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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再见 3 同心为契 八方城,这 ...

  •   八方城,这座矗立于南域湿热之地、各族混杂的巨城,在夜幕初垂时分,显露出一种光怪陆离的繁华。喧嚣的市井声、奇异的香料气息、以及空气中无所不在的淡淡妖气与灵气混杂,构成了一幅鲜活而躁动的画卷。

      位于城内相对僻静一角的“客再来”客栈,虽名字起得朴实无华,却是城中为数不多能让人族与妖族皆感到舒适妥帖的落脚之处。客栈后院,几间上房掩映在葱茏草木之后,推开雕花木窗,便能见一方精心打理的小庭院,南域特有的奇花异草在朦胧的夜色与廊下风灯光晕中悄然吐露芬芳,稍稍驱散了外界带来的烦扰与黏腻。

      白小白引着身后沉默的影子,踏入其中一间上房。房门合上的瞬间,她迅速布下了一个简易的隔音与警示结界,将外界的嘈杂与潜在的危险暂时屏蔽。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轻轻吁出一口气,转身,目光复杂地投向自离开那阴暗巷落后便一直安静跟随她的女子。

      舒君璧——那个曾在东域盛名在外的执剑长老,此刻正站在房间中央,像一尊被遗弃的、沾满尘垢的精美人偶。低垂的眼帘遮住了那双曾锐利如寒星的眼眸,几缕乌黑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面颊侧,更添几分脆弱。她身上那件原本质料上乘、此刻却破损不堪、浸染暗红血污的衣裙,与这间陈设雅致、弥漫着淡淡宁神香气的房间格格不入。唯有她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这具躯壳内尚存一线生机。

      白小白的心情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难以平静。恨意,是根植于北望城变故的尖锐冰棱,每每想起便刺得心生疼;怜悯,则像悄然蔓延的藤蔓,在面对如此破碎无助的对手时不受控制地滋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以及……那最要命的、因“同心契”与先前阴差阳错的神魂交融而产生的、如同蛛丝般纤细却坚韧的隐秘联系。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间,让她既想靠近,又本能地想逃离。

      “先去洗个澡,把这身脏衣服换了。”白小白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稳、淡漠,甚至刻意带上一点主人对仆役的吩咐口吻。她需要在两人之间划下清晰的界限,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也提醒对方(哪怕对方此刻可能一无所知)——这并非照料,而是一种变相的惩戒,是舒君璧为她过往所为必须付出的代价。然而,心底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质疑:对着一个记忆空白、宛若初生婴孩的人行使报复,除了自我安慰,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站在那里的女子闻声,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深邃锐利、能洞察人心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空茫,如同被浓雾笼罩的荒原。她看着白小白,眼神里掠过一丝不解,似乎无法理解“洗澡”这个简单的指令所指为何。

      白小白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某种名为“认命”的情绪悄然浮现。她伸手指向房间一侧用精美屏风隔开的区域,其后隐约可见一个硕大的木制浴桶。客栈的伙计服务周到,早已在内注满了热水,水汽氤氲上升,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片南域特有的、散发着清冽草木香气的树叶,据说有舒筋活络、安抚心神之效。

      “跟我来。”白小白简洁地说道,率先向屏风后走去。

      阿檀——此刻,在白小白的心底,这个称呼已然浮现,只是尚未宣之于口——迟疑了片刻,还是依言迈动了脚步,安静地跟在白小白身后。来到浴桶边,看着眼前蒸腾着温暖白汽的水面,她显得更加无措,双手下意识地微微蜷缩,像是面对未知事物的小动物,带着本能的不安。

      白小白看着她这副全然依赖又茫然无助的模样,原本准备好的、诸如“难道还要我伺候你吗”之类的、带着些许刁难意味的话语,瞬间哽在了喉间,无法吐出。她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檀香与水汽的湿润空气,试图压下心中翻涌的异样感,告诉自己:这仅仅是为了清洁,是为了避免她身上的伤口恶化感染,绝无半分心软之意。

      “把衣服脱了。”白小白转过身,背对着阿檀,假装整理随身携带的干净衣物,语气努力维持着命令式的平静。然而,微微发烫的耳根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自在。即便同为女子,想到即将面对赤身裸体的舒君璧,尤其是曾与她有过那般匪夷所思的神魂交融、肌肤相亲的舒君璧,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赧与紧张便悄然蔓延。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动作缓慢而迟疑,带着明显的笨拙。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停了下来,却并非衣物落地的轻响。

