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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危机四伏 夏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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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清晨,连风都是黏黏搭搭的,吹在脸上,闷湿得很。
孙明月静立于府门内仪门前,出神地望着洞开的大门外那空荡荡的街道,她的身侧站着忠伯及几位核心大管事。
她昨晚也没睡好,今日又早早起了,眼底还留着深深的乌青,只得用一层厚厚的香粉盖住。
见外面还没有动静,她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还未收起,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哒哒的马蹄声。
一对对的番子身着补服,佩以腰刀,神情冷肃,迅速清道布防。
两列身着赭红色贴里,头戴烟墩帽的司礼监随堂太监,手执拂尘,低眉顺眼向前行进。
在这庞大的仪仗簇拥下,一顶四人抬的墨绿色云绒官轿,稳稳停在了孙府大门的正前方。
轿帘外,一只皂色官靴出现,其后,一个身着黑色曳撒的男人弯腰出了轿辇,一点点站直了清瘦颀长的身子。
孙明月微微抬起头,用余光窥了一眼。
男人面皮白净,缺乏血色,一双凤眼上挑,眼尾往下垂着,看人时半睁半阖。
只要定定地站在那儿,不说话,在场众人无不被这股无形威压镇住,当即屏住呼吸,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孙明月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上前一步,依足礼数,深深一福,“民女孙氏明月,恭迎掌印大驾,掌印亲临鄙府,实令孙家蓬荜生辉。”
梁之行闻声抬眼,轻飘飘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他并未急着将她叫起,任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就在明月感到膝头发酸时,才听到一道悠悠的声儿在耳边响起,不尖利,也没有什么人味儿。
“孙家主,多礼了。”
淡淡的一句回复,辨不出喜怒。
孙明月这才站起身,一边露出得体的微笑,一边伸手引导,“大人一路辛苦,请入内用茶。”
梁之行颔首,抬步向前,衣摆拂过门槛,落地无声。
孙府众人连忙分开道路,躬身相迎。
正厅内气氛沉凝,下人战战兢兢地奉上早已备好的虎丘茶和酥八件。
梁之行只瞥了那茶盏一眼,并未去碰,倒是一直无聊地敲着扶手。
“孙家主,听闻贵府近日颇有些不宁?”
他轻轻瞥了她一眼,似是不经心问道。
孙明月心头一紧,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坦然。
“劳掌印动问,不过是些家族内部琐事,些许跳梁小丑而已,觊觎家父留下的基业,已被明月处置干净,断不会耽误贡品大事。”
“哦?”梁之行眉梢一动,黑漆漆的眸中有了点兴味,“跳梁小丑?咱家怎么听说,动静闹得还颇大呢?”
此话一出,孙明月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她稳住心神,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大人明察秋毫,正因涉及嗣续根本,才更需快刀斩乱麻,以正家风,以免污浊之事耽搁了正事。孙家世代承蒙皇恩,岂敢因内宅不修而误了天家之事?”
梁之行静静地听着,眼神一斜,在她不施粉黛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又快速抽离。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似是调侃道:“孙家主倒是雷厉风行。”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孙明月倒是没在意,笑了笑,谦逊道:“大人过誉,明月年少识浅,唯知恪尽职守,不负皇恩,不负家父所托罢了。”
“既知重任在肩就好。”梁之行移开目光,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太后寿诞在即,贡品乃头等大事。咱家时间有限,孙家主,这便引路,去工坊看看吧。”
他站起身,也无意再多做寒暄。
“是。”孙明月连忙起身,“大人请随民女来。”
一行人簇拥着梁之行,浩浩荡荡向着孙家工坊行去。
刚行至大院,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从侧廊狂奔而来,含着哭腔急报道:“家主,不好了!工坊、工坊走水了!”
“你说什么?”孙明月脸色一变,猛地转向那伙计,高声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是、是存放完工琉璃器的东库房!”伙计扑跪在地,喘着粗气,“火起得突然,现在大家正在全力扑救!”
