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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公山桃楚, ...

  •   凌鹤别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天边那弯淡月投下些许微光,勉强照出前路。他已出了北城,置身于一片陌生的树林之中。

      秋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声,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平添几分悲凉。

      突然,他的脚步顿住。

      前方路中央,一个人形赫然闯入视线。

      那身影在黑暗中扭曲着,肢体以不正常的角度抽动,一条手臂诡异地晃荡在空中,像是在捕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凌鹤别屏息凝神,对上了那双眼睛——空洞,茫然,仿佛灵魂已被掏空,只剩下躯壳在机械地痉挛。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他压下心头的不适,加快脚步从那人身边跑过。

      然而越深入林中,这样举止怪异的人越多。他们立在路旁,立在树下,立在阴影深处,一个个失了魂般,或伛偻颤抖,或僵立不动,或反复做着同一个诡异的动作。

      月光下,那些空洞的眼眸齐刷刷地“望”着虚空,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四周太安静了。除了风声和那些怪人偶尔发出的细微呻吟,再无其他声响。

      凌鹤别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这些诡异的“人”。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划破死寂,“公子可是迷路了?”

      凌鹤别循声望去。

      淡淡的月光笼罩着远处一棵老树,树旁立着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袭淡蓝色的衣裙,身形在月色下忽隐忽现。

      凌鹤别没有动,只是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别挡道。”

      女子闻言,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侧身让开道路,声音娇娇柔柔的,“小女子并未挡道呀……公子为何这般凶狠?”

      “别装了。”凌鹤别的声音更冷,“你是妖。”

      女子捂住心口,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泪光,“小女子真的不是妖……公子冤枉好人……”

      凌鹤别懒得再听她做戏,抬手一挥,一道光线直取女子面门。

      那女子瞬间敛去了所有娇弱,嗤笑一声,衣袖轻挥便将那光线荡开。她身形一飘,如同一片落叶般轻盈地飞起,卧到了凌鹤别侧面的一棵大树上,斜倚着树干,慵懒地看着他。

      “现在的凡人,”她悠悠开口,声音里满是玩味,“越来越不好骗了呢。”

      凌鹤别抬眼看向她,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谁跟你说我是凡人了?”

      女妖歪了歪头,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嗅什么味道。片刻后,她露出困惑的神情,“我分明闻到了……是人的味道呀。难不成……”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你是半人半妖?”

      凌鹤别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抬手,数道光线激射而出。

      女妖灵活地翻身跃到另一棵树上,躲开了攻击,笑意更深,“半人半魔?”

      光线再次袭来,她又轻飘飘地躲过,语气愈发戏谑,“你别说你是半人半神,我可不信。”

      “闭嘴!”凌鹤别终于开口,声音里压抑着怒意。

      “哎呀,怎么这么大脾气?”女妖掩嘴轻笑,“看来得好好帮你净化净化了!”

      话音未落,她背后猛然伸出无数条漆黑的触手,如同毒蛇般朝着凌鹤别席卷而来!

      凌鹤别身形微动,只侧身、移步、矮身,看似随意,却将每一条袭来的触手都精准地避开。那些触手扑了个空,砸在地上,竟砸出一个个浅坑。

      女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攻势愈发猛烈。触手如暴雨般从各个角度袭来,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然而凌鹤别如同一片在狂风中飘摇的落叶,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那些触手始终沾不到他分毫。

      一轮猛攻之后,女妖收势,落回树枝上,微微喘息,看向凌鹤别的目光多了几分审慎。

      凌鹤别站稳身形,神色平静,他开口问道,“你是什么妖?”

      女妖沉默片刻,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她的脸在月光下扭曲了一瞬,露出了一闪而过的真面目——那样子似羊非羊,似猪非猪,丑陋而狰狞,配上那阴险的笑意,令人不寒而栗。

      “你猜~”,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如同利器划过玻璃,随后身形再次暴起,朝凌鹤别冲来!

      凌鹤别这次不再只是躲闪。他伸手一抓,擒住了女妖的一只手腕,顺势发力,将她整个人制住。女妖挣扎了几下,竟挣脱不开。

      “你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凌鹤别看着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女妖猛地发力,终于挣脱了束缚,远远退开,落在一棵树上,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什么人?”

