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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萱草非必怀仁 “大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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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您不能进去。”
一嗓粗嘎的喝止声横在面前。
说话的是个体格结实的妇人,大骨架,高个子,一瞧就是个练家子。
她大马金刀往佛堂门前一站,孔武有力的胳膊一伸,严严实实拦住了去路。
孙明月脚步一顿,上下扫了这妇人一眼,半笑半讽道:“陈姑姑,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给母亲来请安,想尽一尽孝心,何故连门都不让进?”
武妇板着脸,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生硬道:“夫人正在诵经,吩咐过了,谁也不见。”
“哦?”孙明月自是不信,视线越过那只伸拦的胳膊,望向紧闭的堂门,施问道:“这是母亲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陈照嘴唇一抿,方要再开口。
“阿照。”
佛堂里兀地传出一道女声,温温和和,徐缓如春溪,遇之逢春。
“让她进来吧。”
陈归照闻言,慢慢放下了胳膊。
孙明月抬步,经过时冷嗤一声,看也没看,也不停留,直接踏上石阶。
未曾敲门,推之而入。
甫一踏进,焦腻腻的香火气郁郁勃勃,直愣愣地冲进鼻子。
孙明月皱了皱眉头,没忍住打了个嚏。
佛龛里,一尊白玉观音像低眉垂目,神情悲悯,手结说法印,静静地望向下方。
蒲团上,跪着一个纤约的女人。
徐雪薇一身黑色海青大袍,乌发木簪圆盘,脊背直挺,闭目休语,双手合十,佛珠轮捻。
孙明月在门口站了稍许,见她没有理会的意思,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在她同侧三步远的地方,慢慢站定。
“母亲成日里念佛,这心里住着的,不知究竟是佛,还是魔?”
她侧首,看向不为所动的母亲,“是日日给孙时海祈福,盼他早登极乐呢?还是咒他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拨转的佛珠,倏地停住。
徐雪薇闭着眼,叹了口气,淡淡道:“菩萨面前,莫要说这等造孽的话。”
“难道不是吗?”
孙明月讥讽地挑了挑嘴角,“趁其病,要其命。您当初在他病时,可没少给他下药。”
徐雪薇不语,既没承认,也没否定,倒是看上去一心向佛。
孙明月转回头,凝睇过菩萨像,平声道:“今天这出戏,背后有母亲的手笔吧?”
徐雪薇拨着佛珠,轻蔑地冷哼一声,“蠢货就是蠢货,给再多机会也是成不了事的。”
见她应了,心里反倒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堵涨。
孙明月移过身,向前踱了一步,清冷的目光转向那张保养得宜的侧脸上。
“当年将军府遭难,可是只有孙时海肯帮您。可您呢?为夺其家产,害其致死,明知子嗣非他,竟想让别姓之人接管孙家,母亲,这便是您的报答吗?”
徐雪薇睁开了眼睛,抬头迎上那咄咄的视线,四目相对。
天光照进支摘窗,斜斜横在两人之间。
徐雪薇盯着孙明月那双似曾相识的杏眸,不明不白笑了笑,轻声反问道:“你不也不是吗?”
语罢,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孙明月听了这话,倒也没在意,理所当然道:“不是又如何?”
她仰首,“至少孙家在我手里,能发挥出它最大的用处,手下干活的伙计们能有所倚仗,衣食无虞,生计安稳。但如果在母亲您手里,那就是耗材,是随时可以填进去的柴火,不知哪一日,因为您某一个发疯的愚蠢行为所累,那就是掉脑袋的滔天大祸。”
“强词夺理,鸠占鹊巢。”
徐雪薇低低吐出八个字,佛珠滚动越来越快,“别忘了。”
她再度抬眼,目光凛凛刺去,“你到底姓什么。”
孙明月唇角一扬,慢慢蹲下身来,与她直视,挑衅道。
“我当然知道自己姓什么,可母亲你呢,就是知道自己姓什么,可有人认吗?”
“放肆!”
徐雪薇恼羞成怒,霍地起身。
秀目圆瞪,凌厉道:“谁教你这么跟自己母亲说话的?”
“母亲?”孙明月不屑地呵了一声,反复念着这个词眼,像是听到了荒诞的诳语。
她缓缓站起,直视徐雪薇的眼睛,问道:“哪个母亲,会对自己的女儿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哪个母亲,会因为女儿说错了一语,就罚她跪在雪地里,任她如何哭喊求饶都不予理会。”
她抬手撸起袍袖,露出前臂,乌红的旧疤交错,皱皱巴巴,触目惊心。
“哪个母亲,会因为自己的不顺心,无端鞭挞孩子?”
她哽咽了一下,强压下那股绝望的情绪,又继续逼问。
“哪个母亲,会联合外人,把自己十四岁的女儿当做个玩意,送给一个年逾半百,素未谋面的老男人?”
孙明月放下胳膊,袖口滑落,遮住了伤疤。
“哪个母亲,看向女儿的眼睛,永远是那么冷,像是在看积恨已久的仇敌。母亲,您告诉我,这世上有这样的母亲吗?”
