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求您赐我一死》初遇望舒

9、第九章 生是大人的

　　返程路上，凌鹤别与桃楚之间宛如隔了一座冰山，可由于小红的加入，总的来说，还是多了几分聒噪。
　　一条刚刚修炼成半人形的鱼，对什么都好奇。
　　某一日，他学着鸟叫与树上的麻雀对歌，却引来一只老鹰，差点被叼走，还好凌鹤别及时救下。
　　另一日，他非要给大家表演“红式打挺”，结果把临时生的火撞散了，火星子烧着桃楚的衣角，气得桃楚三天没理他。
　　小红的存在，像是一抹鲜艳的、闹腾的红色颜料，硬生生涂在了这幅原本灰暗的画卷上，驱散了不少长途跋涉的枯燥与沉闷。
　　临近北城，众人在一处茶亭暂歇。
　　凌鹤别靠着一棵树干闭目养神，实则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个独坐的身影。
　　桃楚正低头凝视着那面宝镜，指尖抚过镜缘古朴的纹路。
　　“又在看啊~”
　　一颗红彤彤的脑袋冷不丁从旁边绿油油的草丛里冒了出来，带着贼兮兮的笑容，把凌鹤别吓了一跳。
　　凌鹤别慌忙收回视线，面上强作镇定，带着一丝愠怒，“什…什么啊！？”
　　小红从草丛里蹦出来，用肩膀撞了撞他，挤眉弄眼，“还能是什么？桃楚大人呀！你没发现吗？这一路上，大人对那面镜子简直是爱不释手！有事没事就拿出来看，有时候还看得出神，叫她都没反应。喏，你看，大人现在又在看！”
　　顺着小红手指的方向，凌鹤别再次望过去。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而他，静静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一声尖叫打破林中静谧。
　　“啊——！妖怪！有妖怪啊！”
　　一个提着菜篮、村妇打扮的大婶正巧路过，瞥见小红这颗醒目的红脑袋和异于常人的面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菜篮脱手，滚出一地瓜果，人更是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哪里！哪里有妖怪？！”小红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一个激灵，猛地躲到了凌鹤别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四处张望。
　　凌鹤别的肩膀被小红抓得生疼，他用力掰开小红紧攥着的手指，“她说的……是你吧。”
　　“怎么可能！我这么……这么……”小红本想反驳，但看了看自己通红的手背和身上还未完全褪去的、属于鱼类的特征，声音不由得弱了下去。
　　小红不甘心，跑到一旁喂马的两个车夫面前，问道，“你们也觉得我像妖怪吗？”
　　两个车夫不约而同的避开小红的目光，其中一人回道，“红公子的长相……兴许……可能……大概是有些不尽人意吧……但是，绝不会是妖怪……”
　　意识到真相后，小红仿佛被霜打过的茄子，身上那几片若隐若现的鱼鳍都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他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挪到桃楚面前，酝酿了一下情绪，猛地扑过去抱住桃楚的腿，扯开嗓子干嚎起来，“大人呐！桃楚大人！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桃楚被他一抱一嚎，眉头顿时拧紧，用力想甩开他，“放手！你又犯什么病？”
　　小红死死抓住她的裙角，抬起那张红彤彤的脸，挤出几滴眼泪，看起来可怜又滑稽，“这眼看着……马上就要到北城了，人肯定越来越多，方才大人肯定也看见了，那个大婶被我的样子都吓到逃跑了！这要是进了北城，人来人往的，我只怕是连城门都进不去，就要被当成妖怪抓起来架在火上烤了啊！大人！我不想变成烤鱼啊！呜呜呜！”
　　桃楚无所谓地说道，“那你现在就走啊，我又没强迫你跟着我。你随便找个湖，或者找片海，游你的水，吃你的小鱼去。”
　　小红一听，哭得更凶了，抱着桃楚的腿胡乱摇晃，“我不走！我不走！小红生是大人的鱼，死是大人的鱼骨头！就算哪天大人饿了，要拿我来煮鱼汤，我都心甘情愿，我不要走！大人，你就帮帮我吧，我知道大人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的！求求你了！”
　　桃楚被他晃得裙裾纷飞，啧了一声，斥道，“行行行！我帮你，放手！”
　　小红立刻收声，眼泪也憋了回去，乖乖地松开了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充满期盼地望着桃楚。
　　桃楚起身往马车走去，不一会儿取出一个灰布包裹，扔到小红怀里。
　　小红手忙脚乱地接住，急急解开系带，里面露出一件折叠整齐的深色衣物。
