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求您赐我一死》初遇望舒

6、第六章 别，是不要

　　我……真的死了吗？
　　凌鹤别茫然地注视着自己半透明的躯体，悬浮于一片无垠的虚空之中，万籁俱寂。
　　目光流转，他看见了山君山那座熟悉的孤峰。
　　桃楚和小红的身影清晰可见，他们不约而同的流着眼泪，而一旁的是毫无生息的自己——那具冰冷的肉身，正被一寸一寸地掩入地下。
　　虚空之外的六界依旧按照固有的轨迹缓缓运行，众生安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神界威严，众神各司其职，光晕流转；仙界逍遥，仙人们御风而行，遨游四海；魔界幽暗，魔物于地底苦修禁忌之术，煞气翻涌；妖界躁动，精怪们于山林间伺机作乱，妖氛弥漫；冥界苍茫，无数魂灵浑浑噩噩，飘荡不息；人界烟火，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熙攘……
　　一幅宏大的画卷在凌鹤别的眼前无声铺展。
　　虚空之内，是令人心悸的深渊。
　　一股无法抗拒的召唤之力从深渊最深处传来，牵引着凌鹤别的魂灵，他不由自主地向那片黑暗飘去。
　　凌鹤别依依不舍地回望虚空之外的世界。最后一眼，落在了那座刚刚垒起的新坟前。
　　为何如愿以偿后，心中却无半分解脱？
　　凌鹤别眼神迷离，离那真实的世界越来越远，向深渊不断靠近，可不安感却愈发浓烈。
　　不对……
　　不对！！！
　　凌鹤别猛然睁大眼睛，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炸响在脑海——桃楚说过，她绝不会为他落泪！
　　她那般冷硬如铁的人，怎会在他坟前哭泣？！
　　只能说，这一切皆是虚妄！
　　识海瞬间清明，凌鹤别开始疯狂挣扎，试图摆脱那牵引着他坠入深渊的无形之力，他拼命向着虚空之外冲去。
　　“你不是一心求死吗？”一个幽远的声音于他耳畔响起，忽远忽近，“你已经死了。何必挣扎？”
　　“我没死！”凌鹤别魂体震荡，发出无声的咆哮，“你休想骗我！”
　　“就此安歇，不好吗？”声音带着循循善诱的魔力。
　　凌鹤别的魂体因反抗而剧烈波动，青筋暴起，“放我出去！”
　　他凝聚起所有意念，向着虚空之外奋力一撞！
　　砰——！
　　整个虚空幻境应声崩塌，万千景象化为齑粉。
　　“呃！”
　　凌鹤别猛地抽了一口气，仿佛从万丈高空坠落般重重瘫倒在地。
　　眼前的景象重新聚焦，他依然在那片诡异的树林之中。
　　然而，身旁的桃楚和小红却仍被浓稠如墨的黑雾紧紧缠绕包裹，沉沦未醒。
　　刹那间，凌鹤别明白了。
　　何时能到无边林？
　　原来，他们早已身在无边林。
　　方才那看遍六界的逼真景象，全然是这片森林编织出的可怕幻境。
　　无边林之所以被称为无边，正是借此幻术，令人沉溺其中，循环往复，永无出路，直至心力耗尽，成为林间的一缕亡魂。
　　就在这时，笼罩着小红的黑雾一阵波动，随后散开。
　　小红一头栽倒出来，剧烈地咳嗽着，却还不忘艰难地抬起手，冲凌鹤别挤出一个笑容，竖起大拇指说道，“咳……我没事……”
　　但是，另一团黑雾却依旧死死包裹着桃楚，没有丝毫要散开的迹象。

