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琉璃》猪不理

15、故友 台上那扮玉

　　望北楼内，咿呀声起，许久未开张的戏台上，今日破天荒地演起了新排的《玉禅师》。

　　台上那扮玉通禅师的生角袈裟半褪，跏趺捻珠，此时正唱到动情处。

　　“你又不是女琴操，参戏禅，却原来是野狐精藏机变。霎时间把竹林堂翻弄做桃花涧。也麽莲！你为谁辛苦为谁甜？替他人亏心行，按着龙泉。粉骷髅三尺剑，花葫芦一个圈。西也麽天，五百尊阿罗汉，从何方见？南也麽泉，二十年水牯牛，着什麽去牵。黄也麽天，五百尊阿罗汉，你自羞相见；清也麽泉，照不见钓鱼钩，你自来上我牵。”

　　腔音断绝，垂首合十，佛珠尽散。

　　一时间，满座皆静。

　　二楼的栏杆边，陶朱早已泪眼汪汪。

　　“怎么会这样！”

　　她一边抽泣着，一边从腰间接下自己的小荷包，看也没看，就朝楼下戏台方向丢了下去。

　　一个竟嫌不够，又转身跑回去找小姐。

　　雅间内，明月靠在罗汉榻上闭目养神，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执着一把檀香扇，有一搭没一搭轻摇着。

　　“小姐，小姐！再赏我一个荷包吧！玉通禅师太可怜了！”

　　明月被吵得心烦，不耐地皱了皱眉，眼皮一掀，斜睨着来人。

　　她懒得多问，痛快从袖里掏出荷包，随手抛了过去。

　　“拿去吧，莫要再吵我了。”

　　陶朱一把接住，立刻破涕为笑，“我就知道，小姐最是心善了！”

　　一面夸着，一面从桌上的攒盘里，摸了两块枣花酥，握在手心里，转身就要往外冲。

　　刚拉开门，一人也正好往里进，两人差点撞了个对儿。

　　“喂，你这人，怎么回事！”

　　陶朱瞪了一眼，没好气地怪道。

　　蒋秉文见她眼圈红彤彤的，活像只被惹毛了的兔子，他不由挑眉一笑，侧身让她，语气还是一派惯有的调侃。

　　“哟，这是哪路神仙惹得我们陶朱姑娘掉金豆子？说出来，蒋某去替你讨回公道。”

　　说着目光不经意地往雅间内一扫，扇尖虚点了一下，故意拉长调子，度测道：“莫非，是你家那位好小姐欺负你了？”

　　陶朱飞了个一个白眼，不客气地回敬：“蒋公子有空多管闲事，不如也去听听戏，给玉通禅师添些香油钱，说不定还能积积德呢！”

　　她可没功夫和他继续扯皮，下面的戏方到精彩处，一刻也耽搁不得。

　　说完也不等他回话，侧身从他让开的缝里挤了出去，裙角生风地跑了。

　　蒋秉文被怼了也不恼，慢悠悠展开折扇，一边踱步往里走，一边笑着摇头打趣道：“这丫头的嘴皮子功夫是越发精进了，可见是你这个主子调教得好啊。”

　　明月闻言也没在意，无谓地笑了笑，执起手边的宜壶，在空盏中注了一杯。

　　“是我平日里太纵着她了，口无遮拦，让蒋二哥见笑了。”

　　她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蒋二哥来得正好，新到的虎丘茶，尝尝。”

　　蒋秉文也不推辞，在她对面坐下，拾起茶盏，晃着脑袋吹了吹，悠悠浅饮了一口。

　　“好茶啊，真乃虎丘一盏透骨春，名不虚传！”

　　他感叹着，似是觉烫，先放下了杯子。

　　明月淡淡一笑，手上不歇，再次执壶添起茶来。

　　“上次宫里赏下的茶叶，还留着两箧未启封的。蒋二哥若觉得好，改日我让陶朱给你送些去。”

　　蒋秉文听着，也没搭腔，指肚在桌面轻点了两下，脸上的笑意尽敛。

　　“昨日，魏千户来找过我了。”

　　孙明月执壶的手一顿，面上不动声色，继续为他添茶，“哦？”

　　“我按你信中交代的，都说了。”蒋秉文直视着她，语气平稳，“他虽多方试探，但文书印信俱全，时辰地点也对得上，他暂时应当是打消疑虑了，你可放心。”

　　孙明月没有立刻接话，倒是放下宜壶，抬眸望向蒋秉文，满脸认真道：“此事有劳蒋二哥周旋，多谢了。”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蒋秉文把扇子往桌上一撂，咧嘴笑着摆了摆手。

　　“该谢的还是要谢。”

　　孙明月转过头，平静地目视前方，轻声道：“不管怎样，这次，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蒋秉文见她固执，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轻叹了一口气。

　　雅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隐隐闻得室外的咿呀唱念声。

　　蒋秉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关心问道：“你还好吗？”

　　孙明月一怔，良久，才悠悠开口，语气间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看起来像是不好吗？”

　　蒋秉文被这话噎了一下，面上有些尴尬，但又很快解释道：“明月，我只是想，你有什么事需要相助，尽管开口便是，你我之间无需客气。”

　　“蒋二哥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有些事，不该牵扯到你，我不能累你入险。”

　　孙明月扭回头，神情诚恳。

　　蒋秉文看着她这副看似为他好的样子，心里莫明有些气闷，但又不由自主地为她担忧，他急得往前探了探身，特意压低了声音。

　　“明月，我知道有些事你不想再提，但我、我一直是信你的，那晚……”

　　话一出口，他兀地意识到不对，连忙慌乱地补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明月，我的意思是，无论如何，谁对谁错，我都只相信你，绝不会做对你不利之事的！”

　　明月的神情乍然冷了下来，她盯着他的眼睛，凉凉反问道：“那晚什么？”

　　蒋秉文脸色一变，语无伦次道：“不不不，明月，我绝无此意，我……”

　　“蒋二哥的信任，明月心领了。”孙明月打断了他慌里慌张的解释，神色恢复如常，“你放心，我孙明月答应过的事，绝不反悔。该你们蒋家得的好处，一分也不会少。”

　　话落，她扬了扬头，敛衽站起身来，“我出去透透气，蒋二哥请便。”

　　语罢，不再看他，拢了拢衣袖，从容地推门而出。

　　雅间内，只剩下蒋秉文独自坐着，他迟疑片刻，还是跟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