　　小红拎起来，抖开一看，“这不就是一件斗篷吗？”
　　那斗篷款式简洁，并无多余装饰。
　　一旁看戏的凌鹤别，在斗篷完全展开的刹那便已经认了出来——那是“斩月公子”的斗篷。
　　桃楚坐回原处，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语气平淡，“这可不是普通的斗篷，你穿上试试。”
　　小红不疑有他，兴冲冲地披上斗篷，系好颈间的绳结，然后左看右看，活动了一下手脚，疑惑道，“大人，穿上之后……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啊？”
　　桃楚没说话，只将宝镜轻轻推到了小红面前。
　　小红低头一照，随即指着镜子里的人影大叫，“我的老天爷啊！这、这人是谁？好……好丑啊！”
　　镜中映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人类男子的脸。这张脸可以说有些粗犷憨厚，与小红原本灵动的神态搭配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桃楚不紧不慢地开口，“这张脸，不比你原来那张……鱼脸，要‘好’上许多么？”
　　小红看着镜子里那张有些丑陋的脸，嘴巴一扁，“大人……我、我不想要这张脸……这也太丑了……”
　　桃楚起身，走到小红面前，抬手帮他把斗篷宽大的兜帽戴了起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部分。
　　“静下心。”她轻声道，“仔细地想，认真的想，想你要变成的样子。”
　　小红闻言，闭上双眼，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胸前，眉头紧锁，嘴里还无声地念念有词，仿佛在拼命勾勒着什么。
　　片刻之间，小红兜帽下的脸部轮廓，竟然开始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软化，继而缓慢地重塑、定型……当那变化停止时，桃楚的眼中都掠过一丝讶异。
　　小红迫不及待地摘下兜帽，凑到宝镜前，急切地欣赏自己的新面孔。
　　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反反复复检查每一处细节，最后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句，“太完美了！”
　　桃楚盯着小红这张俊美至极的脸庞，忍不住挑了挑眉，“你还真不客气……想出这么一张好看的脸来。”
　　岂止是“好看”，小红此刻的容貌堪称俊美无俦，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唇形优美，组合在一起有种惊心动魄的精致。
　　不仅如此，桃楚隐约感觉，他的身量似乎都比之前挺拔高挑了些。
　　“大人我喜欢这张脸！我太喜欢这张脸了！我就要这个模样！”小红兴奋得手舞足蹈，顶着这张足以令无数人倾倒的俊美脸庞，行为举止却还是咋咋呼呼。
　　“知道啦。”桃楚抬起一只手掌，示意小红靠近。
　　小红微微下蹲。
　　这让桃楚确定，小红确实也变高了。
　　桃楚的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前，另一只手在空中缓慢划动，她嘴唇微动，一串咒语如低吟般流淌而出。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一阵柔和的白光迅速流过小红全身。
　　光芒消散后，斗篷已从小红身上消失无踪。
　　而小红，已然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人”——一个拥有绝世容颜“人”。
　　“这件斗篷就送你了，我已施咒将其隐于你的形貌之下。从今往后，只要你不主动破除，这模样便不会再变。”桃楚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小红听罢，欣喜若狂，激动之下张开双臂就朝着桃楚扑过来，想要给她一个感激的拥抱。
　　桃楚眼看着这张挂着傻乎乎笑容的俊脸朝自己逼近，身体反应远比思考更快——
　　“嘭！”
　　一脚精准踹出，小红像个滚地葫芦般飞了出去，在地上欢快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他也不恼，爬起来拍拍土，脸上依旧笑开了花。
　　就在这闹腾的间隙，一个马夫跑至桃楚身侧，恭敬禀报，“桃楚大人，马匹都已喂饱歇足，精神头正好。咱们若是抓紧些赶路，明晚之前，能抵达北城。”
　　桃楚闻言，利落地将宝镜重新用软布包好，收入怀中。
　　“动身。”她简短下令。
　　众人随即跟上，马蹄与车轮转动声再次响起，碾过尘土，带着一身风霜，奔向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