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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北望残破 北望城西城 ...

  •   北望城西城,这片不久之前还是最激烈绞肉战场的地域,此刻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那寂静并非安宁,而是如同巨大而沉重的石棺棺盖,严丝合缝地压覆下来,扼住了每一寸空气,让残存的生灵连喘息都变得艰难而压抑。

      浓郁到极致的血腥气息,仿佛已经渗透进了每一粒焦黑的泥土,与建筑物焚烧后的呛人烟味、魔气残留的污秽腥臊,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源于灵魂被强行抽离溃散后留下的虚无味道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肠胃翻搅、几欲作呕的末世气息。残破不堪、沾染着暗红污迹的宗门旌旗,如同招魂的幡布,无力地垂挂在折断的旗杆或倾颓的墙垛上;各式各样断裂、卷刃的兵刃法宝,如同乱葬岗的墓碑,歪歪斜斜地插在暗红发黑、泥泞不堪的土地里,无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偶尔有未完全熄灭的魔火,在堆积的碎肢断骸间幽幽闪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跳动的幽暗火光照亮的一张张面孔,要么是彻底的麻木,要么是深入骨髓的绝望,要么便是被巨大变故冲击后留下的、一无所有的空洞。

      地面上,那曾覆盖了小半个城池、散发出妖异邪魅血光的《血祭登真图》巨大阵纹,此刻已然彻底黯淡,失去了所有能量波动,只余下焦黑扭曲、深深烙入并撕裂大地的巨大沟壑,如同大地母亲身上一道无法愈合、丑陋无比的狰狞伤疤,无声却振聋发聩地控诉着方才那场针对生命本身的、惊天动地的掠夺与最彻骨的背叛。

      劫后余生的修士和侥幸躲过一劫的凡人,数量寥寥,他们如同被暴风雨摧残过的鸟雀,惊魂未定,蜷缩在少数相对完整的断壁残垣投下的阴影里,眼神涣散,大多数人的神智尚未从接连不断的、超越认知极限的打击中彻底回过神来——魔军那如同潮水般不计伤亡的疯狂进攻;血祭启动时,气血魂魄被强行抽离、眼睁睁看着同伴化为干尸的极致恐怖;他们曾经敬畏的舒长老那石破天惊、颠覆一切认知的控诉;以及最后那仿佛来自九天之外、足以毁灭一切的巨掌轰击,和那突兀而起、吞噬了舒长老的空间波动……

      一直以来坚守的信念崩塌了,如同沙堡般溃散;曾经仰望的领袖,无论是正是邪,都已消失无踪;而未来……前方仿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出路在哪里?希望在哪里?无人能答。

      韩沧澜半跪在一片狼藉的焦土之上,她那柄标志性的霜天枪倒插在身旁,原本银亮的枪缨早已被厚厚的、凝固发黑的血污粘结成硬邦邦的一团。身上那套精致的银白轻甲,此刻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凹陷和焦黑印记,多处破损处露出了内里被汗水、血水以及泪水反复浸透后又冻硬的衣衫,紧贴着肌肤,传来一阵阵刺骨的冰冷。但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这些□□的不适。

      她的指尖深深地抠进身下冰冷而粘稠的泥土里,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凸显出失血的苍白。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几个让她心胆俱裂的画面——白小白那单薄的身影在漆黑巨掌下化作漫天晶莹光点,最终彻底湮灭的无助与决绝;舒君璧师叔癫狂地引动禁忌雷劫、与玄溟子进行那场毁天灭地、最终看似同归于尽的惨烈战斗;还有玄溟子那伪善面具被血淋淋撕下后,露出的令人心底发寒的狰狞与贪婪……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反复揉捏,痛得几乎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窒息感。白小白,那个眼神总是清澈见底、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傻气、会跟在她身后脆生生叫着“韩师姐”的姑娘,就这么没了……形神俱灭,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干净得仿佛从未存在过。而酿造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她、是整个天衍宗、乃至北域无数修士曾经敬畏若神明、视为正道支柱的玄溟子宗主!

      荒谬!这简直是彻头彻尾、滑天下之大稽的荒谬!一种混合着极致悲凉、被愚弄的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无力的情绪,在她胸中激烈地冲撞、激荡,却又被眼前这片炼狱般的惨状和肩膀上骤然压下的、沉甸甸如山的责任死死摁住,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她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浓烈死亡与毁灭气息的空气,灼烧着她干涩疼痛的喉咙与肺腑,却也像一剂强效的清醒剂,让她混乱如同浆糊的思绪被强行拉扯、凝聚起来。现在,绝不是沉溺于悲痛和质问的时候。活下去,想尽一切办法让身边这些幸存下来的人活下去,收拾这片修罗场般的残局,才是眼下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

      “铿!”