　　桃楚迟迟未醒。
　　凌鹤别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看向一旁焦急搓手的小红，“已经过去多久了？”
　　小红挠了挠头，努力回想着，“从我醒过来到现在，估摸着也有一个时辰了。桃楚大人再不醒的话，这天就要黑了！”
　　为何独独桃楚无法醒来？
　　那幻境之中是何等景象，竟能将她困得如此之深？
　　凌鹤别凝视着黑雾中那张若隐若现的脸庞，试探性地伸出手指，触碰翻滚的黑雾。
　　没想到指尖竟毫无阻碍地探了进去，一缕黑雾顺着指尖蔓延，并未排斥他的进入。
　　凌鹤别立即下定决心，对小红沉声道，“我去把桃楚带回来，你守在外面。”
　　“好！放心吧！”小红连连点头，紧张地环顾起四周幽暗的树林，双手握拳，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凌鹤别深吸一口气，伸手紧紧握住了桃楚冰凉的手。
　　走近一步，他完全融入黑雾之中，进入了桃楚的幻境。

　　幻境之中。
　　阳光和煦，草木葱茏，生机盎然。
　　凌鹤别谨慎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座雅致安宁的宅院。
　　院中有一汪清澈见底的池塘，池边一棵桃树枝繁叶茂，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桃树枝桠间，坐着的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可爱的双丫髻，穿着一身娇嫩的粉色襦裙。
　　微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和轻盈的裙摆。
　　她晃荡着双腿，好奇地打量着下方的不速之客。
　　一道稚嫩清脆的声音从树上传来，“你是谁呀？”
　　凌鹤别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向这幻境中的小人儿解释自己的来历。
　　恰在此时，凌鹤别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桃楚~”
　　凌鹤别转身，看见一位仪态端庄、面容温婉的妇人正含笑走来，她眉目间与桃楚颇有几分神似。
　　看来这个妇人是桃楚的母亲，而小女孩就是小时候的桃楚。
　　小桃楚闻声，绽开灿烂的笑容，灵巧地从树上一跃而下，脚步轻快，奔向妇人，甜腻地喊着，“娘亲！”
　　她跑过凌鹤别的身旁，带起一阵微风，轻轻拂动了凌鹤别的衣角。
　　凌鹤别诧异万分。
　　这个阳光明媚、娇憨可爱的小女孩，与他所认识的冷冽、阴郁的桃楚，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小桃楚。
　　她是那样的鲜活，充满了蓬勃的生气与活力，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汇聚在了她身上。
　　小桃楚一头扑进妇人怀里，圆圆的脸蛋在妇人柔软的衣裙上蹭了蹭，亲昵无比。
　　小桃楚仰起头，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充满期待地问，“爹爹这次又给我带什么好吃的啦？”
　　妇人眉眼弯弯，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你爹爹呀，这次带了你最爱吃的海棠糕！”
　　小桃楚欣喜若狂，开心地拍起手来，“太好咯！爹爹给我带海棠糕咯！爹爹最好啦！”
　　凌鹤别发现，在这幻境之中，似乎只有桃楚能感知到他的存在，其他人则对他视若无睹。
　　一整天，院子里都回荡着小桃楚银铃般的笑声，直至她玩得筋疲力尽，沉沉睡去。
　　凌鹤别就这么默默地在小桃楚身旁待了一天，没有打扰。
　　此时他坐在窗沿上，看着屋内榻上安睡的小人儿。
　　夜色黑沉，借着一盏微弱跳动的烛光看去，小桃楚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嘴角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陈旧的大头娃娃。
　　这画面宁静而安详，让人心头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凌鹤别靠着窗棂，眼里的小桃楚逐渐模糊。