      凌鹤别松开手,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寒光。

      “若你有能耐,”他一字一句说道,“给你一个机会,杀了我。”

      女妖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林间回荡,惊起了几只夜鸟。

      “哈哈哈!我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人有这样的要求!”她笑得前仰后合,好容易才止住笑,盯着凌鹤别的眼睛,“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凌鹤别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可倘若你杀不死我——”他顿了顿,剑尖指向林深处,“就乖乖让道。”

      女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从树上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凌鹤别面前。

      “好,那我便来……杀了你。”

      话音落下,她身后悄然伸出两条漆黑的触手,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蛇,缓缓向凌鹤别靠近。触手尖端微微颤动,在月光下拖出诡异的影子。

      凌鹤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静静地看着那两条触手,期待着解脱。

      “嗖——”

      “啊——!”女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龇牙咧嘴地捂住后背,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去。

      她身后那两条眼看就要触及凌鹤别的触手,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利刃齐根切断,断肢在地上剧烈扭动了几下,随即无力地瘫软下来,渗出幽蓝的液体。

      凌鹤别一怔,顺着女妖恶狠狠的目光回头看去。

      一柄粉色的油纸伞缓缓映入眼帘。

      伞面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伞下那道身影步态从容,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随着油纸伞慢慢抬起,露出那张他再熟悉不过,却令他心头一震的脸庞。

      桃楚。

      她撑着那把粉色的伞,步履不疾不徐,一边走,一边开口,声音清清冷冷,却字字清晰,“有些人,真是愚蠢至极,难道不知道病急乱投医,结果只会适得其反么?”

      凌鹤别愣了一瞬,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事已至此,死马当活马医,又有何妨?”

      桃楚走到他身边,丢给他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她在凌鹤别身侧站定,与他并肩而立,然后抬头,冲着树上的女妖扬声喊道:

      “离媪!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什么人都敢骗,连我的人都敢动,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么?!”

      女妖离媪看清来人,脸上原本的痛楚瞬间被愤怒取代,“桃楚!又是你!三番五次坏我好事!你究竟想怎样!”

      桃楚转了转手中的伞,姿态漫不经心,语气却透着十足的挑衅,“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三番五次都被我得逞了呢。”她顿了顿,歪头看着离媪,眼中满是玩味,“不过我倒是真的很好奇,别人的记忆,就那么好吃么?不吃的话,你也死不了吧?”

      离媪闻言,脸色骤变,怒火几乎要从眼中喷薄而出,“你懂什么!凭什么你就能永葆青春,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容颜不老?!我却要辛辛苦苦吞食别人的记忆才能维持这一点点生机!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桃楚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而随着离媪的怒火高涨,林中那些原本呆立不动的“人”忽然像是被什么力量驱动,齐刷刷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眸齐齐锁定了桃楚和凌鹤别。

      下一秒,他们如同潮水般朝两人涌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声,动作僵硬却疯狂。

      凌鹤别来不及细想方才的过节,侧身挡在桃楚身前,沉声问道,“这些都是什么人?”

      桃楚的目光掠过那些蜂拥而至的男女老少,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的沉重,“都是被离媪吞食了记忆的人。记忆一旦被夺走,就会成为这副模样,如同行尸走肉,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她看了凌鹤别一眼,“方才你若是任由她的触手伸进你的脑袋,那么恭喜你,你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凌鹤别心头一凛,脊背窜上一阵后怕。

      失去神志的人已经冲到近前,张开手臂胡乱抓来。

      桃楚身形一纵,轻飘飘跃起,跳出包围圈,丢下一句,“这些人交给你了!记住,千万不能伤到他们!”

      凌鹤别眉头紧锁,看着这些蜂拥而至、失去理智的人,只能左躲右闪,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们的撕咬和抓挠。他不敢轻易出手,生怕一个不慎便伤及这些无辜的性命。

      而另一边,离媪已经显露半副妖身,面目狰狞,朝桃楚猛扑过去,“手下败将!今日我便要把你的记忆吞了,看看你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桃楚不闪不避,只是将手中的油纸伞挡在身前。

      离媪的利爪触碰到伞面的瞬间,一道无形的力量猛地弹开,将她整个人震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树干上。

      离媪挣扎着爬起来,眼中流露出恐惧,“你!你的伞!”

