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琉璃》猪不理

16、平地兴澜 孙明月推门

　　孙明月推门而出后，没有走远，她靠在栏杆边，垂眸看向楼下戏台。

　　蒋秉文安静地呆在他身侧，时不时用余光观察着她的神情。

　　斯时，檀板一响，台上戏码已转入下一折。

　　一位身着桃红对襟衫子的旦角从侧门踏出，袅袅行进间，翡翠坠子晃摇，眼波流转，风流天成。

　　她水袖一扬，朱唇轻启。

　　“由他铁脚禅和子，到俺门前跌破头”。

　　一旁月明和尚一手指西，一手指天，手击头部，回应道：“则俺那天堂路上生荆棘，都是你这地狱门前滑似油。”

　　末了，大笑后狠狠啐了她一口。

　　孙明月慢慢摇着檀香扇，看着戏台上的角儿，似是无意，“蒋二哥，你说这和尚，是应该怪自己定力不够着了相，还是怨那红莲引诱在先，一步步引他堕了轮回呢？”

　　蒋秉文见她愿同自己说话了，心中的郁闷顿时消解大半。

　　他可要好好想一想说辞，切不能再让明月生厌。

　　一番搜肠刮肚，他忽地记起不久前去正觉寺，听方丈讲经时的一段话，心头豁然一亮。

　　“佛法云，魔由心生，心生则种种法生。终是那和尚修行不到，心志不坚，才给了外邪可乘之机。怪罪他人，不过是推脱之词。”

　　孙明月听着，点了点头。

　　正出神时，楼下倏然传来阵喧嚣。

　　“呔！都给爷停下！”

　　钱鹏领着一队凶神恶煞的家丁，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戏音乍止，满场客人俱惊，愕然望去。

　　钱鹏环视四周，自以为镇住了场子，更加得意。

　　他双手叉腰，上前一步，故意拔高声儿，嚷喊着。

　　“爷今个是来找我表哥梁大人的！谁敢阻拦，就是妨碍公务，一律不客气！”

　　他一挥手，“给我搜！给我仔仔细细的搜！就是算是只苍蝇，也不准给我放出去！”

　　话音刚落，家丁蜂拥而上，挥舞着手里的棍子，肆无忌惮地掀桌打砸。一时间，惊呼声四起，客人纷纷避让，好好的酒楼乱作一团。

　　台上的柳蓁蓁见状，害怕地后退了几步，髻间的大红牡丹似乎不堪其惊，“簌喇”一声抖落在地，情急之下，她顾不得捡起，提起裙子便开始往侧门疾走。

　　谁料被钱鹏抢先发现，几步蹿到戏台上，一把扯住女人的头发，脸上横肉堆叠抖动，骂骂咧咧着。

　　“你个臭婊子，那日坏了爷多大的好事！我告诉你，在这博山地界，得罪了我钱鹏，能让你生不如死！”

　　“你放开我！”

　　柳蓁蓁被迫扬起脖颈，像只被折断的花，徒劳地扭动。

　　“叫吧！叫吧！你今天就是叫破了天，也得和本大爷走！”

　　钱鹏看着她挣扎的姿态，心中升起股难言的恶欲，他一把拽住柳蓁蓁纤细的手腕，强行将她拖走。

　　蒋秉文眉头皱起，抬脚便要下楼阻止。

　　“蒋二哥。”

　　孙明月唤住他，抬手按在他手腕上，缓缓摇了摇头。

　　“事不关己，何必惹祸上身？”

　　“可是……”

　　蒋秉文语气焦急，眼睛不住地往楼下瞥。

　　恰好此时，白芙闻讯赶来。

　　“都给我住手！”

　　一声吼后，楼内原本不成秩的护卫们立时有了主心骨，快速集结后，只等主子一声令下。

　　白芙走到钱鹏面前，趁其怔愣之时，一把拉过白芙，将她护至身后。

　　她不屑地上下扫视了他一番后，冷哼了声。

　　“钱大少爷，你真是好大的威风啊！你一个白身商人，搜查我望北楼，奉的是谁的命？官凭文书何在？”

　　钱鹏被问得一噎，他哪里有什么凭证，但此刻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索性胡搅蛮缠起来。

　　“你管爷爷我奉的谁的命！梁大人失踪，你这望北楼脱不了干系！我今天就是在这掘地三尺，也定要找到谁是真凶！”

　　“真是好大的一口锅啊！”白芙嗤笑一声，一点儿不客气地嘲讽道：“你钱公子何时领了衙门的差事？无凭无据，毁坏经营，横行霸道。你这是寻衅滋事，目无王法！”

　　她不再废话，玉手一挥，“来人！把这些闹事的，统统给我打出去！”

　　一声令下，等候在侧的护卫迅速行动了起来，两方推搡扭打着，砰砰咚咚声不断。

　　“你个臭娘们不老老实实在家相夫教子，出来抛头露面丢人现眼吗？做生意那是男人的事，你个女人就别出来掺和了！”

　　“哈！连算盘珠子都拨不明白的废物，也自诩做生意？女人怎么了？你娘不是女人？没有你娘你还能隔这跟我掰扯？”

　　“我呸！你算个什么东西？骂我废物？我钱家在这博山地界也是有名有姓！你来指什么手画什么脚？小心我表哥梁大人给你这填平了！”

