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求您赐我一死》初遇望舒

5、第五章 所以……你

　　“你……哭了？”
　　凌鹤别错愕。
　　怀中，桃楚不知何时已微微睁开了眼，眸子里映出凌鹤别失措的脸。
　　带着一丝难以忽略的玩味，桃楚确信道，“你真的哭了。”
　　凌鹤别飞快地抹去脸上的湿痕，偏过头去。
　　桃楚自顾自地撑着身子站起来，目光掠过他泛红的眼角，唇角弯起一个弧度，“你以为我死了，所以哭吗？”
　　桃楚语气轻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试图遮掩的狼狈。
　　凌鹤别道，“不是。”
　　桃楚不再看他，步履蹒跚地走到虎妖的尸身前，抽出短刀，猛的刺入它已然僵硬的脖颈。
　　凌鹤别盯着她的动作，方才的担心之情转变为一股无名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桃楚的手腕，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不是斩月公子吗？！你不是世间妖魔皆可斩于刀下吗？！为何偏偏任由这虎妖将你吞下去？！你为何不反抗？！为何不挣扎？！”
　　桃楚用力甩开凌鹤别，手腕上已留下一圈红痕。
　　她抬眼看他，眼神冷冽，“你怎知……我没有？”
　　“我只看见你蜷缩在它腹中，”凌鹤别双唇微颤，“你身上明明有刀……为何不用？”
　　“与你无关。”
　　“今日若无我，你就死在它腹中了。”
　　桃楚冷笑一声，“就算无你，我也能杀了这虎妖。”
　　凌鹤别气上心头，“你杀它的代价，就是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吗？！你……”
　　凌鹤别的话被桃楚突然逼近的动作打断。
　　她双臂一伸，搭上他的肩头，整个人欺近前来，她轻声问，语调低柔却危险，“还说……你不是在为我落泪？”
　　凌鹤别没有避开，他直直望进她近在咫尺的眼眸。
　　压抑许久的话语如同决堤之水，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是。我不想看到你死，你也不能死。你若死了，还有谁能让我如愿？况且，那是你答应我的。你岂能言而无信？所以……你不能死。”
　　桃楚一下子推开凌鹤别，她的脸上再无半点情绪，只剩下冰冷的疏离。
　　“你放心，我可不会死。”她斩钉截铁的说，“倒是你，一定会死在我手上！待到那一日，我断不会落下一滴眼泪。”
　　“那还望桃楚大人……信守承诺。”
　　桃楚转身，手起刀落，寒光一闪，割下了虎妖的头颅。
　　凌鹤别愕然，“你这是做什么？”
　　桃楚面不改色，寻了根坚韧的藤蔓，将那狰狞的头颅高高悬于一旁古树的粗枝上。
　　鲜血淅淅沥沥滴落，在树下积成一滩暗红。
　　桃楚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它既敢吞我，我这般处置，有何不妥？”
　　“你……”凌鹤别无法理解，“你将此物悬于此地，山君山中其他妖物见了，必将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桃楚却毫不在意，“由它们去。这种地方，谁还会来第二次？若真有不怕死想来找我报仇的……”
　　她顿了顿，“山君山，也不会让它们离开。”
　　凌鹤别看着她淡漠的侧脸，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你真是冷血。”
　　桃楚擦拭短刀，“杀的人多了，心再暖，也是冷的。”
　　凌鹤别的眼中尽是失望，他不再多言，沉默的俯身，准备收拾一地的狼藉。
　　凌鹤别刚捡起那只滚落在地、撒了大半的水壶时，身旁茂密的树丛忽然轻微地响动了一下。
　　“谁？”凌鹤别动作一顿，锐利的目光瞬间扫向声源处。
　　桃楚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缓步走来。
　　拨开交错的枝叶，只见树丛中瑟缩着一个浑身皮肤通红的人。
　　他蜷成一团，正不住地发抖，嘴里反复喃喃低语，“不要吃我……不要杀我……”
　　凌鹤别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那人的肩膀，对方便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弹跳起来，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求饶：
　　“饶命！饶命！求你别吃我！”
　　桃楚眉头先是一皱，待看清那人形貌后，又倏然缓和了些许，“是你？”
　　他听到桃楚的声音，磕头的动作猛地停住，怯怯地抬起头。
　　桃楚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手中那柄刚饮过虎妖血的短刀冰凉的刀身，若有似无地贴着他的脸颊滑至脖颈。
　　“说！你这条鱼……不好好待在融身湖里，跟着我做什么？”
　　他红彤彤的脸上瞬间布满更深的恐惧，大声喊道，“冤枉啊！斩月……呃不不不，桃楚大人！这、这不能怪我！都怪他！”
　　他猛地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一旁的凌鹤别。
　　凌鹤别一愣，反驳道，“胡言乱语！我根本不认识你。”
　　桃楚手中的刀立刻逼近几分，锋刃压出一道浅痕，“老实交代！”
　　他吓得一哆嗦，语速飞快地讨饶：
　　“我说我说！那日……那日天气晴好，我想着浮上水面晒晒太阳，暖和一下身子骨。谁知……谁知我刚冒头，一个水壶就当头砸了下来！等我再醒过来，四周昏天黑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们……你们一路上都没打开过壶盖！幸亏我已修炼出几分人形，不然早就活活饿死、憋死在这水壶里了！”
　　他说得涕泗横流，满脸后怕。
　　桃楚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挑眉看向凌鹤别，语气带着指责，“他那么大条鱼钻进水壶，你竟然不知道？”
　　凌鹤别一时语塞，后又反应过来，转而质疑地上那人，“你那么大条鱼，怎么钻进水壶的？！”
　　“我？”他一脸委屈的指着自己，似乎并没有料到最后这口黑锅落回自己头上，“我……我未成人形的时候，原身并不大啊！再说了，这……这也不是我的过错呀！桃楚大人您明鉴，您大人有大量，求求您千万别杀我……”
　　桃楚伸手拿过凌鹤别手中的水壶，晃了晃，里面只剩浅浅一层底水。
　　凌鹤别明显感觉到桃楚周身气压低了下去，显然是动了怒，于是默默地往旁边退开一步。
　　“……不怪你。”桃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给我滚！”
　　他扑通一声又磕起头来，“桃楚大人！我……我没地方可去了啊！修成了这人形，就再也回不去蚀骨山了……求求您，大发慈悲，让我继续跟着您，为您做事吧！”
　　桃楚不动声色地瞥了凌鹤别一眼，她靠近那人，声音压得极低，“敢乱说话，你找死？”
　　他急急辩解，“没有没有！小的不敢！小的绝对守口如瓶！大人，您就让我跟着吧，端茶送水、探路扛行李都行啊！”
　　桃楚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你知道我的事，还要跟在我身边？不怕死？”
　　他的眼神意外地坚定起来，“我这条命……早就是大人的了，我在这世间无所依靠，只愿跟着桃楚大人。”
　　桃楚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空水壶扔到他怀里，站起身，“还愣着干什么？不走？等着这山里的其他妖怪闻着味儿过来把你吃了吗？”
　　闻言，他的双眼放出光来，手忙脚乱地别上水壶，一骨碌爬起身，屁颠屁颠地赶紧跟上桃楚的脚步，忙不迭地将所有散落的行李都揽到自己身上，仿佛得了天大的恩赏。
　　凌鹤别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迈步跟了上去。
　　凌鹤别按捺不住好奇，对着那红色的背影问道，“你是什么鱼？”
　　他回过头，老实回答，“我是一条红鲂鮄。”
　　“红……红什么？”
　　桃楚悠悠开口，“红鲂鮄。”
　　凌鹤别又问，“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他摇了摇头说，“我没有名字。”
　　桃楚又开口，“一条通体红色的鱼，叫小红就是了。”
　　凌鹤别觉得这名字未免太过随意。没想到那条鱼却欢喜得很，立刻凑到桃楚身边，笑眯眯地连声应道，“小红！我叫小红！谢谢桃楚大人赐名！这名字真好听！”
　　凌鹤别看着小红那副欢天喜地的模样，也没有再说什么。
　　毕竟，舔狗的心理旁人都不懂，何况一条“舔鱼”的心理呢？

