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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雏凤清声 ...


  •   京城,端王府。

      暮色沉沉,浸透书房。

      凤宸的指尖悬在密报“珊瑚”二字上方,良久未动。

      墨迹在纸上洇开些许,像她心底那丝无声扩大的涟漪。

      南海的风浪,远比纸上这八字凶险。

      目光下移,停在末尾那句“公子无恙,笑言当以此残骸祭新机”。

      她唇角极细微地牵动了一下。

      还能说笑,看来是真无大碍。

      可紧接着,那丝近乎叹息的松动便被更深的思虑压下。二皇女在南海的爪牙绝不会只此一批。此次亮剑,虽震慑宵小,却也让他彻底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从此,明枪暗箭,只会更密、更毒。

      还有那珊瑚……若真与“沧澜隐光”有关,这潭水,就深不见底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王府庭院,寂静无声。

      此处无风,她却仿佛能听见南海的潮声,看见他立于崖岸,远眺沧澜的身影。

      这让她莫名想起了幼时父君离开时的样子。

      父君信她,可以平安长大。

      江泓信她,信她能守住京城。

      可她要的,是他们能有“他日”。

      指尖在冰凉的窗棂上轻轻叩击。

      他需要的不只是兵力粮草。他需要能在技术奇巧上与他并肩的头脑,需要能洞察人心、周旋各方的机变,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后背。

      陈默,是最合适的人选。

      “备车。”她转身,声音已恢复一贯的冷静,“去陈大家的剧场。”

      《梁祝》余音绕梁的剧场内,陈默刚送走最后一批观众,正指挥学徒收拾道具。

      凤宸的到来悄无声息。

      她在二楼雅间坐下,看着楼下陈默忙碌的身影——这人确实有本事,又一出搅动半座京城的大戏,连宫里那位都忍不住问起过几次。

      “请陈大家上来。”她淡声道。

      陈默上楼时,脸上还带着戏台残存的悲戚表情——方才那场“化蝶”他亲自上场,演得太过投入,眼眶至今微红。一见凤宸,他立刻整衣行礼,表情切换自如:“小人见过王上。不知王上驾临,有失远迎。”

      凤宸把玩着新的玉扳指,轻声道:“陈大家的戏,感人至深。不过文戏看多了也闷,为何不排部武戏?比如……海上剿匪之类的?”

      陈默心中剧震,她又要干嘛?!

      面上却春风和煦:“王上说笑了。武戏耗费巨大,需真功夫,小人这班底,怕是撑不起来。再说,武戏哪有才子佳人卖座?”

      “是吗?”

      凤宸轻轻“唔”了一声:“我那秘苑里,倒是有几位有身手的,可以送你。”她抬眼,目光平静如深潭,“至于卖座……南海大捷,肃清匪患,这样的戏,百姓会不爱看?”

      说完,指尖在扶手上慢悠悠敲了两下。

      陈默心头狂跳——南海大捷?泓哥打赢了?!

      他强压激动,脑子飞速运转:殿下这是……要让我排南海的戏?还是要让我去南海?不对,若是只排戏,何必亲自来,还提什么秘苑的人……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力道之大,让门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靖安侯璎珞大步流星闯了进来。

      她一身华贵的骑射胡服还沾着马场的草屑尘土,发髻微散,额角带着薄汗,显然是得了消息便急匆匆赶来的。脸上惯常那种漫不经心、游戏人间的纨绔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躁、被冒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的阴沉。

      “好你个陈默!”

      她声音比人先到,带着火气,目光如钩子般死死钉在陈默身上,“月余不归家,连个口信也无!戏院是你家,还是靖安侯府是客栈?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妻主,还有没有点规矩体统?!”

      她胸膛微微起伏。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陈默以前也排戏,也忙,但总会差人回府说一声,送些新奇玩意儿哄她——有时是南边来的香料,有时是他自己琢磨的小机关,每次都能让她在姐妹面前炫耀一番“我家侧君多有心”。

      可最近这一个月,人不见影,信没有半封,仿佛从她的世界里悄然淡出。起初她只当他又在琢磨什么新把戏,还跟狐朋狗友调笑,说自家这侧君玩心重,排起戏来六亲不认。

      可随着时间推移,那种失控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他每日在做什么,见了谁,排的什么戏能让他如此“忘我”。

      更让她不安的是,早已在庵堂念佛不理俗事的父亲,前日特意找来敲打她:“你那个侧君,最近风头太盛。端王府去了三趟,工部侍郎家的赏花宴也请他唱堂会……璎珞,管好你的人,别给侯府惹麻烦。”

      管?她怎么管?人都找不着!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对习惯了众星捧月、一切尽在掌握的璎珞来说,陌生且极其不适。她今日来,三分是怒,七分是要重新把这只似乎想飞走的“金丝雀”攥回手心。

      陈默心底厌烦更甚——回去干嘛!

      去帮你平息新入府的小侍从与旧人的争斗?去听你那些姐妹炫耀又得了什么珍宝和新人?还是去看你父亲那张永远写满“戏子误事”的脸?