“废物!一群废物!”孙明月柳眉倒竖,厉声呵斥道:“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们不知道吗?若是殃及贡品,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她像是预料到什么,立时逼问道:“有没有查清失火原因?”
伙计仔细回忆了一下,结结巴巴道:“小的、小的在救火时,好像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从附近溜走,看、看那背影,有、有点像是、像是二老爷。”
“孙二?”孙明月眉头一拧,忍不住破口大骂道:“蠢货!他这要拉整个孙家下水吗?”
话音未落,一名管事面色慌张,快步奔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悲伤,“家、家主,二老爷他、他……”
“他又怎么了?”
一听这个名字,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不耐烦地问道。
“二老爷在家中悬梁自尽了!还、还留下了一封信!”管事面色惨白,双手颤抖着,将一封皱巴巴的信笺奉上。
孙明月一把夺过,快速扫了几眼,脸上的表情那是一个五味杂陈,“好一个以死谢罪!好一个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孙二你以为你一死就能了之吗?你对得起孙家?对得起父亲的在天之灵吗?”
梁之行站在原地,不发一言,只等孙明月的骂声稍歇,方睨向她,“孙家主,说完了?”
张着的红唇登时闭合,像是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人似的。
她换上一副假惺惺的愧疚面孔,转向梁之行,弯膝下跪,告罪道:“大人,不管怎样,此事皆有民女看管不力所致。在此等关头出此纰漏,实在罪当可诛。可民女斗胆,恳请大人再给民女一个机会,民女定当竭尽全力,将这批琉璃贡品按期交付。”
梁之行看着福下的这颗脑袋,不知里面是装了一半谎话,还是全部谎话。
“孙家的家务事,咱家没兴趣。”
低沉的声音响起,没有什么情绪。
“咱家只认太后娘娘的万寿贡品。期限一到,咱家要看到它们一件不少、完好无损地摆在这里。”
冷冷的目光扫过孙明月故作镇定的脸,如同看穿所有伪装。
“否则……”他轻轻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再多看她一眼,梁之行径直转身,拂袖而去。
黑色的身影在森严仪仗的簇拥下,很快便消失在孙府深深的庭院之外。
孙明月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封伪造的信,眼中神色不明。
少顷,她敛起所有的表情,吩咐道:“备轿,去工坊。”
“主子,那边刚走了水,乱得很,烟尘也大,您……”一旁的忠伯担忧地劝阻道。
“不必多言,速去。”孙明月打断他,果决道。
忠伯担忧地看了明月一眼,还是听从主子吩咐,赶紧去备轿。
一顶青布小轿很快备好,孙明月弯腰入轿,轿帘快速落下,阻挡了外面的视线。
轿夫稳稳抬起轿子,穿过小巷,汇入街道。
轿内,孙明月闭目养神,腰背微微弯下,嘴角得逞得勾了勾。
约莫行了一炷香的时间,空气中的味道被一股焦糊的烟熏味所取代。
越靠近工坊,这种味道愈是浓烈,间或还能听到一阵嘈杂。
轿子在一处空地上停了下来。
“主子,到了。”
孙明月闻声,睁开了眼睛,缓缓走出轿子,眼前的景象让她怔了一下。
昔日忙碌的工坊,此刻已是半片废墟。
焦黑的木梁歪斜地指向天空,墙壁被烟火熏得漆黑,地上满是积水和狼藉的瓦砾,以及未能抢救出来被烧得变形的琉璃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熏火燎的气味,几个伙计满脸麻木地清理着现场,在看到孙明月的到来后,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惶恐无措。
“家主……”
众人讷讷行礼,气氛一凝。
主管此处的张师傅闻讯匆匆赶来,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烟灰都没来得及擦,噗通一声就要跪下,“家主,是我无能!是我无能!竟出了这等纰漏,就是万死也无从谢罪啊!”
孙明月伸手虚扶了一把,阻止了他的下跪,非但没有怪罪他,反而冷静道:“张师傅请起,天灾人祸,非你一人之过。人员可有伤亡?”
