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盛:“哎哟,白道友,您眼光高!可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好歹是金丹期的底子,生命力顽强着呢!稍微用点丹药调理一下,准能活蹦乱跳。怎么,您对她有兴趣?”她试探着问,眼中精光闪烁。
“兴趣嘛,倒是有一点。”白小白故作沉吟,伸手指了指舒君璧身上的伤痕和那麻木的神情,“但这风险也太大了。看看这伤,看看这精神状态,能不能救活都是两说。五十上品灵石,我赌一把,就当发个善心,积点阴德。”
“五十?!”胡三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起来,引得周围目光再次聚集,“白道友,您这砍价也忒狠了!五十上品灵石?我抓她回来费了多少功夫,担了多大风险?五百!少一块灵石都不行!”
白小白心中冷笑,面上却摆出“爱卖不卖”的姿态,耸了耸肩:“一百,最多一百。这已经是看在刚才并肩作战的份上出的价了。不然,您就留着自己慢慢伺候吧,看看能不能把她养好了卖更高价。”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密切观察着舒君璧。就在她靠近讨价还价的时候,她似乎看到舒君璧那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被铁链锁住的手指也微微蜷缩了一瞬。是错觉吗?还是……她并非完全无知无觉?
胡三娘眼珠飞快地转动,心里迅速盘算着。这女修伤势沉重,神志不清,确实不好出手,价格高了这些精明的买主根本不会考虑,价格太低她又实在不甘心。一百五十上品灵石,再加一瓶不错的丹药,这个价格虽然远低于预期,但总比烂在手里强,也算回了本还有得赚。
她装出一副肉痛至极、割肉般的表情,咬牙道:“三百!白道友,三百块上品灵石,这已经是底价了!这货色绝对值这个价!”
白小白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看似普通的白玉瓶,在手中晃了晃,里面丹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一百五十上品灵石,外加这瓶我珍藏的‘培元丹’,对稳固根基、疗养内伤有奇效。成,咱们现在就交易;不成,我这就去别处逛逛,听说前面还有几个不错的‘货色’。”说罢,她作势转身欲走,步伐果断。
“哎哎哎!别走啊白道友!”胡三娘见状,连忙上前拉住白小白的衣袖,脸上挤出无奈的笑容,“算了算了!真是怕了您了!看在您刚才仗义出手,又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成交!就当是交您这个朋友了!以后在八方城,可得多关照小妹我的生意啊!”
交易迅速完成。胡三娘喜滋滋地数着灵石,检查着丹药,然后将拴着舒君璧的铁链另一端塞到白小白手中,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心满意足地挤出了人群。
围观者见买卖成交,热闹看完,也渐渐散去,只留下几个还在啧啧议论的身影。
冰冷的铁链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白小白的心底。铁链的另一端,拴着的是曾经俯瞰众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舒君璧。这份重量,不仅仅是铁链的物理重量,更是命运弄人的沉重,是复杂情感交织的窒息感。心情复杂得如同打翻了所有调料瓶,酸甜苦辣咸,混杂在一起,辨不出真正的滋味。
舒君璧依然低垂着头,长发掩盖了所有表情,对更换了“主人”这件事,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无论被谁拥有,都与她无关,这具躯壳只是一具空壳。
白小白压下喉头的哽咽,轻轻拉了拉铁链,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极柔,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我们……走吧。”
舒君璧机械地、踉跄地迈开步子。她身体虚弱至极,伤势沉重,刚走出两步,便是一个趔趄,眼看就要向前栽倒。白小白下意识地迅速伸手,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触手之处,隔着一层薄薄的、破烂的衣料,是清晰得硌手的骨骼轮廓,以及一片冰凉刺骨的体温,仿佛血液都已不再流动。这触感让白小白的心中猛地一揪,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绵密的疼痛。
曾经的舒君璧,是何等的风华绝代,修为通天,清冷孤傲如九天玄月,如今却落得如此境地,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连站稳都需要人搀扶……
“我先带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你需要治疗。”白小白压下翻涌的心潮,低叹一声,几乎是半搀半抱地支撑着舒君璧大部分体重,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向着集市外那座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巍峨城池——八方城走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边这个脆弱不堪的人身上,努力忽略着手中铁链带来的屈辱感和内心汹涌的情绪。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在集市角落一个挂着“百草阁”匾额、药香弥漫的铺子前,一位身着月白青衣、气质温润如玉的男子,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们相互扶持、逐渐远去的背影。男子胸前以银线绣着一个精致的云纹药鼎图案,彰显着他云来宗丹阁弟子的身份。他面容俊雅,嘴角习惯性地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得如同能洞穿表象。
“东方师兄,您在看什么?那两个女修有什么特别吗?”身旁一个年纪稍轻的弟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好奇地问道。
东方蕴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一枚温润玉佩,嘴角勾起一抹更深、更难以捉摸的弧度,低声道:“没什么。只是偶然看到了一味……极为罕见特殊的‘药材’。有趣。”他顿了顿,吩咐道,“去,通知下面的人,留意一下刚才那两位女客,特别是那个受伤的。记住,只需远远盯着,摸清她们的落脚点即可,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惊扰了她们。”
“是,东方师兄。”年轻弟子虽有些不解,但仍恭敬应下,迅速转身没入人群。
东方蕴独自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八方城那高耸入云、刻满岁月痕迹的城门楼,眼神变得幽深难测。天衍宗那位眼高于顶的凌虚子派来的使团,如今还在城内上蹿下跳,搜寻着那位“弑师叛逃”的舒长老的踪迹。如今,这城外又来了这样两位气息独特的东域女修……尤其是那个受伤的,虽然气息微弱混乱,几乎与废人无异,但以他浸淫丹道多年的敏锐灵觉,却隐隐感知到那具残破躯壳深处,似乎蕴藏着一股极其精纯、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封印禁锢的凛冽剑意根基。这等根基,绝非寻常宗门所能培养出来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八方城的水,看来是越来越浑,也越来越有趣了。
而此刻,白小白搀扶着记忆尽失、虚弱不堪的舒君璧,一步一步,艰难地踏入了这座龙蛇混杂、危机与机遇并存的孤岛之城。她们谁也不知道,一场早已酝酿、波及更广的风暴,正在这座混乱之地的上空悄然凝聚。她们彼此缠绕的命运丝线,将在这座充满欲望与秘密的城池中,再次紧密地交织在一起,被卷入不可预测的漩涡,走向更加扑朔迷离的未来。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迷雾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