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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赴宴   远夜如 ...

  •   远夜如漆,皎月如璧。

      不同于白日里的沉谧,此时的望北楼,华灯初上,笙歌渐起,宾客如流。

      顶层的雅间内,一个身着锦衣的矮胖子,满脸堆笑,殷勤地招待着主位上那位面无表情的玄袍男子。

      “大人,今儿个我必须好好敬您一杯,您肯赏脸过来,这份情谊,小人我感激不尽。”

      钱鹏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梁之行闻言,神情未变,依旧安静地坐在椅上。既没有多余客气,也没有主动寒暄。

      他本就极少应酬,此番破例,概因钱家于他而言还是有一份香火情。

      他少时家破人亡后,被一寡母所收养。后来他入了宫,寡母被钱家本家接回老宅,好生奉养,直至终老。

      故而钱家一下请帖,他便接下了,此举也算是全了钱家一个面子。

      “其实正儿八经论起来了,我得喊大人您一声表哥才对!”钱鹏笑眯眯地看着主位上的人,语气亲昵又透着讨好。

      梁之行没有接这话茬,只一味垂眸,盯着杯中酒液,不发一言。

      钱鹏绞尽脑汁,一面自顾自地阿谀奉承着,一面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几杯浑酒下肚,心底的真言也不再加以掩饰。

      他身子近前,压低了声音,“大人,纵观这博山地界,琉璃技艺、家族底蕴、人脉根基,我们钱家哪一样不比孙家强?更何况孙家如今,还是一个女子掌权,这不是牝鸡司晨,有违纲常吗?”

      觑着梁之行无甚波澜的神色,他试图从中抠出几分认同,“您如今位高权重,还是咱自家亲戚,这皇商资格,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话音未落,梁之行凤眼一抬,冷冷地瞥了过去。

      “你是在教咱家做事吗?”

      语调不高,四平八稳得让人发慌。

      钱鹏的酒意一下子被惊得消散了大半,忽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胡言乱语了些什么,整个人本能地哆嗦了起来。

      “皇家的生意,是朝廷的生意,是这天下人的生意。不是你钱家的生意,更不是我梁之行的生意!”

      他没有起身,表情也没有什么波动,可那股由内而外的狠劲明明。

      众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扑通!”

      钱鹏不敢再愣下去,忙不慌一个滑跪,颤声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是我喝了几壶猫尿,脑子糊涂了。我该死!我真该死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重重扇起了嘴巴子,“大人,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钱家对陛下、对朝廷那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大人!”

      语无伦次的告罪声哽咽不止,一把鼻涕一把泪哗哗往下淌。

      梁之行眼中掠过一抹明晃晃的厌恶,看着他这副状若真心悔过的姿态,反应平平,并未将他叫起。

      钱鹏伏在地上,搜肠刮肚寻找着补救之法。可左思右想,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只能无助地给旁边的管家递了个眼神。

      管家福至心灵,绿豆大的眼睛滴溜直转,姿态放得极低劝道。

      “大人,钱夫人如果还在世,定不忍您为此等事而心中不快。以前奴才近前伺候时,老人家那是时时刻刻挂念着您,怕您在宫里冻着,怕您在宫里饿着,怕您在宫里受了委屈,怕您凡事都自己硬扛。”

      听到养母旧事,梁之行面上松动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管家窥着他面色缓和了稍许,心中暗喜,赶忙趁热打铁道:“钱夫人菩萨心肠,生前最是心善念旧,总盼着一家子和和美美的。若是见您与娘家侄儿因此等事生了嫌隙,怕是会难过不已。”

      梁之行听此,没有立刻回应,阖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

      断断续续的“哒哒”声,一会儿起,一会儿止,落在众人耳中,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

      过了许久,“哒哒”才平息下去。

      他徐徐睁开眼,目光悠悠扫过跪伏在地的钱鹏。

      “罢了!”

      简单的两字一锤定音,众人心里松了一口气。

      钱鹏身上冷汗津津,虚脱得快要趴倒在地。一旁的管家赶忙扶了他一把,顺道给了他一个暗示的眼神。

      他难得心灵神会,忙不迭磕头谢恩,“谢大人!谢大人宽宏大量!”

