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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昔时为君赠,今已心向殊。 日过中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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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过中天,金轮西坠,层层叠叠的橘紫相融,漫溢出半壁霞光,稠丽浓艳。
一顶青帷小轿晃悠悠地朝着客栈行去。
“主子,地方到了。”
抬轿人低垂着头,恭敬地候在一侧。
孙明月拢了拢素色宽袖,轻提起雪色裙摆,一只胳膊挎着巾囊,一只手提着食盒,款款出了轿子。
福来客栈在颜神镇也算是百年老店,招牌上的刻字已是不清。
客栈外,人来人往,嘈杂声四起,一阵阵油腻腻的炸货味,混杂着臭烘烘的卤煮气直呼而来。
她皱了皱眉头,抽出帕子,掩住鼻子。
“在这儿等着,半个时辰后,如果我还没有出来,你们就去客栈的天字一号房找我。”
吩咐过后,她一刻也不愿多停,抬步向里走去。
“客官里边请!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方踏入客栈门,店小二一颠一颠迎了上来,照例询问道。
明月打量了圈四周后,一眼探向楼上。
“天字一号房在哪儿?”
店小二一愣,脸上随即堆起笑意,忙伸手招呼道:“您这边请,小的这就引您上楼!”
说罢,他向前走了几步,孙明月定了定神,抬脚跟了上去。
木楼梯一踩一声“吱嘎”,晃荡地让人心颤,她本想扶住一旁的扶手,可黑黢黢的扶手上黏着腻腻的油灰,无奈悻悻收手,一步步慢慢向上挪动。
越向上走,天光越暗,仅能靠楼梯转角的一盏掉漆油灯照明。
“客官,到了。”
店小二略一躬身,脚尖微转,“您先歇着,有需要再喊小的。”他顿了顿,试探道:“那小的就先下去了?”
孙明月点了点头。
楼梯板吱嘎了几下,又归于安静。
孙明月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右手缓缓抬至半空,在离门板半寸时,兀地握紧收回。
她垂眸一思,像是下了决心,右手稳稳落在了木门上。
“咚咚咚。”
三声过后,没有回音。
摇摇晃晃的烛光在墙壁上游走,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在半明半暗中,未完全关严的房门似是开了条缝儿,如半眯的眼,一点点诱着。
鬼使神差间,她轻轻推开了房门。
一方壁上灯恹恹燃着,晦暗下,萤萤照出屋内的陈设。
一放置着铜镜的妆台,一挂着靛蓝色帐幔的木架子床,对面还立着一面盆架,铜盆上还搭着一条布手巾。
只是那败敝的八仙桌上之物,怎的瞧来如此熟悉?
她未作迟疑,跨过门槛,试探着向里走了走。
一轴黄卷斜斜半敞,其旁的石青锦囊还松着口。
明月心中一惊,不由往前近了些,正待伸手而去,身后幽幽传来嚓嚓的脚步声。
“咔哒。”
门闩倏地落下。
明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就势抹上鬓角,自然转过身来,全当方才的小动作没发生过。
不知何时,秦慎已静然立在门前。
他换上了一身花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一白玉带,显得清癯挺拔。
明暗不定的烛光打在他的侧脸,一半朝向光明,一半隐入阴影。
“攀了高枝,翅膀也硬了,非是贵人亲临,那是一刻也不肯早来了?”
“明月怎敢?”
她委屈地眨了眨眼,“还不是惦记着您吃不惯这里的饭,来之前特地下厨做了几样您爱吃的,这才耽误了些功夫,不成想,您会这么想我。”
说着,嘟了嘴,主动把食盒提到桌上。
“喏,您瞧。”
秦慎瞥了眼食盒,冷脸未变。
“是吗?原是我误会你了?”
说着,他向前走近了些,探手入袖,取出一支火折子,拔开帽盖一吹,红橙橙的火苗呼地窜出。
不抖不晃凑到桌上的陶油灯,满室昏昏瞬间亮堂了起来。
“明月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让您不开心。”
她柔滴滴地望着他,眼波含情露滟。
“大人,这些个菜还热着,您要不要现在就用点?”
秦慎撩袍在桌边坐下,轻飘飘睇了眼明月,又低了低头,视线落在漆木食盒上。
半息后,方点了点头。
“嗯。”
明月面上一喜,忙不慌打开食盒,麻利地往外端菜,不经意地,眼神似粘非粘向黄卷上一瞟,又不动声色收回。
碗碟在桌上一一妥帖摆好。
一碗藜麦饭,一盅蒲菜鱼丸汤,一盘菘菜煨酥肉,一碟火腿茄鲞,一盏糖渍海棠果,外加一壶清酒。
她拿起一只瓷勺,放进汤盅里。
“您尝尝这汤,鲜不鲜?”
秦慎也没允可,她熟练地挨在一旁坐下,眼神殷切地看着他。
“知道您爱吃这口,这蒲菜,还是我特意让人从淮安府捎回来的。”
秦慎闻若未闻,捏着瓷勺头,一圈一圈在汤里搅来搅去,及至温气已散,方停了手,抬眼看了看她。
“难为你有心了。”
他放下勺,叹了口气,“当了家主,还能亲自下厨为我做一顿饭,荣幸啊。”
“大人说的这是哪门子的话?明月能有今天,还不是您一手抬举的。这份恩情,明月是无时无刻都不敢忘,常念在心中,视如长天。”
“是吗?”
这话秦慎自是不信,他忍不住嗤了声,似笑似讽地抽了下嘴角,反问了句。
“明月此心,如鉴昭昭。”
她倾身近了些,急急应道,“我所言皆是发心之语,不曾有半句欺瞒。”
秦慎听着这番狡证之辞,既没接受,也没拆穿,淡淡地木着脸,执起竹箸,夹了一筷子菘菜,送入口中,慢条条嚼着。
明月见他如此作态,也不再多言,只小心翼翼陪着,贴心地斟满一盅酒。
“大人,这味道如何?”