张师傅见她并未立刻发作斥责,稍松了口气,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回家主的话,幸亏发现得早,两个伙计泼水时跌了一跤,蹭破了皮,并无大碍。只是、只是这东库房存放的完工琉璃器,大半尽毁。”
“人没事就好,东西毁了,还可以再做。”孙明月面色如常,平静道:“既是意外,便不必过度惊慌。”
她想了想,不慌不忙令下,“贡品工期紧迫,所有人力需立刻投入营作,日夜赶工,务必在规定期限内,将琉璃器完工!若有任何材料、人手短缺,直接报与忠伯,一律优先调配!”
此言一出,当场给现场慌乱的人群吃了颗定心丸。
众人面上的惊慌稍减,纷纷应声:“是!家主!”
孙明月点了点头,看向张师傅说道:“带我西库房看看完好的成品吧。”
张师傅连忙引路,几位工匠也紧跟其后,他们绕过废墟,来到了未受火灾波及的西库房。
大门推开,一股琉璃冷却后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一排排特制的木架上,覆盖着柔软的锦缎,上面摆放着即将呈送宫廷的琉璃珍品。
在日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晶莹剔透,单从品相上看,无可挑剔。
孙明月伸出手,小心翼翼捧起一只,状若无意地观察着。
表面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什么问题,可就当她不经意一翻,底面处似乎有一圈圈发乌的圆点。
她放下这只,又拿起旁边不同样式的一只,同样有这个问题。
如今看是好好的,可在经历由热变冷后,这些精美的琉璃珍品很有可能会迅速崩裂。
如果还好巧不巧刚好在太后面前,那不敢想象到时候孙家会面临什么。
后面的张师傅和几位工匠不自觉屏住呼吸屏,大气都不敢喘。
孙明月放下琉璃杯盏,慢慢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不曾有什么异样,还笑了笑,露出了赞许。
“釉色饱满,胎体匀净,雕工也精细,大家辛苦了。继续保持,万万不可因赶工而失了水准。”
张师傅和工匠们闻言,心中兀地松了一口气。
“好了,你们忙吧。张师傅,抓紧时间,尽快恢复烧制。”
孙明月语气温和地吩咐着,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巡查。
出了库房门,悠悠坐上那顶青布小轿,打道回府。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孙明月刚踏进内院,就听到一阵娇俏的女声。
陶朱飞奔向前,眼中满是担忧。
“小姐,你以后不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嘛!听忠伯讲,你去了走火的窑坊,我这心里上蹦下跳的。”
陶朱嘟了嘟嘴,埋怨道。
孙明月没有多说什么,捏了把她肉肉的小脸,笑着问道:“好陶朱,午饭好了吗?这一上午,可把我累坏了。”
“一直在锅里温着呢,就等大小姐你回来了。”陶朱一听,怕小姐饿得难受,赶紧风风火火地就要往小厨房走,“桌上有您最爱吃的枣泥糕,您饿了先吃点点心垫一垫,我这就去端饭,马上就回来。”
孙明月看着一溜烟就消失的背影,哭笑不得。
她回到房中,懒洋洋瘫坐着,一只手拿起一块枣泥糕,刚要放到嘴边,一个黑衣人突然从外面悄无声息地进入。
孙明月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咬了口枣泥糕。
“主子,刚得的消息,钱家大少爷钱鹏,今晚在望北楼设宴,帖子已送到官驿那位梁掌印手里了。”
孙明月拿着糕点的手一顿,眼神一凝。
钱家,同样是琉璃行当里的巨头,一直是孙家最强的竞争对手,当年为了争夺皇商资格,明里暗里没少使绊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宴请梁之行,其用意很难不让人怀疑。
是想趁机上眼药?还是想拉拢贿赂?还是他们早就知道孙家贡品出了问题?
梁之行这个人,从上午短暂的接触来看,脾气难测。
如今钱家出手,梁之行又会是什么态度?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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