      面上却迅速堆起那副璎珞熟悉的、带着几分讨好与无奈的笑容,快步上前,语气放软:“妻主息怒,您这是打哪儿来?一身尘土。实在是新戏排演到了紧要关头,日夜打磨,我都自己上台了,一时忘了时辰,也怕回去晚了扰您清梦……”

      “排戏?什么戏能比回家、比妻主更重要!”

      璎珞不依不饶,柳眉倒竖,伸手就要去抓陈默手腕,“少拿这些搪塞我!今日你必须跟我回府!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天仙戏文勾了你的魂!”

      她的指尖几乎要触到陈默的衣袖,那股不容置疑的、属于妻主的霸道劲儿完全显露出来。

      陈默下意识往后一缩——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璎珞瞳孔骤缩。

      他躲我?他竟敢躲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璎珞眼风猛地瞥见了窗边静坐的身影——玄色常服,气质清冷,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让满室喧嚣陡然沉寂。

      璎珞嚣张的气焰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刺啦”一声熄了大半。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错愕、尴尬,还有一丝本能的后怕。

      她可以冲着陈默耍君侯的威风,但在眼前这人面前,她那点家世和纨绔做派,什么都不是。

      “臣……臣不知王上在此,惊扰王驾,臣失仪,万望王上恕罪!”

      她慌忙收回手,躬身行礼,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先前那股兴师问罪的底气泄得一干二净。

      凤宸将她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发出轻微的“咯”一声,却像敲在璎珞心上。

      “是本王的意思。”凤宸的声音不高,平缓无波,却带着山岳般的重量。

      璎珞和陈默同时一怔。

      只见凤宸缓缓站起身,目光淡淡扫过璎珞,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璎珞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君侯来得正好。想必你也知道南海的事,本王命陈大家加排一出海上武戏,关乎南海靖平、宣扬国威,工期紧迫,不得有误。陈大家需心无旁骛,最近便住在戏院,专心排演。”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补上了决定性的一句:“回府之事,不必再提。”

      说完,她若有似无地瞥了垂首敛目的陈默一眼。

      陈默肩头微微一松——有了殿下这句话,至少短期内不必回那个令人窒息的侯府了。而且……南海武戏?他心中那个念头越发清晰,激动得指尖都有些发颤。

      “啊?这……王上,这……”璎珞彻底懵了,脑子里乱成一团。

      端王亲自下令?海上武戏?国威?这些词离她斗鸡走马、赏花听曲的世界太远了。

      她看看端王那张看不出喜怒的冷峻面容,又看看一旁看似恭顺、实则肩膀微松仿佛卸下重担的陈默,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隐约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好像,真的抓不住他了?

      而且,阻拦她的,是端王?

      凤宸却不再给她任何询问或争取的机会,步履从容地朝门外走去。经过僵立的璎珞身边时,连眼风都未曾稍转,仿佛她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待那玄色身影消失在门外,雅间内令人窒息的威压才渐渐散去。

      璎珞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着陈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那股兴师问罪的劲儿早已消散无形,剩下一腔憋闷和隐隐的不安。她似乎,在某个她未曾留意的时刻,已经失去了对某些人事的掌控权。

      陈默恭敬行礼:“妻主,王上有命,恕我不能随您回府了。您……早些回府歇息吧。”

      话说得客气,却透着疏离。

      璎珞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陈默走到窗边,看着璎珞的马车怒气冲冲地消失在街角。

      曾经,他会为这样的离去惶恐不安,如今却只觉得……轻快。

      就像卸下了戏台上最重的那套行头。

      半个时辰后,端王府书房。

      凤宸屏退左右,书房内只剩下两人。她并未立刻开口,而是执起手边一封看似普通的商行信件副本,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日期与印鉴,声音平静无波:

      “那次,你以‘为妻主祈福’之名离京,乘船南下,泊于泉州港。三日后,一艘载有特殊滤缸与耐蚀铁器的货船与你同路,最终消失在前往‘望归岛’的航线上。”

      陈默心头一跳,强笑道:“殿下说笑了,小人确是去南海祈福……”

      凤宸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平稳语调:

      “同年冬,泉州市面上悄然出现一种色泽雪白、颗粒均匀的细盐,售价虽比官盐略高,但很快被几家大酒楼包揽。经手此盐的‘陈记’商行,账本做得干净,但核心的晒盐滤卤之法,与你半年前在戏班杂记里随手涂画的几张‘滤池草图’,原理如出一辙。”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个要命的细节,“尤其是第三级沉淀池的斜底设计,与官坊迥异,出盐率却高了近两成。”

      陈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连这个都知道?!那几张草图是泓哥画的,用完就扔了,自己都快忘了!

      凤宸放下信纸,又拿起另一份薄册,仿佛只是闲聊:“你建岛之初,人手不足,曾通过一个叫‘老刘头’的中间人,招募了一批北地逃荒的匠户。其中有个叫李三的铁匠,擅打一种特殊的弧形犁头,翻土深而省力。去年,他的独子重病,是你暗中派人送去了昂贵的南诏药材。”

      她抬眼,看向脸色已微微发白的陈默:“陈大家不仅懂晒盐,会绘图,识人用人之准,济危扶困之及时,连许多积年的管事都自愧不如。”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如锥,“如此能耐,却甘愿困在方寸戏台,整日周旋于脂粉绮罗之间,与靖安侯府的后院琐事纠缠……”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深潭,清晰地映出陈默仓皇的倒影:“陈默,你自己说,可惜不可惜?”

