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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 净室正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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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室正北的白墙上,一幅女娲娘娘宝像凝辉高悬。一只胎体通透的琉璃净瓶供在下方桌案上,在日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孙明月跪在蒲团之上,眼睑半阖,一身素净的灰色衣袍,几乎将整个人了罩进去,只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大小姐不好了!”
一道焦急的女声在门外响起,不同于以往的娇憨,语气间满是按捺不住的慌乱。
“赵姨娘带着两位少爷在祠堂闹起来了!他们非说老爷的遗命有假,吵着闹着一定要个交代。”
明月闻言,杏眼张了张,又闭拢。
她双手合十,对着女娲像一拜,悠悠站起身来。
今日是一月一次的商会,也是她接任家主以来第一次正式与各工坊大管事和老师傅会晤的日子,赵氏在这时候发难,不是成心给她添堵吗?
孙明月在心中暗暗冷笑,但面上不显,还是一副端庄沉静的模样。
她施步来到贡桌边,在琉璃净瓶中插入了一截新鲜的杨柳枝,理了理垂下的柳丝,方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我的好小姐啊!前面都快乱成一锅粥了,你怎么才出来呢?”
刚一打开门,一个结实的“火球”直接冲了过来,孙明月猝不及防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陶朱从祠堂一路跑过来,一身芍红纱裙黏重地贴在雪肤上,头上的汗珠还未来得及擦拭,抱住小姐的胳膊就要往外拽。
“急什么急?一个小小的赵氏还能反了天不成?瞧瞧你这慌里慌张的作态,像什么样子!”
孙明月一用力,挣脱出被抱住的胳膊,不急不缓地往祠堂方向行去。
陶朱垂下头,像只犯了错的鹌鹑,乖乖跟在大小姐身后,不敢再行催促之意。
孙氏祠堂内,巍然高耸的神龛层叠而上,列祖列宗的牌位在其中肃立如仪,金漆字迹在光影下时明时暗,风动无声。
与前堂处肃静的氛围截然不同的是,本该作为议事之所的后堂,此刻充斥着一股剑拔弩张的躁动。
“各位叔伯,大家可要为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啊!”
一个容貌艳丽的女人杏色锦裙裹身,打眼望去,在一众素服中显得格格不入。
赵姨娘歪扭着腰肢,看起来摇摇欲坠,她抬起凝着红色指甲的手捂着嘴,对着几位工坊的老管事和叔伯哭诉道:“老爷生前最疼继昌和继盛,怎会糊涂到把诺大家业交到一个女儿家手里?定是有人趁老爷病重暗中做了手脚!思前想后,这其中必有猫腻!”
美妇垂泪,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她身旁的两个庶子梗着脖子,眼中满是怨怼。
后堂内立时窃窃私语了起来,有人对于这场家族继承心有定夺,若有所思,但更多的是秉着看热闹心态,冷眼旁观。
一边的忠伯铁青着脸,怒视着赵姨娘等人,可碍于身份也不好呵斥。
混乱之际,堂外好巧不巧传来一声脆泠泠的通报。
“家主到!”
陶朱扯着嗓子,努力将自己的声音放到最大,差点用力过度,憋的满脸通红。
所有人的目光在一瞬间全部聚焦在某一道清丽身影上。
孙明月稳稳抬脚,在迈过一尺高的门槛后,气定神闲地走向堂内最前方的那张高背木椅,经过那几个作妖的腌臜货色,一个眼神都没多给。
她提了提灰袍,端然落座。
“赵氏,父亲灵枢未寒,你在此喧哗,惊扰先祖,是何道理?”
咄咄的斥责声脱口而出,在整个堂内回荡。
孙明月一个眼刀甩过去,定定地落在那美妇身上。
赵姨娘被盯得发毛,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忽地,她不知想到了什么,一股强烈的不甘油然涌上心头。
她一只手叉着腰,气势汹汹地上前一步,理直气壮地嚷道:“孙明月!你休要拿祖宗压我!我这是为了孙家着想!你一个女子,如何能掌管这么大的工坊和生意?况且你早晚都是要嫁人的,难不成要把整个孙家作为陪嫁,拱手送人吗?”