      白小白按捺不住,回过头去。只见阿檀仍穿着那件破损不堪的贴身内衫,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眼神空洞中透出一种近乎纯稚的困惑。她似乎连身上那些复杂衣带如何解开都彻底忘记了。

      这一刻,白小白心头强撑起来的那点硬气,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她认命地走上前,尽量目不斜视,伸手去解那些□□涸血污黏连在一起的结扣。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冰凉滑腻的肌肤,每一次轻微的接触,都像投入静湖的小石子,在两人心间荡开微不可察却又真实存在的涟漪,引得她们的身体同时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

      靠得如此之近,白小白更能清晰地看到那具胴体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有些是旧伤添新疤,有些是深可见骨的剑伤初初凝结,衬着原本应是如玉般细腻白皙的肌肤,显得格外狰狞刺目。这些伤痕无声地诉说着她曾经历的惨烈,让白小白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加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份脆弱。

      当最后一件蔽体的衣物悄然滑落,阿檀那具虽然布满伤痕却依旧能窥见往日完美轮廓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氤氲温热的水汽之中时,白小白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为之凝滞了一瞬。她迅速移开视线,搀扶着阿檀冰凉的手臂,引导她迈入浴桶。

      热水包裹住身体的刹那,阿檀蓦然僵硬了一下,随即,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嘤咛,带着显而易见的舒适感。她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水汽打湿,乖顺地垂落,苍白的脸颊渐渐被热气熏染出一层淡淡的绯红,竟为她平添了几分生气与……一种惊心动魄的柔弱之美。

      白小白拿起一旁备好的柔软布巾,浸入温热的水中,拧得半干,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阿檀的身体。动作从最初的生硬、带着些许尴尬,渐渐变得专注而细致。她从对方纤细脆弱的脖颈擦起,掠过线条优美的锁骨,避开那些狰狞的伤口,轻柔地擦拭过瘦削却并不孱弱的肩背……水汽朦胧了视线,也模糊了现实中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仇恨与界限。空气中,草药叶的清新、水蒸气的湿润,与舒君璧身上那股即便历经劫难也难以彻底掩盖的、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暧昧的氛围。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偶尔响起的水声和两人交织的、细微的呼吸声。

      白小白的心绪也在这片暖雾中渐渐飘忽。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在东域那段时光,想起洞府中结下的同心契,想起北望城静室的亲密接触,想起神魂被迫交融时,如同洪流般涌入她感知的、属于舒君璧内心深处的孤寂、挣扎、无法言说的痛苦,以及被坚硬外壳层层包裹下的一丝微弱温暖。更想起,自己那三分之一的神魂,如今正与眼前之人的魂魄缠绕难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油然而生,仿佛她们之间本就该存在这种肌肤之亲,指尖传来的触感带来的并非预想中的厌恶与排斥,反而是一种深藏于灵魂深处的熟悉感,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甚至……一丝隐秘的悸动。

      就在这时,一段尘封的记忆,如同被水汽浸透的画卷,在白小白的脑海中缓缓展开。并非属于她作为“白小白”的记忆,而是她作为“天道”化身时,于万千世界的纷繁光影中,偶然瞥见的一隅。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那时的舒君璧,或许还只是一个初入道途、不谙世事的少女。在天道那浩瀚无垠、近乎冷漠的视角下,白小白(或者说,天道的意识)曾“看”到过她。在一片开得如火如荼的檀木花树下,有一个穿着朴素白衣的小姑娘,正仰着头,痴痴地望着满树繁花。风吹过,淡雅的檀香弥漫,洁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拂过她的发梢、肩头。旁边似乎有年长的女性在温柔地呼唤她:“阿檀,快回来,该练功了。”

      小姑娘回过头,脸上洋溢着纯净而灿烂的笑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对世界的懵懂与期待,与后来那位冷若冰霜、杀伐果断的执剑长老判若两人。那个名字——“阿檀”,连同着那片檀木花雨的景象,只是天道俯瞰众生时捕捉到的无数微小碎片之一,本应瞬息即逝,不留痕迹。然而此刻,在此情此景之下,这段微不足道的记忆碎片,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是因为这房间内弥漫的、若有若无的檀香吗?是因为眼前这人洗去铅华后,露出的那种与记忆中少女依稀相似的、不设防的脆弱吗?白小白不得而知。她只知道,“阿檀”这个名字,仿佛早已注定,在此刻叩响了她的心门。

