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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可你泡的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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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风肆意地席卷着北城。陈府后园的枫树在疾风中染上更深的金红，叶片挣脱枝头，纷扬落下。
桃楚静坐于亭中，目光落在随风飞舞的落叶上。一片形状完好的金黄枫叶，被风卷着，轻飘飘地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几乎同时，亭内小炉上的泉水发出细密的轻吟。侍立一旁的陈洲屿上前，动作熟稔，熄火，提壶，温盏，取茶。
热水注入素白茶盏，蜷曲的茶叶徐徐舒展，露出内里鲜翠的叶脉，在澄净的水中沉浮、旋转，竟与亭外漫天飞舞的落叶有着异曲同工的翩跹之态。
一缕清雅沁人的茶香随之逸散。
桃楚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那盏渐次澄碧的茶水，轻启朱唇，“许久未曾喝到你泡的茶了。”
陈洲屿唇角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手上动作未停，“大人前往无边林，一去一回，倏忽已是两载春秋。”
桃楚微微一怔，眸色有些悠远，“竟已过了两年么？我却好像……从未感受到时光流过。”
“花开花落自有时，日升月落从未歇。时光一直在走动的，大人。”陈洲屿的声音很平静，“或许是大人经历的风霜世事太多，太沉，一些琐细事，便容易忽略了。只是……身边的人，园中的景，终究是变了。” 他说着，将泡好的茶盏，用双手奉至桃楚面前。
桃楚伸手接过，指尖触及微烫的盏壁。她没有立刻喝，垂眸看着盏中的清亮，片刻，才举盏就唇，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滑入喉间，是熟悉的清醇甘洌。
桃楚抬眸看向陈洲屿，淡淡笑意，“可你泡的茶，味道从未变。”
陈洲屿迎上她的目光，会心一笑。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眼中映着亭外的漫天飞叶与亭内的袅袅茶烟，以及茶烟后的她。
一个小厮脚步匆匆地跑了过来，神色焦急，张口便喊，“家主——！”
话刚出口，抬眼便看见亭中端坐的桃楚，小厮立刻噤声，慌忙垂首，毕恭毕敬。他快步行至陈洲屿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
陈洲屿面色微凝，随即起身，朝桃楚躬身一礼，“大人，前院有些琐事需要处理，洲屿暂且告退。”
桃楚微微颔首，目光落回茶盏。
陈洲屿离开不久，一阵猛烈的狂风呼啸而来，吹得廊下的灯笼剧烈摇晃。
与此同时，院墙外隐约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与人语，大大小小的丫鬟、小厮接连跑过月洞门外的回廊。
桃楚放下茶盏，起身，缓步走出小亭，朝着喧哗处行去。
行至前院，人影攒动，陈府的下人们或远或近地聚着，目光投向庭院中央。那里，正立着一名衣着锦绣华服、头戴珠钗的年轻女子，容颜姣好，眉眼间却尽是骄矜傲慢之色。她身旁跟着一个同样穿戴不俗的丫鬟。
华服女子扬着下巴，眼神不耐地扫视着周围的下人们。
女子声音尖利，带着怒气，“都不是！他身量高挑，约莫八尺，双目炯炯有神，气度不凡，是个男子！男子！你们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这陈府里压根没长眼睛的？！”
陈洲屿正欲开口，瞧见桃楚已拨开人群，缓步走了出来。
“我就说呢，今日的风格外喧嚣，原来是吹来了一尊大佛啊。”
华服女子闻声，鄙夷的目光立刻转向桃楚，上下打量着她素雅的衣裙和不施粉黛的脸，语气轻慢，“你谁啊？你认识我？”
桃楚并没有回答，只是侧身，优雅地往后一抬手，“风大，里面请吧。”
华服女子冷哼一声，倒也没再出言挑衅，昂首挺胸地跟着桃楚往正厅走去。陈洲屿眼神微沉，挥手示意下人散去，自己也紧随其后。
正厅内烛火通明，映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
桃楚于主位落座，开门见山道，“不知若宁公主今日屈尊前来陈府，所为何事？”
华服女子见身份被点破，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她下巴微扬，直言道，“本公主来找个人。”
“哦？”桃楚语气平淡，“公主想找人，找就是了，何必如此弄出这么大动静？”
若宁公主闻言，瞥了一眼旁边的陈洲屿，眼中尽是嫌恶之情，“还不是因为这个没用的！本公主说得清清楚楚，我找的人叫小红，可他倒好，男男女女全都喊来了。哼，喊过来就算了，那都是些歪瓜裂枣，根本没有小红！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简直废物一个！”
桃楚嘴角抽搐，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又转成笑意，“公主殿下对一个男人的样貌身形，倒是记得格外清楚。不知殿下与这位男子，是何关系？”
她刻意放缓了“男人”二字的读音，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
若宁公主脸颊倏地飞红，不知是羞是恼，猛地清了清嗓子，厉声道，“放肆！本公主与何人何事，岂容你一个草民过问揣测？！”
桃楚假意害怕摆手，“不敢不敢~草民岂敢管束殿下之事？只不过……” 她话锋一转，“殿下在找人的同时，似乎也有人在找公主吧。”
“你……你敢威胁本公主？！”
桃楚不再答话，而是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一步步走近坐在客位的若宁公主。
烛火将她的影子拉长，笼罩在若宁公主身上。桃楚停在若宁公主面前，微微弯腰，二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她微微偏头，咬牙道，“你爹在我面前，尚且不敢高声言语。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我的地方，出言不逊？”
若宁公主浑身一颤，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张了张嘴，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你、你究竟是谁？”
