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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看望 “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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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好别动。”
一道清冷女声在屋中响起。
男人挣扎起身的动作一顿,惶恐地低下头去,不知所措。
孙明月看了看他,眼神柔和了下去。
她提起桌上的执壶,倒了杯温水,走进床边,递了过去。
宋年受宠若惊,抖着手接过杯子,眼神躲闪,“谢、谢大小姐。”
“感觉好些了吗?”孙明月扫了眼他被白布着裹的肩胛,似乎还隐约渗着血。
“劳大小姐挂心,小的、小的皮糙肉厚,这点伤不打紧的。”宋年低着头,紧紧握着杯子,局促地嗫嚅道。
“伤口可不分打不打紧,这药是去岁宫里边赐下的,你拿去,每日敷两次,保管一点疤也不留。”
她从袖中掏出一瓶金疮药,轻轻放到床上。
宋年垂着眼,一动不动地呆愣着,一直没有伸手去碰那药瓶。
犹豫再三后,他还是推辞道:“宫中御赐之物太过贵重,您还是收回去吧,小的怕是受之有愧。”
“收下吧,这是你应得的。”
她直视着床上之人,认真道:“若非你拼死回来报信,我孙家如今怕是要有大麻烦了。”
宋年听着大小姐郑重其事的语气,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谦卑道:“小的只是尽好本分。”
孙明月叹了口气,“可有多少人连本分也尽不好呢?”
宋年不知该怎么接这话,低着头,不敢言语。
屋内再次静了下去,余下窗外窸窣的虫鸣。
“你是如何发现贡品出了问题的?”
孙明月话锋一转,发问道。
宋年一怔,答道:“事发前一晚,恰好是小的值夜,查完工坊时并无异样。可就在巡至库房时,却出现了一阵响动。小的心下生疑,悄悄靠近,从门缝里瞧见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站在架前不知在摆弄着什么。”
他停了停,喘了口气,又继续回忆道:“小的当场一声呵斥,冲了进去。那人转身欲跑,小的情急之下,拿着架子上的锤子追了上去。可那人身手极快,打开窗户跳了下去,慌乱间,小的把手里的锤子扔了过去,砸着了那人,那人还骂了一句,好像是一道女声。”
“是个女人?”孙明月眼睛一眯,神色不明。
宋年想了想,肯定地点了点头。
“小的本想立刻下楼去追,但心里忽然觉得不对劲。若只是寻常窃贼,为何不去碰寻金玉之物,却偏要在这些准备查验的贡品前动作?”
宋年面色凝重,声音一沉,“小的赶紧点亮火折子,一件件去查看那些贡品,这一看不要紧,发现好几件琉璃器底部和侧面或多或少都有一圈圈发乌,完全不是贡品该有的品相。”
孙明月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小的见情况紧急,揣好一只琉璃器,本想连夜去找您。可刚出库房,就有一伙儿蒙面壮汉,上来就揍了我一顿,还好有一队捕快赶巧经过,在他们被盘问时,我趁机逃脱,一路跌跌爬爬,总算赶到府上。”
说完,他大喘了口气,觉得口干舌燥,想要喝水,可也不好意思说,完全忘记了自己手里握着杯子,杯子里其实还有水。
孙明月若有所思,放空似的盯了他好久,直至这张腼腆的脸红得滴血。
她回过神来,眼中多了些真切,“你做得很好。这些日子你便安心在此养伤,至于工坊那边,你不必担心,工钱照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温和的叮嘱中,含着难得的亲昵。
宋年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脑子像是糊住了一样,迷迷瞪瞪的。
他拽着柔软的被角,别过头去,羞涩地喃喃道:“小的、小的不需要什么,只要能帮上大小姐就好。”
孙明月莞尔一笑,也没有再多问,温言嘱咐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在她的背影即将消失于门外时,宋年抬起一直垂着的头,偷瞄了一眼,又快速低下。
屋门关闭,孙明月脸上的温和快速敛去,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
她刚走出,恭候在一旁的面具男悄步上前,低声禀告,“大小姐,望北楼那边传来消息了。宴席不欢而散,钱家的得罪了那位,蒋家的也牵扯了进来。”
孙明月唇角隐隐勾起,对这个结果倒是满意。
“但是那位梁大人离席后,他带来的一队番子,有几位并未随他回驿馆,而是暗中朝着工坊的方向去了!”
“你确定?”
她转身抬眸,冷冷暼了过去。
“千真万确!”
面具男没有犹豫,点头肯定道。
孙明月不敢耽搁,一边抬步向前,一边吩咐道。
“去备轿,我要去会会这位梁大人,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黑夜漆漆静静,干燥的晚风穿堂而过,风灯轻晃,投下恍惚不安的影儿。
孙明月裹在一件密不透风的黑色斗篷中,怀中抱着一只乌木长匣,窈窕的身形几乎与墙角阴影融为一体。
“孙家主,老祖宗请您进去。”
一个面白如纸的小太监游魂似的出现在门口,声音尖尖细细,并不刺耳。
孙明月微微颔首,含笑道:“多谢公公通禀。”
官驿内昏昏暗暗,廊下无响,只有猫儿似的脚步声,静得让人心慌。
行至一处书房外,站定下来。
小太监躬身,无声退下。
孙明月定了定神,步上台阶,抬手敲门。
“进。”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梁之行一身靛蓝云纹长袍,阖眼倚在案后的官帽椅上,屈指按着眉心,闻声并未抬头。
“民女孙明月,深夜叨扰,万望大人海涵。”
她敛衽行礼,清泠泠的声音在阒静的内室显得格外清晰。
梁之行徐徐抬眸,眉峰一挑,淡淡道:“孙家主前来,所为何事?”