      “起来吧。”梁之行语气淡淡。

      钱鹏这才敢颤颤巍巍爬了起来,垂手躬身立在一旁,一句话也不敢再乱讲。

      管家见气氛稍缓,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提议道:“大人,奴听闻这望北楼有一歌女,一手琵琶那是弹得出神入化,嗓音更是清越,不如唤她上来唱一曲,给您消消气,也全当是替我家少爷给您赔个不是了?”

      梁之行本就无意为难,但这钱鹏说话太不知分寸,碍于身份,他必须做出表态。

      现在这错也认了,教训也给了,既然有人来递台阶,正好也顺势而下。

      于是,他点了点头。

      管家顿时喜上眉梢,立时走到门边,朝外边候着的下人催促道:“快!快去请柳大家上来!就说贵客想听听曲儿!”

      门外脚步声匆匆远去。

      梁之行坐在那,看着杯中分毫未动的酒液,不知在想些什么。

      钱鹏和管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庆幸。

      此时的雅间,无人再敢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雅间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柔缓的脚步声,轻轻浅浅,由远及近。

      倏尔,雅间侧门轻启,一身着水绿色衣裙的女子款款走了进来。

      她怀抱着琵琶,对着主位处盈盈一拜。

      “民女柳蓁蓁,见过各位贵人。”

      纤细的颈子一点点向上拱起,露出了一张泣珠海棠面。

      杏眼秋水,弯眉远山。

      “美人啊。”

      钱鹏在心里想道,他偷偷看了眼梁之行的反应,见他面上淡淡,碍于方才的不愉,他也歇下了心思,不敢再生造次。

      在管家点头致意后,柳蓁蓁走到一旁备好的绣墩上坐好,琴弦拨动,朱唇缓启。

      “长清短清,那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云掩柴门,钟儿磬儿在枕上听。”

      清音泠泠,琵琶淙淙,转轴拨弦间竟真有几分大家风范。

      众人如痴如醉,沉浸在这美妙的乐音中。

      可就在余音将尽时,那雅味儿忽地就变了。

      “朱紫尽阉竖,冠盖皆貂珰。呵壁问苍天,衮衮诸公在何方?”

      当最后一个音儿消散在空气中,除梁之行和柳蓁蓁外,在场每个人全都屏住呼吸,连吞咽唾沫声都不敢发出。

      钱鹏怒目圆睁,猛地看向她,眼神如同要杀人。

      梁之行阴恻恻笑了一声,兀地站起身来。

      “钱家的待客之道,咱家今天算是领教了。”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拂袖而去。

      倏忽间,雅间静如空空。

      “砰!”

      钱鹏实在忍无可忍,一脚踢翻面前的椅子,“噌”地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柳蓁蓁的头发,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贱人!到底谁指使你的?说!”

      钱鹏此刻两眼通红,状若疯癫。

      关系没攀上,还得罪了梁之行!

      柳蓁蓁被打得鬓发散乱,嘴角溢血,流着泪咬紧牙关怎么都不肯交代。

      就在钱鹏暴怒之下欲再动手时,雅间的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一身月白长袍,手持折扇,端得是翩翩公子模样,可见到屋内情形后,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此人正是蒋家二公子,蒋秉文。

      “哟,钱大少爷,好大的火气啊。”

      他潇洒一笑,打开折扇,故意讥讽道:“在这望北楼对一个弱女子喊打喊杀,算什么男人?”

      钱鹏正在气头上,见到死对头不说,还讲些不知所谓的风凉话,更是火冒三丈,指向他骂道:“蒋秉文,你个王八蛋,是不是你搞的鬼?”

      蒋秉文不予理会,不急不慢走上前,弯腰扶起柳蓁蓁,一边帮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一边颇为怜香惜玉地说道:“瞧瞧,多水灵的人儿啊,被打成这样。钱鹏,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我问到底是不是你干的!”钱鹏对着他怒吼道。

      蒋秉文这才抬眼,摇动的折扇遮住半张玉面,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狐狸眼,“是又如何?不是又怎样?钱大少爷有什么证据吗?”