桃楚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着看她，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这时，门外传来争吵声。
“你不能进去，里面有客人！”
“可大人在里面，我不管，让我进去！”
厅门被撞开，小红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抱着一堆大大小小的东西，往桌上一放，笑道，“大人，我买了好多东西给你！”
小红一抬头，看见了若宁公主，他眨了眨眼，疑惑道，“小紫？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若宁公主在看到小红的瞬间，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迅速敛去所有惊恐与失态，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温柔乖巧的笑容，连声音都放得又轻又软，“红公子……”
小红一拍脑袋，“噢！你是来拿衣服的吧，我马上去取，你等等我啊！”
若宁公主立马喊住他，“公子莫走，我此行来，是为了救公子的，我要买走你。”
“什么？！” 小红吓得一哆嗦，想也没想就躲到了桃楚身后，只露出半张惶恐的脸。
若宁公主见状，强压怒火道，“红公子还要继续在这里待着受折磨吗？有哪个主家会罚人在这么冷的天跪在门外？”
桃楚闻言，头轻轻一歪，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指了指自己，“我啊。”
“你！” 若宁公主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你开个价吧！只要能让我带走红公子，多少银子都行！”
“我不愿意！”小红喊道，他看着若宁公主，“小紫，我上次不就跟你说过了吗？大人罚我，是因为我做错了事，我甘愿领罚。大人于我恩重如山，我绝对、绝对不会离开大人！”
若宁公主僵在原地。
桃楚似笑非笑，学着小红喊她的口吻，挑衅道，“小紫，听清楚了吗？”
若宁公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她狠狠一跺脚，连场面话都懒得说，就要往外冲。
“诶！等等！” 小红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喊道。
若宁公主脚步一顿，心中蓦地生出一丝期待，难道？
小红继续说道，“你的衣服我还没还你呢。”
“不要了！”
若宁公主抛下这一句，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陈府，随行的丫鬟也匆匆离去。
小红挠了挠头，“怎么就不要了呢？还挺暖和的……”
小红转头，正对上桃楚黑着的脸。
他顿时一个激灵，连忙指着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大、大人！那什么，我想起来后院池塘里有条红鲤鱼找我有事儿，我先走了哈。”
话音未落，小红一溜烟窜了出去。
桃楚摇了摇头，看着小红买回来的东西，随手拨弄了几下，一个用浅粉色锦纸包着的方正小盒子露了出来。
桃楚觉得有些眼熟，解开系着的丝带，揭开盒盖，里面整齐地码着几块糕点，果然，是海棠糕。她就近坐下，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熟悉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细腻的口感让她无比确信这出自城西一家老字号——是她最爱吃的那家。
一旁的陈洲屿忽然撩起衣摆，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头深深低下，“昨日大人回府，诸事繁杂，洲屿的确未曾注意到……小红的存在。劳烦大人亲自出面，惊扰了大人的清净，洲屿……难辞其咎，请大人责罚。”
桃楚笑道，“动不动就让我罚你，我若是真罚你，你怎么可能遭得住？这件事，你处理的已经很好了，快起来吧。”
陈洲屿听罢这才起身，拂了拂衣袍。
桃楚将海棠糕推了推，“尝尝。”
陈洲屿却未动，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忧虑与不安，“大人，那个若宁公主……”
桃楚轻轻一笑，“放心，她掀不起多大风浪。这个时候无故出现在宫外，肯定是偷偷跑出来的，我稍微一诈她，她就露出马脚了。想必此刻李正熙，正铺天盖地寻她呢。” 她顿了顿，眸光转冷，“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的找李正熙告状，只要有我在这里……陈府，绝不会有事。”
桃楚拿起一块海棠糕，送到陈洲屿面前，“怎么？不信我？”
陈洲屿立马接过，“洲屿不敢。”
桃楚又拿起一块海棠糕，“说起来，汐峖十七，那你今年二十又三了吧？”
陈洲屿微微一怔，点头：“是。”
“连她都已经寻到了意中人，央着我为她做主。你呢？这么些年，就没遇到一个合眼缘、想娶回家的姑娘？”
“洲屿……洲屿心中，始终以陈府事务为重。私事……不曾多想。”
桃楚笑道，“陈府要管，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也得上心。若真有喜欢的姑娘，觉得合适，只管去提亲便是。这是你的大事，你自己做主，我不会干涉。”
陈洲屿垂下眼睫，静静地看着手里那块精致的海棠糕，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另一只放在膝上的手，默默攥紧。
桃楚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继续追问，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其他宝镜的下落，暂无确切线索。在有消息前，我会一直留在陈府。恐怕要辛苦你，多费些心力加紧打听，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陈洲屿拱手应道，“是，大人。洲屿定竭尽全力，一有消息，立刻禀报。”
桃楚吃完手里的海棠糕后，起身准备离开，“剩下的海棠糕，你都吃了吧。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不用送我。”
陈洲屿将一口未动的海棠糕放回盒子里，还是追了出去。
半盒海棠糕，甜香幽幽，沾染上了秋夜的凉意与深藏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