“啪嗒啪嗒。”
佛串滑脱,玉线断开,一颗颗油润的佛珠跳跃着,散的到处都是。
徐雪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半天发不出声音。
她低头看着地上四散的珠子,眼神茫然。
好半响,才吐出一口气,哑声道:“不管怎样……”
她像是找到了某种自洽,坚持咬定道:“我都是你的母亲,是我养大了你。”
“你不是我的母亲。”
孙明月打断她,凑近了这张虚伪的脸。
“我的母亲,”她一眨不眨地面前人的眼睛,语气恶劣道:“在我出生那日,就死了。”
“你!”
徐雪薇气极,朝着脸掴去。
孙明月仰起了脸,并没有躲,瞪着徐雪薇,坦然无畏。
扬起的手滞顿了许久。
徐雪薇望着这双黑白分明的眼,心里到底慌乱了起来。
手臂忽地没了力气,软软地,垂落下来。
她不稳地向后退了半步,肉眼可见没了底气。
“你、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孙明月凉凉一笑,故意疑惑道:“知道当年我娘娩后大出血,并非意外,而是人为?知道哪怕如此某人还不放心,还要用巾帕捂住她的口鼻,活活把她憋死?”
徐雪薇的脸色由涨红一点点变为灰白,她看着佛龛中的菩萨像,眼中浮出无所顾忌的疯狂。
“那个贱人。”她不由自主地抖着,语气恨恨,“她也配称母亲?”
“她不配,你配吗?”
孙明月扯了扯嘴角,不客气地质问道。
徐雪薇倏然转回头,怨怒的目光扫向她。
“我不配,谁配?”她抬了抬下巴,语气自得,“我徐雪薇,出身簪缨名门,世代清流。父、祖、曾祖,三代帝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她周梨是个什么东西?乡野村姑,粗鄙无文!不过仗着几分姿色,会些狐媚子手段,挟着那点恩情,就敢爬床!一朝得幸,野心昭彰,不知天高地厚,主动挑衅,妄图取代!”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慈眉善目的假面扭曲剥离,露出其下的嫉怨真容。
“我杀她又如何?手下败将,合该如此。”
“你承认了。”
孙明月凝着她,面无表情,肯定道。
徐雪薇不以为然,挑眉睨向她。
“我还怕承认吗?”她兀地笑起来,倨傲道:“我告诉你,明月。如果那个贱人还活着,你一辈子都只能做个低小慎微的庶女!你能有今天,能站在这儿质问我,全是因为你身上流着将军的血!是因为你是他唯一的血脉!当初若不是因为这个,你以为我会带着你一起逃出将军府?你还能活到今天,都得谢我!谢我!”
她吼着,用手指向自己。
孙明月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同她对质,也没有辩驳。
许久,等发泄的声音慢慢平息,她只是淡淡地叹了一口气。
“好自为之。”
吐出这句话后,她没有再看徐雪薇一眼,决然转身抬步,扬手推门而出。
佛堂内,又恢复了让人抓狂的静。
徐雪薇呆呆地站着,望着那无人的堂门,脸上的情绪一点点收回。
她低下头,恍惚看着地上的佛珠,慢慢蹲下想拾捡。
可刚一弯膝,腿一软,提着的那口气一散,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跌坐在地。
孙明月心不在焉地往回走,出小佛堂不远,陶朱不知从哪寻来,一脸惊慌,“小姐,不好了!后门那边发现了个浑身是血的人,看上去像是工坊的伙计。”
孙明月心头一沉,神情严肃道:“带我去看看!”
后门外,一个男子气息奄奄地趴在地上,灰衣上凝着血。
在见到家主时,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用力将手抬起,将一块琉璃碎片举高。
“大、大小姐。”那人大口喘着粗气,断断续续,“贡品、那批贡品,有人动了手脚,……”
话未说完,他头一歪,晕死过去。
“陶朱,找人把他抬进去,顺便找个信得过的郎中,务必要把他救活!”
陶朱不敢耽搁,赶紧转头回去找帮手。
孙明月蹲下,抽过他手中的琉璃碎片,眯了眯眼。
二花绕青墙,中日照芭蕉。
一人着粗布麻衣,只身穿走在城北的巷弄,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站定。
院门紧闭,观去与普通民宅无异。
孙明月上前,叩了几下门环,“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伙计警惕地探出头来,看是她后,立刻恭敬地启门行礼。
“东家。”
孙明月点了点头,直接闪身而入。
外表不显,内里倒是别有洞天,竟是一个小而精良的琉璃工坊。
此时工匠们正在专注地忙碌着,见到孙明月,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连忙行礼。
她抬了抬手,没有废话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了一小块琉璃碎片。
“看看这个。”
她将碎片递给其中一位头发花白老工匠,“有什么问题吗?”
老工匠接过,走到光下,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他又用手指细细摸了下,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叹了口气,直言不讳道:“东家,这是被人下了阴招啊!您看这里。”他指着那处发乌的圆点,“这是掺了灰引子啊,平时看不出变化,可一旦周围由热变冷或反之,整件琉璃器就会出现崩裂。”
周围的其他工匠也围拢过来,传看之后,无不面露惊色。
“能补救吗?”
孙明月看向他,问道。
老工匠面露难色,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难!琉璃已成器,杂质已熔入胎体,非回炉再造不可。”
“那就回炉再造。”
她从袖中掏出了一本文册,放到了桌上 ,沉声吩咐道:“手头上的活先停一停,不急着做,现在当务之急,是全力赶制官家要求的琉璃器。”
“是,东家。”
孙明月颔首,未再多言,转身朝门外走去,她要好好想想,明日该如何应付那前来督检的梁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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