话音刚落,一个油腻的中年男子捋着稀疏的胡须站起,挺着那肥大的肚子,看似公允地帮腔道:“明月侄女啊,非是我们为难你。只是这祖宗规矩,男主外女主内,从未有女子掌一工坊之家的先例,你父亲这遗命着实令人费解。事关孙家百年基业,我们这些老骨头,也不得不谨慎些。”
此话一出,堂内登时静了下来,连微弱的私语声也逐渐消弭,只有房梁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几位管事和老师傅要么低头垂眼,要么转头望天,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孙明月恍若未闻,扭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忠伯,“忠叔,我一路走来,有些渴了,劳烦您给我沏盏茶来。”
甫一回首,像是才注意到各位大管事和老师傅们的拘谨。
她扬了扬嘴角,温和道:“诸位也站了许久了,想必也渴了吧?不必这么拘礼。”
众人被她这不同寻常的客气弄得一怔,答“是”也不对,答“不是”也不好,面面相觑后,尴尬地笑了笑,含糊应起。
孙明月也没有深究,对着忠伯吩咐道:“既如此,便劳烦忠叔,再多上些清爽的茶点来,让大家解解乏。”
“是。”忠伯点了点头,赶忙下去准备。
一时间,堂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周师傅,近来腰疾可好些了?前日宫里赏下的给你那帖膏药,用着可还对症?”
孙明月余光一瞥,突然望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师傅,坐在靠近堂门的位置上,她语气软和了些,自然熟稔地问候起。
周匠师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受宠若惊,他只听下人说是旁人送的,根本不知这膏药竟是这来头,大小姐这真的是有心了。
老人家受到重视,整个人也变得热络了起来,“用着可好,这宫里的好东西当真是不同凡响,这陈年旧疾都好了大半,多谢家主了。”
虽是有一些夸张的成分,但很少受到礼待的周匠师见到方才那一出,还是明智地站起了队。
凭着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对大小姐的能力是没有二话的。
不多时,忠叔带着一队家仆将茶点一应上全。
孙明月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慢饮了一口。
直至此时,她才仿佛不经意抬眼,目光掠过仍杵在原地的那母子三人及孙二,讶异道:“嗯?赵氏、二叔,你们还有事?”
赵姨娘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憋了半天的怒火轰然爆发,“孙明月!你少在这里装傻充愣!家主之位的事,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孙家的基业岂能由一个女子掌管?这家主,合该是……”
“合该是个男孩,是吗?”孙明月放下茶盏,眼皮都没抬,接口道。
“自然!”赵姨娘挺直腰板,如同握住了天大的道理。
孙明月看着赵氏如同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嘲弄,失笑出声。
她别有意味地睨了一眼,状若随意地问道:“那若是这所谓的男孩,根本就不是孙家的血脉呢?”
一语既出,满堂皆惊。
赵姨娘脸上的血色尽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失声尖叫:“你、你胡说什么!继昌和继盛怎么不是老爷的亲生子了?你空口白牙血口喷人,倒是拿出证据来啊!”
“证据?”孙明月像是听到了一件荒谬的奇闻,促狭地“呵”了声,反问道。
孙二在一旁听得心头一沉,暗骂了赵氏一句蠢货,连忙开口补救道:“明月侄女,此话……”
“二叔不必费心圆谎了。”孙明月不由分说,直接打断他,“你要证据?好,我便给你证据。”
她抬手,轻轻击掌两下。
清脆的掌声落下,一个身形佝偂的中年男子,在家丁的引领下,沉默地走了进来。
他对着孙明月深深一躬,兀地抬起头,混浊的眼睛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一动不动盯住赵姨娘。
赵姨娘在看到他的瞬间,仿佛是见了鬼,控制不住地大叫一声。
“赵氏,你可还认得他?你的好同乡。当年是谁趁着夜色,将一名男子引入了你赵氏的房中?又是谁,被你重金收买,却事后欲将人灭口,放了那把大火?”
孙明月自顾自说着,可每多说一句,赵氏的脸就青白一分。
被领进来的男人像是听懂了,也点起了头,糙巴巴的手指了指赵姨娘,又指了指自己,还做了个引入房中和捂嘴拿钱的动作。
顷刻间,祠堂内呼啦啦炸开了锅,众人膛目结舌,打量着瞧了瞧赵姨娘,又扫过她身后同样震惊的孙继昌和孙继盛,眼神意味不明。
赵姨娘的腿一下子软了,像是承受不住一样,跪倒在地。
平日里那得理不饶人,无理争三分的刻薄劲一股脑散尽,吐不出任何一个辩驳的字眼。
她身旁的两个庶子,不敢置信地望向母亲,又忍不住将恶毒的目光射向孙明月,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孙明月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只觉得通体舒畅,心情大好。
一辈子重视名声,虚伪至极的老东西,即便入了黄土,也终成笑柄,怎么能让她不畅快?