      这话一出,无疑是火上浇油。

      “我□□娘的蒋秉文!”

      钱鹏彻底失去理智,咆哮挥着拳头扑了上去,直冲面门砸去。

      蒋秉文看似文弱,可身手并不差,侧身一躲,折扇一合,反手击向钱鹏手腕。

      两人互不相让,拳脚相向,桌椅板凳被撞得东倒西歪,酒杯碟子碎片四溅。

      原本清雅的阁间,一下子变成了打场。

      “够了!”

      一道严厉的喝止声忽地响起,打红了眼的两人暂时停了下来。

      白芙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狼藉,清丽的脸上眉头紧蹙。

      “钱公子,蒋公子。你们这是把我望北楼当什么地方了?”白芙声音一凉,目光扫过二人,愠怒道:“是那鱼龙混杂的勾栏瓦舍,还是无人管束的菜市场?”

      钱鹏叉着腰站在原地,气喘吁吁,不甘示弱地瞪着死对头。

      名贵的布料上沾满了脚印和菜汤,整个人狼狈不堪。

      蒋秉文也没好到哪里去,月白袍子被扯破了口儿,脸上也挨了一拳,还泛着乌青。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溢满的憎恶。

      “蒋秉文,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钱鹏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指着他鼻子骂道。

      蒋秉文似是浑不在意,嗤笑一声,理了理衣襟,轻蔑道:“我蒋某随时奉陪,就怕你钱大少爷耗不起啊!”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梁之行刚刚离开的方向。

      钱鹏脸色难看,一下子偃息旗鼓,不再多言,愤而拂袖而去。

      蒋秉文对着白芙笑了笑,思索片刻,掏出一包银子丢在桌上,又瞥了眼那仍在啜泣的柳蓁蓁,还是未着一言,转身离去。

      “王八蛋!”

      白芙斜了眼即将消失在门内的背影,表情很是不屑,拿起这包银子掂了掂,随手将其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不知道的,还以为打发叫花子呢!什么玩意!”

      话音刚落,她走到柳蓁蓁身边,慢慢蹲下,看着她肿起的面颊,满眼心疼。

      她下意识想伸手抚上去,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把手放了下去,撇了撇嘴,嗔怪道:“你说你,是不是想不开?”

      柳蓁蓁闻言,双眼含泪抬起头。

      蒙着水光的眸子中,不见惊惧,反有一种坚韧的倔强。

      她看着白芙,声音因挨了打而有些含糊不清,也努力张开口,解释道:“白芙姐,我不是想不开,可这事我不得不这么做!”

      “不得不?”白芙有些不解,语气焦躁道:“有什么天大的事能让你豁出命去?你知不知道刚才多险?要不是蒋……”

      她提到这个名字都觉得晦气,硬生生刹住改口道,“就刚才那架势,钱鹏那混账能活撕了你!”

      柳蓁蓁眼神一黯,坚忍中渗了点苦涩与无奈。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可我没得选。”

      白芙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忽地熄灭,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啊……”白芙的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她从袖中抽出一条干净的细棉手帕,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一点点蘸去柳蓁蓁嘴角的血迹,“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硬扛,出了事就不能跟我说说?这望北楼里,我总能护你一二吧!”

      柳蓁蓁咬着下唇,摇了摇头,泪水直打转,却强撑着不肯落下。

      白芙见状,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只得作罢。

      “好了,我不问了。先带你回去上药,这脸可不能落了疤。”

      她搭了把手,柳蓁蓁借着力站稳,柔柔地颔首,“谢谢白芙姐。”

      白芙没有再多说什么,扶着她慢慢往外走,就在她们准备离开雅间时,柳蓁蓁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包钱袋。

      一刹那,面色惨白,呼吸微滞。

      “怎么了?”白芙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那包钱袋。

      “还看那玩意儿干嘛?晦气!”

      柳蓁蓁马上回过神,垂下眼睫,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极力维持着平稳,“没、没什么,只是有点头晕。”

      “没事就好。”

      她任由白芙搀扶着向外走去,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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