      一声轻响,韩沧澜猛地将霜天枪从地上拔出,拄着这柄陪伴她多年的神兵,忍受着全身伤口被牵动的刺痛,艰难地、却异常坚定地挺直了脊梁。银甲摩擦着皮开肉绽的伤处,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感,反而让她有些昏沉的头脑变得更加清醒。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满目疮痍的废墟,那双惯常清冷如寒星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深处藏着难以化解的悲恸,但更多的,是一种破而后立、不容置疑的坚定。

      “还能动的,都给我站起来!” 她的声音因干渴和疲惫而异常沙哑,却像一块坚冰骤然砸破死寂的湖面,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立刻清点伤亡!优先救治还有气息的伤者!收敛……收敛同袍的遗骨!快!构筑简易防御工事,警惕残余魔气反扑,还有……防备其他任何可能出现的风险!”

      她的命令简洁、清晰、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像是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让一些尚且保有基本意识和行动能力的修士猛地打了个寒颤,从茫然无措的状态中惊醒。他们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那道虽然狼狈不堪、银甲染血、却依旧如同风雪中青松般挺立的身影,仿佛在无边无际的绝望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缕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指引之光,一种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开始挣扎着、相互搀扶着,执行起命令。

      韩沧澜自己也迅速行动起来。她走到一位双腿被巨大碎岩死死压住、气息已然微弱的年轻修士身旁,咬紧牙关,运转起体内所剩无几、如同涓涓细流般的灵力,娇喝一声,奋力将巨石推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奄奄一息的同门拖出,迅速喂下一颗珍贵的保命丹药。她又强撑着,指挥几名伤势相对较轻、尚能行动的修士,将散落在废墟各处、尚有微弱生息的伤者,尽可能集中到一处相对安全、能够稍稍遮蔽风沙的断墙之下。

      在忙碌的间隙,她敏锐的神识察觉到,废墟中残留的魔气虽然正在缓慢消散,但一种更深沉、更隐晦的不安感,却如同幽灵般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玄溟子确认陨落,但他一手掌控的、盘根错节的天衍宗庞大势力,接下来会如何反应?北域魔修此番在北望城下同样损失惨重,元气大伤,但那位一直隐藏在幕后、神秘莫测的万魔殿圣女苏烨……自始至终未曾真正露面,她此刻又在何方?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还有那个狡诈如狐、擅长审时度势的孟游之,他是否真的如预料般,早已趁乱远遁,还是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每一个悬而未决的疑问,都像是一块不断累积的沉重巨石,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她俯下身,仔细检查一名因冲击波震伤内腑而陷入昏迷的白发老修士的伤势时——

      “咻——咻咻——!”

      天际骤然传来数道尖锐而急促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瞬间打破了废墟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微弱秩序感。幸存的修士们如同惊弓之鸟,条件反射般地紧张起来,纷纷握紧了手中残破不堪的法器,眼神惊恐地望向声音传来的天空,脸上写满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韩沧澜瞳孔骤然收缩,握紧霜天枪的右手青筋隐现,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开始艰难地、缓慢地加速运转,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是敌?是友?还是……新的灾难?

      数道颜色各异、却都显得有些紊乱的遁光在天际划出歪斜的轨迹,最终在废墟上空勉强稳住,光芒散去,露出了几道身影。他们皆身着**天衍宗**核心弟子的标准服饰,但此刻个个神色仓皇,脸色煞白,原本整洁的衣袍上带着明显的战斗痕迹、烟熏火燎的污迹以及尚未干涸的血迹,尤其是为首那名青年弟子,更是气息不稳,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渍,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韩师妹!果然……果然是你还在!” 为首那名弟子目光扫过下方,立刻锁定了韩沧澜的身影,如同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踉踉跄跄地操控遁光落下,几乎站立不稳,一把抓住韩沧澜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焦急,“不好了!出大事了!宗门……宗门遇袭了!”

      “什么?!” 韩沧澜只觉得耳边仿佛响起了一声炸雷,震得她气血翻涌,眼前一阵发黑,她强自镇定,反手扶住对方,声音沉凝得如同结冰,“冷静点!说清楚!宗门到底怎么了?何方势力如此大胆,竟敢袭击天衍宗?!”

      那弟子剧烈地喘息着,脸上满是惊魂未定与难以置信的神色:“是……是魔修!大批身份不明、但绝对是精锐的魔修,不知用了何种诡异手段,竟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了外围所有明岗暗哨和预警阵法,直接出现在了宗门核心腹地!他们目标极其明确,出手狠辣,直指……直指**镇魔渊**禁地!留守的几位长老和众多内门弟子拼死抵抗,浴血奋战,但对方有备而来,攻势凶猛无比,阵法被接连破开!我们……我们几个是奉长老之命,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突围出来向各方求援的!”