“贱人!竟敢做出此等污秽门楣、混淆血脉的丑事!”
孙二叔心中大怒,一脚狠狠踹在瘫软在地的赵姨娘身上,破口大骂,“我孙家容不得你这等毒妇!”
他本以为这贱妇只与自己有瓜葛,没想到这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
“二叔现在才想起清理门户,不觉得太晚了些么?”
孙明月嘴角轻扬,挑起一弯讥诮,“一个混淆血脉的妾室,两个非我孙氏血脉的男丁,在此妄议家主废立,煽风点火,你是觉得孙家祠堂的列祖列宗,会认同你这无稽之言吗?还是说你与赵氏早有勾结,意图不轨?”
孙二被这诛心之问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家主息怒!家主息怒啊!是我老糊涂了,被赵氏这贱妇蒙蔽,绝无勾结之意啊!请家主明鉴!”
孙明月当是未闻,敛衽站起身,一步步靠近,在赵姨娘面前不足三步处停了下来。
赵姨娘畏畏缩缩地低着头,不敢抬眼。
“赵氏。”孙明月站定,不再留半点余地,直接定论道:“你秽乱门庭,混淆孙家血脉,还有脸在此处叫嚣?父亲仁慈,顾念旧情,为了颜面,生前未曾揭穿此事。如今父亲尸骨未寒,你竟敢妄图煽动宗亲,颠覆纲常,其心可诛!但念你曾侍奉父亲一场的份上,免去你的皮肉之苦。即日起,连同这两个孽种,一齐发配到城西的庄子上,不得再踏入主宅半步!”
她顿了顿,对着一侧的孙二说道:“二叔,我看你最近有些累了,你现在手头上的事务先停一停,明日我会找人去接管。”
孙二本还想挣扎一番,可明月没有给他狡辩的机会,当即发号施令,“来人,将他们带下去,依令处置。”
“是,主子。”忠伯躬身领命,几个健硕的家丁快速上前,将瘫软的赵姨娘连着失魂落魄的孙继昌和孙继盛拖了出去。
“二叔还要我亲自请你吗?”孙明月半笑半讽地瞥了孙二一眼,幽幽道。
孙二也不好再说什么,灰溜溜转身离开。
孙明月重新端坐于家主位上,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人。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有人再敢妄议先父遗命,或借庶支身份生事,我孙明月定不会与他善罢甘休!”
堂内所有人,通通收敛了小心思,低着头不敢言语。
“太后娘娘寿诞在即,眼下最紧要的是查验好完工的琉璃器!明日司礼监的掌印大人会亲临督检,若是在此其间出了半分差池,不必等掌印大人问罪,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是!谨遵家主之命!”
众人齐声应诺,纷纷躬身退下,匆忙赶往工坊。
孙明月阖上双眼,吐出一口浊气。
“小姐,这掌印大人平日里红案缠身,怎么会有空来亲自督察呢?”
忠伯站在一旁,疑惑问道。
孙明月心头有些不耐,抬手捏了捏额角。
“还不是衡王谋逆事败,逃窜时偏在咱这条街露了行藏,叫人给捅了上去。家门口的事,按着那位的疑心,焉能不查?”
“哎,这衡王真是祸害,连临了了,也得搅得别人不安宁。”
忠伯皱了皱眉,恨恨骂道。
“谁说不是呢?旧山倒新山靠,无非是西风换东风,换汤不换药罢了。”
她叹了口气,悠悠说道。
茶香滚滚,热气袅袅。
“忠叔,母亲近来可好?”
她话锋一转,兀地问道。
忠伯一怔,显然没料到小姐会主动提及,他斟酌片刻后,脊背弯了弯,垂首如实答道。
“夫人自老爷去后,日日吃斋念佛,为其祈福,大恸大悲下,人也清减了许多。”
孙明月点了点头,也没有再继续发问。
忠伯欲言又止,还是没忍住,好心劝道:“小姐既问起,不妨亲自去瞧瞧,夫人见了你,定是欢喜的。”
这话一出,孙明月“噗嗤”笑出声来,她睁开眼,自嘲地摇了摇头。
“欢不欢喜不知道,倒活像去给她添堵的。”
“小姐……”
“不过添添堵也好。走,去给我那位好母亲请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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