      桃楚低头,如视珍宝般轻轻抚过伞柄,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那温柔里却藏着刺骨的寒意,“离媪,一百多年了。从我第一次见到你,认识你,知道你干的那些龌龊事开始,我就想杀了你。”

      她抬起头,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对方,“可惜一直没能找到你的弱点。但是这次,绝不可能让你活着离开。”

      月光下,两道身影同时暴起。

      与此同时,凌鹤别正被那些行尸走□□得节节后退,眼看就要被围困至绝境。突然,他们齐刷刷地停了下来,如同断了线的傀儡,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随后哗啦啦全部倒地不起。

      凌鹤别迅速抽身退后,大口喘息着,抬头望去。

      半空中,离媪浑身浴血,浮在那里,周身泛着诡异的幽蓝光芒。她的身躯正在一点点消散,如同燃烧殆尽的灰烬,片片剥落。

      桃楚同样浑身是血,站在离媪下方,仰头看着这一切。待离媪完全消散,一颗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内丹从空中坠落,桃楚伸出手,稳稳接住。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内丹,沉默良久。

      凌鹤别走到桃楚身边,他弯下腰,拾起地上那柄断成两截的粉色油纸伞。

      伞面破损,伞骨折断。

      他抬头看了一眼半掩在云层中的月亮,又看向月光下浑身是血的桃楚,下意识地挪动脚步,用身影为她挡住了那缕清辉。

      桃楚依旧垂眸摩挲着手中的内丹,声音有些飘忽,“一百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害了一个村子的人。那么多活生生的人,一夜之间变成行尸走肉,成为她的傀儡,任她摆布……”她顿了顿,“我却让她多活了一百年。”

      凌鹤别垂眸看着她,问出心底的疑惑,“你是……专门来杀她的?”

      桃楚闻言抬起头,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不是。凑巧她在这儿,就顺手杀了。”她将内丹收入怀中,抬起手,朝某个方向勾了勾手指。

      树丛后,一颗脑袋鬼鬼祟祟地探出来,小红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怀里抱着一个包裹,跑到凌鹤别面前,双手递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凌鹤别,给你!”

      凌鹤别怔住,伸手接过。

      桃楚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却比方才柔和了些许,“要不是小红跑来告诉我,你打算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么?”

      凌鹤别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确实打算悄然离去,不惊动任何人。他以为她不在乎,他以为……他的离开对她而言,求之不得。

      桃楚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我承认,我讨厌你。”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讨厌你这种寻死之人。但傍晚的事……”她顿了顿,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黑暗,“确实是我的问题。我当时气上心头,才说了那些话。”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神坦荡,“对不起。”

      凌鹤别愣住了。

      这三个字,他从未想过会从她口中听到。

      “不过既然你去意已决,”桃楚继续说,“那我们好聚好散。”

      月光下,她冲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如此这般,平平安安。”

      说完,桃楚转身离去,再不回头。小红跟在她身后,跑了几步又回头朝凌鹤别挥挥手,然后一溜烟追了上去。

      “平平安安……”

      这句换作任何人听了都会欣然接受的话,落在凌鹤别耳中,却成了最刺耳的讽刺。

      祝一个一心求死之人,平平安安?

      他嗤笑一声,喃喃自语,“桃楚,我该拿你怎么办?”

      凌鹤别打开包裹,里面静静躺着一件墨绿色的常服,针脚细密,绣工精湛,布料柔软厚实,显然是用了心的。

      凌鹤别的目光落在那些细密的针脚上,思绪却一下子飘回了无边林的那场幻境。

      幻境里,那个扎着双丫髻、穿着粉色襦裙的小女孩,捧着一盒海棠糕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新衣,又抬头望向远处那个已经快要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那么冷硬,那么疏离,却又在某个瞬间,流露出只有惊鸿一瞥才能捕捉到的柔软。

      真正的她,到底是杀人不眨眼的斩月公子,还是那个递出海棠糕的公山桃楚?

      他不知道。

      夜风吹过林间,带来秋日的凉意,凌鹤别将新衣抱在怀中,唇角忽然弯起一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不论如何,”他轻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公山桃楚,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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