　　再醒来时，院里早已充满了孩童的欢声笑语。
　　小桃楚正在院中嬉戏，她身边有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女孩，面容清秀，正耐心地拉着细线，陪她放着风筝。
　　“姐姐~你看！风筝飞得好高呀！”小桃楚指着天空，兴奋地叫着。
　　“桃楚瞧好了，姐姐让它飞得更高！”年长的女孩说着，稍稍松了松手中的线。
　　不料一阵疾风突然拂过，线轴脱手，那漂亮的蝴蝶风筝便飘飘摇摇地向远处飞走了。
　　小桃楚的脸上一瞬间写满了失落，眼巴巴地望着风筝消失的方向，委屈得快要哭出来，“那是我最喜欢的蝴蝶风筝……”
　　年长的女孩连忙蹲下身安慰她，“没事的桃楚，别哭，姐姐这就去给你买个新的，买个更漂亮的！”
　　“可我就想要那个……”小桃楚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圈泛红。
　　女孩见状，立刻点头，“好~姐姐知道了，姐姐这就去帮你找回来！”
　　说罢，她转身唤来院里所有的仆从，风风火火地出门去寻那风筝了。
　　小桃楚独自一人，仰着头，失落地望着天空，全然没有察觉到凌鹤别已悄然来到她的身后。
　　“桃楚。”凌鹤别放缓了声音，尽量显得温和，生怕吓到她。
　　小桃楚闻声转过头，疑惑地打量着这个再次出现的陌生人。
　　凌鹤别一身黑灰色的衣袍，仔细看去，会发现他的衣物多处磨损，甚至带着尘土，颇有几分落魄。
　　可再看他的面容，却生得眉目清俊，棱角分明，头发高高束成利落的马尾，气质又不像寻常乞儿。
　　小桃楚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小跑着到一旁的石桌前，双手捧来一个精致的食盒，踮起脚递到凌鹤别面前，“给你。”
　　凌鹤别微微一愣，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做成海棠花形状的精致糕点。
　　“这是海棠糕，可好吃了，”小桃楚仰着脸，说得格外认真，“这些都给你吃吧。”
　　凌鹤别看着小桃楚，明明她自己都馋得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糕点，却还要强装大方。
　　凌鹤别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蹲下身来，问道，“这么多海棠糕，你一块都没吃，全都给我？”
　　“反正爹爹还会再给我买的，”小桃楚咽了口口水，小脸上一片真诚，“可要是不给你……”
　　“不给我会怎样？”凌鹤别顺着她的话问。
　　小桃楚一脸严肃，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重大的秘密，“不给你吃，我怕你会饿死。”
　　凌鹤别有些尴尬，下意识低头扫视了一眼自己这身破烂的衣着，确实像是饿了很久的样子。
　　凌鹤别又是好笑又是无奈，“那……我们一起吃？”
　　小桃楚的眼睛瞬间亮了，立刻点头如捣蒜，“好！”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一人拿起一块海棠糕。
　　凌鹤别细细端详，糕点做得极为精巧，宛如真花。他轻咬一口，糕点入口即化，清甜不腻，唇齿间留下淡淡花香。
　　“怎么样？”小桃楚满眼期待地问。
　　凌鹤别发自内心地感叹，“果真美味无比。”
　　得到满意的答复，小桃楚眉开眼笑，把食盒往凌鹤别面前推了推，“那你多吃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
　　“咦？好奇怪，你竟然不认识我？”小桃楚眨着眼，想了想，继续说，“我叫公山桃楚。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凌鹤别。”
　　“凌、鹤、别？”小桃楚一字一顿地念着，忽然问出，“别……是别离的意思吗？”
　　别……
　　凌鹤别摇了摇头，回道，“别，是不要分别。”
　　小桃楚重复一遍，“不要分别……凌鹤别……你的名字真好听！”
　　看着小桃楚无忧无虑的模样，凌鹤别似乎理解了为何桃楚会离不开这幻境。
　　他收敛笑意，语气严肃起来，“桃楚，你待在这里……很开心吗？”
　　“当然啦！”小桃楚毫不犹豫地回答，“这里是我家呀！有爹爹，有娘亲，还有姐姐陪着我，怎么会不开心？”
　　“可你知不知道……”凌鹤别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这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一场困住你的幻境！”
　　小桃楚被凌鹤别说的话和严肃的神情吓到了，眼里蓄满了泪，连连后退，“不……不是的！你胡说！这怎么可能是假的！”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了呼唤声，“桃楚！风筝找回来啦！快过来！”
　　小桃楚如蒙大赦，像只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跑开了。
　　凌鹤别想追出去，却被一道透明的屏障拦在院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桃楚的身影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