孙明月上前,将乌木长匣置于案上,语气诚恳道:“白日之事,让大人受惊了,民女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先前外出云游之时,偶然于一僧人手中得此物,民女瞧着不似凡物,想着能入大人青眼,特来奉上,也算聊表歉意。”
说着,她打开了匣盖。
明黄软缎上托展着一支黑金漆云龙笔,云彩游走,金龙盘绕,一望便知绝非俗物,多半是前朝皇帝御笔。
梁之行的视线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了,停在这支笔上,神色一动。
孙明月小心翼翼地从匣中取出,双手奉上,脸不红心不跳地恭维道:“民女一介商贾,留此雅物,无异于明珠暗投,唯有掌印这般气度的人物,才堪匹配。”
梁之行听到此话,心中颇为受用,勾了勾嘴角,接过笔转动着把玩起来,意态闲闲。
“孙家主倒是会说话,心意咱家领了,若是无事……”
话音未落,孙明月赶紧上前一步,“大人,其实民女此番前来,还有一要事要向您禀告。”
梁之行把玩笔的动作一顿,扬了扬头,示意她说下去。
孙明月不敢耽搁,忙从袖中取出一黄卷,在桌案上缓缓铺开。
烛焰欹侧,摇曳不定,橘黄的光映照在粗糙羊皮上,勾出醒目的朱圈。
“这是?”梁之行眼皮未抬,显得兴致缺缺,“荒山?
“表面看来,确是如此。”孙明月指尖点在那朱圈之上,微微俯下身子,压低声音,“但其实别有洞天。”
她直起柳腰,神色认真,细细解释道:“此山与我孙家开采石英砂处毗邻,因石多土薄,草木难生,荒废多年,无人问津。但先父在世时,似乎对此地格外留意,图注甚详。民女心中存疑,几日前便派人查探了一番。”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绿色锦囊,打开后在黄卷上倒出了一撮暗金色颗粒。
“大人请看,这就是派去那人,从荒山洞穴中带回来的。”
倏尔,梁之行一怔,他放下笔,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一点儿颗粒,一边捻动,一边凑近烛光下仔细观察。
“这真是那荒山发现的?”
他眼睛眯起,身体不自觉地坐正,方才的疲倦和燥意一扫而空。
“是。”孙明月斩钉截铁道:“据回报,那洞穴很深,内里岩壁上,此类物质已颇有规模。”
梁之行端坐着,垂目凝着金粒,神情莫测。
见他犹疑,孙明月心知鱼儿已咬钩,不疾不徐地诱道:“大人,此山无名,地契模糊,多年来无人理会,几乎等同于无主之地。若其下真蕴藏此物,其价值,恐怕难以估量。”
她略作停顿,观了观他的反应,见其听得专注,继续言道:“民女不过是一小小的商人,纵有如此泼天富贵,亦如孩童怀金过市,非但无福消受,恐反招大祸。唯有大人您……“
梁之行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她话中别意?
他面无表情看着她,打断道:“孙家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此事非你我所能定夺。”
孙明月没有慌,表情未变,语气自然地陈述道:“大人,您身负皇命,执掌枢机,更是深得圣心。若得您主持此事,自是名正言顺。孙家别无他求,只愿附于骥尾,负责些勘探开采的微末事宜,得些维系家族生息的辛苦钱。而此山真正之大利,自然悉数奉于掌印,充盈内帑,巩固圣眷,此乃不世之功。”
梁之行没有再反驳,修长的手指绕着朱圈打转。
他思来想去,确实再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一座摆在眼前的金矿,无需他投入分文,只需动用一点权势提供庇护,便能坐享其成。风险几近于无,收益却难以估量。
“舆图和锦囊留下。”
良久,他方开口,“明日,由你带路,咱家要亲眼去瞧瞧那座荒山。”
此言一出,孙明月提着的心立时落到了实处,见时机正对,她话锋一转,状若为难道:“大人,若要明日陪同您前往勘探,那贡品完工怕是要再耽搁一些时日了。琉璃胚体娇贵,时辰火候差不得分毫。若是仓促了事,恐有瑕疵,届时呈送御前,不但辜负圣恩,亦有损大人清望。”
她适时抬起眼眸,黑翘的睫毛眨呀眨,看似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梁之行心下觉得有些好笑。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既是精细工夫,确实急不得。安心做好你的事便是,旁的不必忧心。”
言外之意分明,东厂的人暂时不会去查了。
孙明月放下心来,笑意盈盈,福了福身,语气感激,“谢大人体恤!民女必定竭尽所能,精益求精,不负大人信任!”
梁之行靠回椅背,闭上眼,挥了挥手,“咱家有些累了,孙家主,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民女告退。”
孙明月见目的达成,也不欲再待,转身拉开房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门带好。
书房内,梁之行闭着眼放空着。
许久,他睁开眼,看了看黄卷,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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