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求您赐我一死》初遇望舒

14、第十四章 此，便是万

　　陈府正厅内，茶烟袅袅，模糊了窗棂透进的晨光，也模糊了跪在下方那道身影的轮廓。

　　桃楚并未急着开口。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品了半盏，任由茶汤的甘醇在舌尖缓缓化开，这才抬起眼，看向那个已经在冰凉的地砖上跪了许久的年轻人。

　　“你就是万卿？”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仿佛这一声问话便是在丈量对方的斤两。

　　万卿跪得笔直，脊背绷紧如一张弓。他并未因桃楚刻意的漠视而生出半分恼意，反而愈发恭谨，垂眸答道，“回大人，正是。”

　　桃楚的目光落在万卿身上。

　　一袭白衣，洗得干干净净，边角处却已微微泛黄，显然是反复穿过多次的旧衣。容貌周正，五官清秀，眉眼间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但也仅此而已，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出挑之处。

　　万卿被那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后颈隐隐沁出一层薄汗。他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手心却已微微汗湿。

　　“起来吧，”桃楚终于移开视线，指了指一旁的座椅，“去那边坐下。说说你和陈汐峖的事。”

　　万卿依言起身，在椅子上端端正正坐了半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与陈汐峖相识的经过——如何在书肆偶遇，如何因一本古籍攀谈，如何渐渐发现彼此志趣相投，如何在那一次次的书信往来中生出情愫。

　　桃楚有一茬没一茬地听着，茶盏在她指尖微微转动，偶尔抿一口，偶尔看着茶汤出神。

　　故事倒也不复杂，无非是陈汐峖那个傻姑娘，因着几首诗、几篇文章，便喜欢上了眼前这个穷书生。

　　一个富家小姐，一个寒门子弟，因才华相知，因相处生情，话本子里常见的桥段。

　　万卿说完，屋内陷入短暂的静默。桃楚垂眸，似在思索什么。

　　万卿偷偷抬眼，好好打量起面前这位“桃楚大人”。

　　她生着一张柔和的鹅蛋脸，肌肤莹润如玉，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眉眼温婉，唇角微抿，却透着几分不易亲近的清冷。光落在她脸上，仿若春日里初绽的桃花，明艳却又不张扬。不论谁来瞧，她也只是桃李年华的模样。

　　万卿心中暗暗纳罕。

　　陈汐峖口口声声唤她大人，连陈府家主陈洲屿都对她毕恭毕敬。可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说过陈府还有这样一位人物。

　　“你对她有几分真心？”桃楚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万卿微微一怔，随即敛容正色，起身回道：

　　“大人明鉴，万卿寒门布衣，唯有诗书半卷相伴。然才疏学浅，空有满腔抱负，却无寸进之功。多年来踽踽独行，虽有诗文自娱，却无人能解其中味。

　　直到遇见汐峖。她不以寒微见弃，反以诗书相酬。吾惶恐，自知门第悬殊，不敢奢求，只恐辜负了她一番心意。可时日愈久，愈发看清。”

　　他抬起头，眼中似有光华流转，“她确是世间难得的好女子。如春霖润物，无声而泽；如冬日暖阳，不灼而温。吾愿以余生为纸，以真心为墨，一笔一画，为她写尽此生诗篇。”

　　他深深一揖，声落如钟磬余音，“至于门第荣辱、贫富得失，不过浮云尔。若能换她展眉一笑，布衣终身，吾亦甘之如饴。此，便是万卿之心。”

　　桃楚听罢，唇角微微弯起，却看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诮。

　　“这天底下的人，”她慢悠悠地开口，语调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都爱说些不切实际的话。世间的情情爱爱何其多，谁能说得准谁的真心？即便是血浓于水，有时候……都很难换来一颗真心。”

　　万卿的心猛地一沉，额上不觉沁出细汗，捏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白。

　　桃楚察觉到他的紧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脸上，“换作旁人，或许无计可施。可在我这里，往后你但凡敢忘记今日说的这些话，我必定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桃楚那张精致如画的脸，做出一副吓人的模样，饶是万卿自诩读书人沉稳镇定，也不禁心头一凛，喉结微微滚动，咽了咽口水。

　　“万卿不敢妄言天荒地老，亦不敢轻许海誓山盟。只愿……以余生为约，以岁月为证，尽己所能，不负汐峖。若有一日背弃今日之言，任凭大人处置，绝无怨言。”

　　半晌，桃楚终于收回视线，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我一向不干涉情爱之事。既然你们两情相悦，我也没什么理由阻拦，择个良辰吉日，把婚事办了吧。”

　　万卿闻言，怔了一瞬，随即如蒙大赦，慌忙撩起衣摆便要叩首。

　　“行了，”桃楚起身，向门口走去，“跟你说话真费劲，以后这些礼节就免了。”

　　屋外，陈汐峖正把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恨不得整个人都嵌进门缝里去。她屏住呼吸，极力想要听清里面的只言片语，可那门板实在太厚，她什么也听不见。

　　“吱呀”一声，门开了。

　　陈汐峖猝不及防，整个人因重心不稳向前栽去，一头撞进一个温软的怀抱。鼻尖嗅到一股清幽的花香，淡雅而好闻。她慌忙抬头，正对上桃楚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大……大人……”陈汐峖脸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站稳，连声音都止不住地发颤。

　　桃楚没有动，只是双手环于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陈汐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试图用自己纤细的身躯把身后的万卿和桃楚隔开。

　　桃楚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现在就这么护着他，以后成了亲可如何是好？是不是要把人护在身后一辈子？”

　　陈汐峖愣了愣，眨巴着眼睛看向桃楚，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待她终于品出话里的意味，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她一把拽过身旁的万卿，两人齐齐跪下，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谢大人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