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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下西洋 ...


  •   沧澜岛的工坊区,日夜回荡着水力锻锤富有节奏的敲击声。

      那声音沉重而坚定,与海浪的冲刷声一唱一和,像是这片海岛在默默积攒力量。

      晨光初露时,江泓站在新下水的“破浪号”甲板上。

      这艘融合了本地造船智慧与他前瞻理念的战舰,线条流畅得像被海浪打磨了百年。船首雕刻着展翅的海东青,双目镶嵌黑曜石,在曙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江泓伸手拍了拍船舷,硬木发出沉闷而扎实的回响——这是用岛上特产的铁木打造的,比寻常船木重三成,也硬三成。

      “好船。”他轻声道,“一看就是个能扛能打的。”

      哑伯无声地出现在身侧,呈上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

      江泓指尖划过封蜡上林氏商行特有的浪花纹样,展开信纸。

      初读时,他嘴角还带着惯常的闲适。

      但随着目光下移,那笑意渐渐收敛。指节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锦帆舰队……重税……不明袭击……”

      他低声重复关键词,眼中寒光一闪即逝。

      信是林秀亲笔,措辞比往日急切三分。

      大皇女凤琏麾下的“锦帆”舰队,以“维护西洋航道秩序”为名,半月前开始强势介入航线,对往来商船课以重税——美其名曰“航道维护费”,实则抽成高达货值三成。

      已有五艘拒绝服从的林家货船遭到“不明袭击”。

      不是寻常海盗的抢劫,而是专业且狠辣的打击:舵机被毁,货舱进水,贵重货物散落海面,捞都捞不回来。手法干净利落,不留活口,也几乎不留证据。

      信末,林秀笔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添了一句:

      “另,与商行合作密切的宁大当家船队,现于西洋珍珠港洽谈一批香料生意。归期将至,然近日港外水域不甚太平,若江大人巡航西洋时‘顺道’,或可看顾一二。”

      江泓放下信纸,望向西边海平面。

      宁大当家——永宁郡主的化名。

      这位盟友处境恐怕比信中说的更糟。

      林秀这哪里是“顺道看顾”,分明是借他的刀,去斩锦帆伸得太长的手。

      但话说回来,保护永宁本就是应有之义。

      盟友嘛,总得互相照应着点。

      更何况……

      他指尖轻触怀中那枚玄铁令符。

      “哑伯。”江泓转身,“传凌将军、苏老、各坊主事,半个时辰后议事厅见。”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把制糖坊新出的那罐白糖也带上——今天这议事,得有点甜头。”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凌将军听完情报,眉头紧锁:“公子,锦帆不是秃鹫海盗那种乌合之众。她们是正经水师编制,战船、装备、训练都是顶尖的。上次咱们能赢,一来海岛的武器本就不行,我们靠的是出其不意和新式战法。这次对方有备而来……”

      “有备而来才好。”江泓打断她,语气平静,“打乌合之众显不出真本事。”

      他起身走到墙边海图前,手指点在珍珠港位置:“锦帆敢这么明目张胆,无非两点:一,西洋远离京城,天高皇帝远;二,她们背后是大皇女,自认有恃无恐。”

      “但她们忘了第三点。”他转过身,眼中锐光如刀,“西洋航线不只是锦帆的,也不只是林家的。它是所有商船的血脉。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现在只是林家挨打,等所有商行都忍不下去时……”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所以咱们这趟西洋,必须走。”江泓坐回主位,声音沉稳,“但不是去硬碰硬。凌将军说得对,锦帆是正规水师,正面冲突即便能赢,代价也会很大。”

      他看向制糖坊的老工匠:“陈老,新式火药备了多少?”

      陈老连忙起身,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深褐色颗粒状物质,透着一种奇特的油润光泽。

      “按公子给的方子,糖熬到焦糖色,混合硝石、硫磺,再经三次提纯。”老工匠声音里带着敬畏,“威力……老夫打铁四十年,没见过这么冲的劲道。就是太娇贵,怕潮怕热,储存运送都得万分小心。”

      江泓拈起一小撮,在指尖轻捻:“够装备多少火炮?”