　　小红的加入，让原本沉闷压抑的旅程多了几分聒噪的生气。
　　他精力旺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时而追问无边林的传说，时而对山间一草一木惊叹不已，倒也驱散了不少山野间的寂寥。
　　然而，通往无边林的路似乎永无止境，蜿蜒在越发险峻荒凉的山脊之上，仿佛没有终点。
　　不知艰难行进了多久，连凌鹤别都感到气息微乱，四肢沉滞。
　　他望着前方桃楚那仿佛不知疲倦的背影说，“桃楚大人，歇息片刻吧？”
　　桃楚闻言，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好啊。”她一口答应，声音轻飘飘的，“休息会儿……你想休息多久？”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朝凌鹤别走来。
　　凌鹤别尚未品出她话中异样，只见她一步步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
　　“一辈子……”桃楚的红唇微启，吐出冰冷又温柔的字眼，“够不够？”
　　噗呲——
　　凌鹤别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心口传来痛觉，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见桃楚那柄形影不离的短刀，已没入了他的胸膛。
　　他抬眼看她，眼中充满了惊愕与茫然。
　　桃楚的手仍稳稳握着刀柄，脸上甚至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我有了新仆从，不需要你了……你去死吧！”
　　凌鹤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的剧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一种麻痹般的灼热感随之疯狂扩散——刀上淬了毒！
　　意识开始迅速抽离。
　　他苦苦期盼的出路，真的要出现了吗？
　　凌鹤别缓缓闭上了双眼，身体无力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