　　“表哥？亲戚都攀不明白，不是废物是什么？表哥表哥？梁大人认吗？怕是知道有你这号蠢货亲戚，能糟心得恨不得退避三舍！”

　　两面闹得激烈，钱家管家连滚爬爬地挤了进来，也顾不得场面，凑到钱鹏耳边，急声道：“少爷！不好了！府里、府里后花园，发现了秦知府的尸体！您快回去看看吧！”

　　钱鹏正骂在兴头上，闻言想都没想，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他，“滚开！死个知府关我屁事！他死他的，我找我表哥。”

　　话音未落，酒楼大门处传来一道冷肃声。

　　“东厂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所有人循声望去，魏苟一身黑金飞鱼服，面无表情地在番子的簇拥下，徐徐踏入。

　　白芙敛衽垂首，朝着魏苟的方向盈盈一拜。

　　“发生何事？”

　　魏苟扫了眼两人，冷声问道。

　　“大人明鉴！钱公子方才领着人闯进我望北楼，口口声声说要寻梁大人，又拿不出半点凭证，就敢在我这肆意打砸，您瞧瞧这满地的杯子碟子，这损失算谁的？”

　　魏苟听着，皱了皱眉，半笑半讽地看向钱鹏。

　　“哦？钱公子是奉了哪个衙门的命，来此搜查？”

　　钱鹏一时心虚，但想到自己的好表哥后，态度又蛮横了起来。

　　“你少搁这唬人了！我怀疑这望北楼，特意来此找寻！怎么，你们东厂找不到人，还不许我们自家亲戚找了？”

　　魏苟最讨厌的就是这等仗着背景，就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蠢货。

　　他不愿再多费口舌，直接从袖中取出一物，厉声道：“这东西，钱公子可还认得？”

　　钱鹏定睛一看，下意识道：“这不是我表哥的令牌吗？怎么在你……”

　　“怎么在我手里？”魏苟接过话，寒目沉沉地盯着他，语气冷肃，“钱公子，你当真是死到临头还不忘装糊涂。这令牌，就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梁督主失踪当晚，只有你与他发生过冲突！如今物证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不可能！我为什么要去害我表哥？”钱鹏根本不敢相信，连连后退，语无伦次地喊道，“这是栽赃！是陷害！”

　　魏苟懒得再听他狡辩，干脆下令。

　　“拿下！”

　　两个番子上前，一左一右快速擒拿，钱鹏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重重按倒在地。

　　“带走！”

　　话音方落，一道柔影从二楼极速坠下。

　　少息前，一个家丁见势败，挥舞着棍子，慌不择路冲上了二楼，见到明月和蒋秉文，朝着他们就胡乱抡来。

　　蒋秉文见不好，上前一步欲将那打手格开。

　　就在两人缠斗之际，孙明月像是被惊到似的，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从二楼翻坠而下。

　　“明月！”蒋秉文惊呼出声，伸手欲抓却已来不及。

　　藕粉色的长袄衣袖翻飞，髻间垂珠金钗松乱。

　　楼内众人一片哗然。

　　电光火石间，一黑影飞奔而至。

　　魏苟抢上前，双臂一伸，堪堪在人落地前，将柔软的身子接了个满怀。

　　下冲的劲儿教他本能地后退了几步，但又快速定住站稳。

　　“你没事吧？”

　　怀中人很轻，她抖着，似乎很害怕。

　　明月从惊吓中回过神，颤然睁开眼。

　　眸中泪水汪汪，沾湿了黑卷的长睫。

　　她惊魂未定地看着面前这冷硬的人，淡白的唇轻启，“多、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民女、民女方才……”

　　话没说完，已哽咽难言。

　　魏苟低头望着怀中这张楚楚可怜的娇颜，一改往日的清冷自持，显出我见犹怜的姿态，心中说不清道不明动了一下。

　　“小姐！”

　　陶朱哭着拨开人群，从二楼飞奔而下。

　　可在见到魏苟时，没好气地瞪了眼，本想刺这人几句，但又想到小姐昨日的叮嘱，话在嘴边又只能咽了回去。

　　“小姐，您有没有伤着啊？您可吓死我了！都怪我，要是不来看戏，也不会出这档子事。”

　　“我没事，阿朱，是我不小心的。”

　　明月说着就要从他怀中脱出。

　　魏苟愣神间，手稍稍一松。

　　脚刚刚落地，一个趔趄，差点软倒。

　　“小心！”

　　魏苟眼疾手快，抓过胳膊将她扶稳，语气间隐隐担心，“能走吗？”

　　“没、没事。”

　　孙明月试着站稳，故作坚强地点点头，可就在他松手的刹那，腿一软，险些再次摔倒。

　　魏苟不再多言，直接伸手揽住。

　　明月仰起小脸，无辜地望着他。

　　魏苟感受着靠在自己怀里的温软，只觉得脑袋有些发昏。

　　鬼使神差间，他将孙明月打横抱起。

　　“你们，将钱鹏押回官驿，严加看管！”

　　他对着手下番子下令后，抱着明月就朝着门外走去。

　　“小姐。”

　　陶朱跺了跺脚，追了上去。

　　蒋秉文站在二楼，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一拳打在栏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