      镇魔渊!天衍宗立派之根基,封印着无数上古妖魔的禁忌之地!韩沧澜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深渊,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玄溟子刚刚在北望城暴露真面目并陨落,宗门根基重地就紧接着遭到精准而猛烈的袭击,这二者之间若说没有关联,恐怕三岁孩童都不会相信!这绝非巧合,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环环相扣的巨大阴谋!

      “宗主他老人家……” 另一名随行弟子下意识地脱口问道,似乎想寻求主心骨,但话刚出口,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此地气氛的极度异常——韩沧澜和周围那些幸存下来的修士们,在听到“宗主”二字时,脸上露出的不是期盼,而是难以掩饰的悲愤、仇恨以及一种幻灭般的痛苦眼神,再结合这片如同被天罚洗礼过的、惨烈到极致的废墟景象,他顿时意识到了什么,后面的话语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脸色变得比刚才更加惨白,再无一丝血色。

      韩沧澜深吸一口气,没有在此刻解释玄溟子之事,那只会引起更大的混乱和绝望。她迅速追问更关键的信息:“宗门内部现在情况如何?伤亡大概怎样?可曾看清魔修首领是何人?有什么特征?”

      “乱!一片混乱!” 报信弟子声音发颤,带着哭音,“镇魔渊的封印据说被冲击了,有恐怖的魔气泄露出来,侵蚀了不少弟子!传承殿、藏经阁等重要建筑也都受损严重!伤亡……根本无法统计,太惨了!至于魔修首领……混战中看得不甚清楚,好像……好像是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身形诡异,手段狠毒无比,修为深不可测……”

      **青铜面具**?韩沧澜脑海中瞬间闪过相关信息,紧咬牙关——是为了苏烨而来?苏烨!万魔殿那位神秘的圣女!她记得清楚,苏烨曾被舒长老亲自出手禁锢在宗门秘殿之中。

      她的心猛地一紧。或者,袭击宗门的这股势力,并非为了苏烨,而是另有所图?但无论如何,宗门此刻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危在旦夕!

      而就在这时,旁边另一名天衍宗弟子似乎才从巨大的震惊中稍稍回神,他环顾四周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又感受到此地异常沉重的氛围,忽然想起一事,凑近韩沧澜几步,压低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不安说道:“韩师姐,还有一事……极为古怪。我们突围之前,混乱之中,曾有师弟想去秘殿区域查看情况,却发现……发现原本被舒长老亲自布下重重禁制、禁锢在秘殿最深处的那位……那位**万魔殿圣女苏烨**,**消失不见了**!禁制本身看似完好无损,没有丝毫被强行破坏的痕迹,但里面……却空空如也,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记无声却沉重的闷锤,狠狠砸在了韩沧澜本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苏烨消失了?就在宗门遭遇不明袭击、玄溟子宗主陨落的这个关键节点上?是有人趁乱将她救走了?还是……她凭借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自己脱困而出?如果袭击宗门的那个青铜面具人真是她,那她是如何做到几乎同时在北望城事件中扮演角色(或至少被提及)又出现在万里之外的宗门腹地?如果不是她,那她的离奇消失,又在这盘错综复杂的迷局中,意味着什么?是另一股势力插手,还是她早已金蝉脱壳?

      迷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层层叠叠,危机四伏,仿佛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罗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悄然收紧,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韩沧澜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远比北冥寒气更甚,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她看了一眼身边这些伤痕累累、眼神中交织着对生存的渴望和对未知恐惧的幸存者们,又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望向天衍宗方向那片即便在此地也能隐约感受到能量紊乱波动的天空。

      掌心传来霜天枪那熟悉而冰冷的金属触感,一丝微弱的、同源的法力波动缓缓安抚着她纷乱如麻的心绪。

      无论前方等待着的是何等艰险的绝境,这背后隐藏的阴谋是何等深邃可怕,她都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而且必须带着这些人走下去。

      为了那些战死沙场、埋骨此地的同门,为了那个笑容纯净、却最终形神俱灭的白小白,也为了这片风雨飘摇、正道基石已然动摇的修仙界,她,韩沧澜,绝不能在此刻倒下。

      “传令,”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质感,但其中却多了一份历经劫波、破而后生的沉稳与不容置疑的决绝,如同出鞘的寒刃,划破压抑的空气,“所有尚能行动者,无论伤势轻重,就地寻找可用物资,简单处理伤口,一炷香后,在此集结!随我——即刻回援宗门!”

      残阳如血,将她的身影在废墟上拉得很长。北望城的废墟之上,寒霜般的意志再次凝聚,而看不见的暗流,已然在平静(死寂)的表面下,汹涌地奔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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