      陈默如遭雷击,彻底失了言语。

      他最大的秘密,他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过往,竟被她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巨细靡遗地摊开在眼前。那种无所遁形的恐慌,甚至压过了被揭穿的震惊。

      原来殿下早就知道了!知道得如此透彻!那泓哥呢?泓哥知道他妻主什么都知道吗?

      不对,若是泓哥知道,定会直接拉他入伙,不会让他留在京城……

      凤宸看着他震惊失措、哑口无言的模样,知道火候已到。

      她身体后靠,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江泓在南海,需要能工巧匠,需要懂经营、能应变的人。你那些建岛制盐的法子应该是他教的、但你识人断事的本事,对他却很有用。”

      她目光沉静:“你,留在京城,是明珠暗投。去南海,是蛟龙入海。”

      刹那间,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和冲动涌了上来!去南海!和泓哥并肩!把他那些憋了太久、只能在戏文和琐事里打转的真本事,全用在那片广阔的天地里!

      这简直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去!”,膝盖都弯了半截准备谢恩领命。

      可就在话要冲出口的瞬间,这些年来在靖安侯府、在京城名利场里浸染出的“职业习惯”,像一道生锈却牢固的闸门,猛地落了下来。

      他是谁?

      是靖安侯府“乖巧懂事”、“才华横溢”的侧君陈默,是说话要带三分笑、做事要留七分余地的“陈大家”。怎么能听到个馅饼就扑上去?那也太不稳重、太不值钱、太……不符合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人设了。

      得矜持,得推拒,得表现出“不是我不想,是我能力有限、怕给您添麻烦”的谦卑与为难。

      这套流程他太熟了,几乎成了肌肉记忆。

      于是,那冲到嘴边的“我去”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声略带惶恐的吸气,脸上瞬间堆起了那副璎珞和许多贵人都见过的、带着恰到好处不安与自谦的笑容。

      他听见自己用那种熟悉到令他有些厌烦的、微颤的语调说道:“殿下,我……我一侯府侧君,去了南海能帮上什么忙?泓哥身边能人辈出,我去了怕是添乱……”

      话一出口,他自己心里都唾弃自己:

      陈默啊陈默,你这副鬼样子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可没办法,这面具戴久了,仿佛已经焊在了脸上,一时半会儿,竟有些掰不下来。他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垂首,做出了一个恭敬中带着忐忑的姿态。

      “添乱?”

      凤宸挑眉:“江泓离京前曾言,你是他最信任的兄弟。他说你机变百出,常有惊人之想,若在工部,定是栋梁之材。”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如今他在前方开拓,你在后方看戏——陈默,你觉得,这是他希望你做的吗?”

      陈默浑身一震,脑海中浮现江泓离京前夜,拍着他肩膀说“京城交给你了”时的郑重眼神。

      是啊,泓哥让他留在京城,是让他协助殿下,守护后方。

      可如今殿下坐镇京城稳如泰山,而泓哥在南海风浪中孤身搏击……

      陈默怔在原地,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望归岛上晒盐的烈日,京城戏院里虚假的笑脸,江泓离京前拍他肩膀的力度……还矫情什么!再矫情机会就跑了!

      凤宸抬眼:‘怎么,舍不得京城的繁华?’

      他拳头握紧、呼吸加重。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陈默愿往!定竭尽所能,助泓哥在南海站稳脚跟!”

      说完又觉得跪得太快,有点没面子,补了句:

      “繁华倒其次,主要是……南海的螃蟹有脸盆大,我上此去,没吃够。”

      凤宸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通行令,可调王府在江南的一切资源。三日内启程,走海路,会有人接应你直达沧澜岛。”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几分:“告诉他,京城一切安好,不必挂心。让他在南海……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做即可。”

      她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陈默双手接过令牌,深深一礼。

      起身时,脸上已换上灿烂笑容:“殿下放心,我定把话带到——还会告诉他,您为了让我去南海,连靖安侯都怼回去了,感人肺腑啊!”

      “多嘴。”凤宸淡淡瞥他一眼,“去吧。”

      陈默嘿嘿一笑,转身退出书房。

      走到廊下时,他抬头望向南方夜空,用力握紧手中令牌。

      南海,泓哥,我来了。

      这次,咱们兄弟并肩,定要在这片海上,闯出个名堂来!

      他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嘴里忍不住哼起小调——是《梁祝》里“化蝶”那段,但词被他即兴改了:

      “飞出京城牢笼去呀,南海浪高任我戏~哎呀呀,咸鱼海鲜等着我,兄弟重逢在即~”

      夜风送来这荒腔走板的调子——

      书房内的凤宸摇了摇头,眼底却漾开一丝极淡的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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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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