      “阿檀……”白小白无意识地低吟出声,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浴桶中,原本闭目享受温暖水流抚慰的女子,闻声轻轻颤动了一下睫毛,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在氤氲水汽的浸润下,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洞,而是漾开了一层朦胧的迷雾,她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白小白,眼神里带着纯粹的迷惘,仿佛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忽然,她抬起一只湿漉漉的、带着水温的手,非常轻、非常小心地,触碰了一下白小白正为她擦拭手臂的手背。

      那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让白小白猛地一颤,像被细微的电流击中般缩回了手,心跳骤然失序。“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阿檀只是望着她,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细得几乎被温柔的水声吞没:“……熟悉。”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白小白心神俱震。熟悉?她还残留着怎样的记忆?是记得“白小白”这个仇敌,还是记得那种神魂紧密相连、不分彼此的奇异感觉?亦或是……对这个本该只有天道才知晓的本名,产生了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你……记得什么?”白小白屏住呼吸,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紧张与期待。

      阿檀却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的迷雾更浓,只是依循着本能低语:“感觉……熟悉。”

      白小白凝视着她,心中百转千回。失望与松了口气的感觉交织闪过,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笃定。她看着眼前这张洗净污垢后清丽绝伦、却写满茫然的脸庞,心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

      “感觉熟悉吗?”白小白重复着她的话,语气渐渐平缓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或许吧。从今往后,你就叫‘阿檀’了。”她顿了顿,仿佛在对自己解释,又像是在对冥冥中的某种因果做出回应,“你便是我白小白的婢女,阿檀。要听话,明白吗?”

      “阿檀……”女子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微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模样是全然的无辜与乖顺。

      白小白不再多言,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为她清洗长发,擦拭身体。只是心境已然不同。 “阿檀”这个名字,像是一个秘密的印记,将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与眼下这荒诞复杂的情境连接了起来。它不再仅仅是一个便于称呼的代号,更承载了白小白作为天道化身时的一段记忆,以及此刻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洗浴完毕,白小白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一套备用的衣物。她的身形较之阿檀要略显娇小,衣物穿在对方身上难免有些紧绷,却意外地更勾勒出阿檀那纤细修长、玲珑有致的身体线条。湿漉漉的乌黑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映衬着那张洗去血污后苍白却精致得令人屏息的脸庞。虽然依旧缺乏血色,眼神也依旧懵懂,但那份潜藏于骨子里的清冷风华已难以掩盖。

      白小白有片刻的失神。眼前的阿檀,脆弱、安静、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纯真,与她记忆中那个心机深沉、执掌生杀予夺的天衍宗执剑长老,简直如同镜子的两面,虚幻得令人难以置信。

      “好了,”白小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指向房间中央的圆桌,“我有些饿了,你去让客栈伙计送些清淡的吃食上来,若有灵米粥最好。”她再次尝试行使“主人”的权力,意图通过使唤来确认某种掌控感,也想看看阿檀会作何反应。

      阿檀依言站起身,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脚下却像是生了根,迟迟没有移动。她的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困惑,以及……一丝深藏于潜意识中的、对外界和陌生人的畏惧。她似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与外人交流,或者,是本能地抗拒离开这个有白小白在的、暂时让她感到安全的狭小空间。

      白小白看着她这副如同受惊雏鸟般的模样,心中那点试图建立的、名为“报复”的壁垒,再次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惜。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罢了,还是我去吧。你老实坐着,不要乱动。”

      她起身出门,仔细吩咐了候在外面的伙计。待她返回房间时,看到阿檀果然依言端坐在桌边的圆凳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背脊挺得笔直,竟依稀还保留着几分属于“舒长老”的仪态风姿。只是那双眼睛,自她离开后便一直牢牢盯着房门的方向,直到看见白小白的身影重新出现,那紧绷的身体线条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就在这一刹那,白小白清晰地感知到,通过那神秘莫测的神魂联系,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名为“安心”的情绪,如同涓涓细流,从阿檀那边悄然传递过来。这感觉如此直接,如此鲜明,让她想要忽略都无法做到。

      饭菜很快由伙计送来,是简单的灵米粥和几样清爽小菜。白小白在桌边坐下,对阿檀道:“吃吧。”

      阿檀的目光落在碗筷上,再次露出了熟悉的茫然神情。她伸出手,手指僵硬地试图握住筷子,却显得笨拙无比,根本无法顺利夹起任何食物。

      白小白认命地拿起瓷勺,舀起一勺温热的灵米粥,递到她的唇边,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张嘴。”