她还是没耐住,问道。
秦慎咽下那口菜,拿起手边的湿棉巾抹了抹嘴,“火候过了,盐放多了,比以前的味道,差得远。
他搁下竹箸,举起酒盅,呷了一口。
明月心中冷哼,暗骂了句挑三拣四,可面上不表,她垂了垂头,咬着唇,自责道:“都是明月不好,手上没个准,平白惹您生气,实在该罚。”
“呵。”
秦慎斜睨了眼,半讥半讽道:“现在谁敢罚你啊,堂堂青州新贵,前途无量啊。”
“大人,您讲这话就是折煞明月了。”她似羞似怨地暼了他一眼,嗔怪道:“我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琉璃商,全凭您的照顾,才有的今天,您就莫要再这般打趣明月了。”
“小小的琉璃商。”他摇了摇头,眼中嘲意更浓,“所图谋的,恐怕不止一份家业这么简单吧。”
明月方要解释,秦慎抬手截住,话锋一转,问道:“我让你带的舆图,带来了吗?”
“大人交代的事,明月岂敢怠慢。”
她侧了侧身,拽过随手放在座上的巾囊,松开系带,抽出一卷新图,双手呈了过去。
“您昨天一走呢,明月是半点不敢耽搁,一晚上都没合眼,才紧赶出来,这眼底都熬青了。”
她嘟囔着往前靠了靠,尖尖玉指虚虚点在眼下,红唇一撅,“这下可好了,怎么见人啊?”
秦慎别过头,乜斜了眼她指下那点乌青,鼻头逸出了声哼气,没多搭理,接过新图,哗啦展开。
一山一水,一丘一壑,甚连小字注记之处,悉与黄卷所画,别无二致。
“呵,巧了。”他掷图在桌上,意有所指地凝向她,“我这,也新得了一张图。”
明月眼皮一跳,无来由心里一慌。
秦慎抬了抬胳膊,手指点向一边的黄卷,“与你所画,可谓无所不同。”
“这不可能,此图为孙家祖传之秘,怎么会被外人所知?”
明月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是吗?”
秦慎幽幽盯着她,把黄卷推至面前,“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明月怎会承认,她垂下眼睑,遮去闪过的张皇,无辜地望向他,摇了摇头,“明月不知。”
“不知?”
他面露讥嘲,疑疑反问,“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大人,明月当真不知啊。”
她身肢一颤,如去骨之柳,顺着凳子滑跪到地上,支支哀哀道。
秦慎见她还在装糊涂,也不再同她虚与,自袖中掏出令牌,朝其面前甩去。
“博山这小地方,想来是留不住你的心了。怎么,家主的位置刚坐上就腻了?来了个宫里的贵人,巴不得腆着脸攀上,好借着高枝谋一个好前程?”
他冷冷睨着她,沉声讽道。
孙明月心口一跳,余光扫向令牌,见到“司礼监掌印”五个字,顿觉五感尽失。
事已至此,只能死咬着不承认。
“明月真不知大人所说何事。”她凄凄切切望着他,向前膝行了两步,拽住他的衣角,“若是明月做错了什么,惹了大人生气,大人打我骂我便是,何必用这些猜疑来刺明月的心呢?”
秦慎扯出衣角,眼中厌恶流出。
孙明月面露惶然,泪珠恰到好处地一滴滴往下落。
此时此刻,一旦泄怯,必败无疑,唯向死之心示之,方有一线转机。
“大人,您若不信,明月、明月……”她扬手拔出发间的宝簪,“只有以死明志了。”
决绝间,直插脖颈而去。
“当啷!”
尖簪堪堪及肤,秦慎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狠力一掐,夺过簪子,远远丢开。
“要死要活的。”他甩开她的手,一脸嫌弃,“你这是在演给谁看。”
“大人。”
她仰起小脸,凝噎泣泣,“明月不是在惺惺作态,只是您这般疑我,心如刀绞,万念如灰,还不如一簪子扎颈来得痛快。”
秦慎静然不语,垂眸而去,溺入一双如是无害的水眸。
烛火一跳,眼中竟有些发酸。
“你回去吧!”
他阖了阖眼,再睁开时,已是平静如初。
“那大人信我吗?”
明月没有起来,仍跪在地上,执拗问道。
他背过身去,没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
“不管大人如今是如何是想,明月此心昭昭,不肆有贰。”
她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抬手一把抹去眼泪。
“大人累了,明月就不打扰了。”
她深深看了眼秦慎,见他仍是无动于衷,也不再多费口舌,慢腾腾转身,虚飘飘迈步。
待到行至屋门,不放心地,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大人,那明月走了。”
还是没有回应。
她扭回头去,搭上了门栓,可就在碰到的刹那,一圈圈晕转袭来,眼前的大门怎么还会扭动?
使劲摇了摇头,方要拔开栓子,眼前兀地一黑。
她晃了晃,想要抓住点什么,可没有什么能借力,很快地,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下坠。
这时,一双手臂攀住她的柳腰,一把揽入怀里。
孙明月眼皮一松,昏然卸力,失了神思。
秦慎低了低头,凝着这张又爱又恨的脸,他抬了抬手,又绵绵垂下。
低叹一声后,打横抱起,步至床边,不算温柔地把她放到床上,拉过凉衾替她盖好。
少息,他折身回到桌边,捏起陶盖,压熄了灯火。
没有犹豫地,端起那盅鲜汤,尽数泼在脚边的唾壶里。
窗棂外,绯色的霞光被黑夜一点点蚕食,唯有点点星子,冷漠窥视着伪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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