      阿檀迟疑地看了看白小白,又看了看嘴边的粥,最终还是顺从地微微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喉中,带来暖意与灵谷特有的清香,她眼中竟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满足的微光。白小白就这样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她吃完了整碗粥。整个过程,白小白的心情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她觉得自己时而像个照料失智亲人的护工,时而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诡异而沉默的、带着报复意味的仪式,时而又被那种奇异的、经由同心契传递过来的依赖感所搅乱。

      用完简单的晚膳,窗外天色已彻底沉暗下来。南域特有的潮湿夜风透过窗棂缝隙送入,带着庭院花草的微香。房间内,镶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房间内只有一张床榻。

      白小白看了看那张足够宽敞的床,又瞥了一眼坐在桌边、眼神重新恢复空洞、仿佛陷入某种静止状态的阿檀,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用一种刻意显得冷漠的语气说道:“你,今晚睡地上。”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柔软厚实的兽皮褥子,铺在床边的空地上,“记住你的身份,现在我才是主人,床自然归我。”

      她试图让这番话听起来理直气壮,但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心虚。让一个重伤未愈、神识混沌的人睡在冰冷的地上,无论如何都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然而,阿檀对此没有任何异议,甚至连一丝迟疑或委屈的表情都未曾流露。她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铺好的兽皮褥子边,动作略显迟缓却异常顺从地蜷缩着躺下,将自己尽量缩成一团,仿佛这本就是她应有的归宿。

      白小白吹熄了桌上多余的灯烛,只留一颗夜明珠散发着朦胧微光,然后和衣躺到了床上。锦被柔软,她却毫无睡意。地上传来的、那极力压抑却依旧因伤痛而显得不太平稳的呼吸声,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不仅如此,通过同心契那玄妙的联系,她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从阿檀那边传来的、身体上的不适与潜意识深处萦绕的不安。这种感知如同无形丝线,牵动着她的心绪。

      夜色渐深,窗外传来南域丛林特有的、不知名虫豸的鸣叫,更衬得屋内寂静。白小白在床上辗转反侧,地上那道蜷缩的身影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感知里。最终,她还是认命般地坐起身,对着地上那个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孤寂的身影,压低声音道:“……上来吧,地上寒气重,你的伤受不了。”

      阿檀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缓缓坐起,在朦胧的光线下望向白小白,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询问。

      “让你上来就上来,还愣着做什么?”白小白没好气地重复道,同时往里侧挪了挪身子,空出了半张床铺的位置。

      阿檀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慢慢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躺到了床的外侧。她的身体僵硬,尽可能紧贴着床沿,与白小白之间隔开一道明显的空隙,仿佛生怕逾越了某种界限。

      两人就这样并肩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无形的楚河汉界。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的风声虫鸣。

      白小白能清晰地闻到从身边传来的、刚刚沐浴后的清新气息,混合着疗伤药膏淡淡的苦涩味。她能感觉到身旁身体散发出的微弱温热,以及那三分之一神魂传来的、如同共鸣般微弱却切实存在的联系。这种联系并未带来预想中的排斥与不适,反而……像一种无声的陪伴,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生出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平静感。

      就在白小白迷迷糊糊、即将坠入梦乡之际,她忽然感觉到身边的阿檀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只微凉而带着些许怯意的手,小心翼翼地摸索过来,最终,轻轻地、却十分坚定地,攥住了她睡衣的一角,然后便不再动弹,仿佛抓住了狂风巨浪中唯一可靠的浮木。

      白小白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但出乎意料地,她并没有推开那只手。通过神魂相连的纽带,她感受到的不再是空洞与死寂,而是一种寻求庇护的本能不安,以及一种……如同雏鸟认定第一眼所见之物的、纯粹而原始的依赖。

      她闭上双眼,心中浪潮翻涌,百感交集。

      舒君璧……不,阿檀。我们之间,这究竟算是什么?是势不两立的仇敌?是名不副实的主仆?还是……因为这该死的同心契和那场无法挽回的神魂交融,而被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孽缘深重的……同路人?

      寂静的夜,无法给予她任何答案。只有窗外南域永恒潮热的晚风,不知疲倦地吹拂着世间万物,仿佛在低声吟唱着这片土地上无数纠缠难解、爱恨交织的命运序曲。

      在这一夜,八方城“客再来”客栈这间小小的上房里,两个本该兵刃相向、命运轨迹截然不同的女子,却以这样一种荒诞而亲密的方式,再次被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仇恨的坚冰之下,似乎有某种难以察觉的暖流,正在悄然涌动,试图融化那看似不可逾越的隔阂。而前方等待着她们的,依旧是迷雾重重,吉凶未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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