      “若只装备‘破浪号’和两艘‘海东青’,够三轮齐射。”陈老顿了顿,“公子,这玩意儿威力太大,试射时把三百步外的礁石都炸碎了。真用在海战上……”

      “就是要把她们吓住。”江泓将火药放回木盒,“吓住了,才不敢轻易动手。”

      他环视众人,最终下令:
      “‘破浪号’为旗舰,‘海东青’第一、第二分队随行,‘望归号’、‘定远号’护航。对外宣称——沧澜岛舰队首次西洋友好巡航,拜访珍珠港,与各方商行洽谈贸易。”

      “凌将军随我出征,陆校尉留守沧澜岛,防务升至一级。苏老,岛上的榨糖机、水力锻锤,还有在建的学堂、医馆,一切照常推进。”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微妙弧度:

      “对了,带上二十箱上好白糖,分装成礼盒。西洋那些贵族老夫人和夫郎们,不是最喜欢甜食么?咱们去送点‘土特产’。”

      年轻的工匠们笑出声,气氛稍稍松缓。

      江泓却在这时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收敛笑意:

      “记住,这趟不是去游山玩水。锦帆已经见了血,接下来只会更狠。海上相遇,不必留手——她们要规矩,咱们就给规矩;她们要玩阴的……”

      他指尖轻叩桌面。

      “咱们就教教她们,什么叫做专业的,直接灭了。”

      半个月后,沧澜岛外五十里,秘密试射场。

      海风呼啸,六艘战舰列成一排。

      江泓站在“破浪号”舰桥,举起单筒望远镜——这是岛上玻璃坊磨了三个月才成的宝贝,镜片澄澈得能看清五百步外海鸟的羽毛。

      “目标,右舷那艘废船。”他声音通过铜管传声筒传到各炮位,“距离三百五十步,装填新式火药,减量三成试射。”

      “得令!”

      炮手们动作麻利却极其谨慎。新式火药被用特制的铜勺量取,小心填入炮膛。

      引线也换了更耐潮的棉芯浸油型,点燃时火星稳定。

      “预备——放!”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比以往任何一次炮击都低沉、都厚重。炮口喷出的火焰不是橘红色,而是刺眼的白炽,瞬间将周围海面照得亮如白昼!

      炮弹以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仅仅两息之后——

      砰!!!

      废船的左舷水线位置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不是木板碎裂,而是整个船体结构被从内部撕裂!木屑、铁钉、断裂的船骨四散飞溅,紧接着第二声爆炸从船体内部传来——那是残余火药被引爆了。

      整艘废船像被巨人的手掌从中间折断,缓缓沉入海中,只剩几片残骸在海面漂浮。

      观测员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命……命中!射程……三百八十步!毁伤……毁伤效果……”

      他咽了口唾沫,才吐出后半句:

      “旧式的三倍以上。”

      甲板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新火药厉害,但没人想到厉害到这个程度。

      江泓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喜悦,反而凝重。

      威力太大了。

      大到一旦在实战中使用,造成的伤亡将不可估量。

      锦帆水兵也是人,也有父母妻儿,不是敌人。用这种武器……

      “公子?”凌将军察觉到他的迟疑。

      江泓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新式火药,非必要不使用。若用……”他看向炮手们,“只打船,不打人。瞄准舵机、桅杆、船帆,让她们失去战斗力即可。”

      “明白!”

      命令传达下去,炮手们郑重点头。

      他们都是渔民出身,知道海的残酷,也懂生命的重量。

      江泓最后看了眼那片漂浮的残骸,转身下令:

      “明日卯时,舰队出发。”

      “这西洋的水,该去搅一搅了。”

      七日后,西洋海域,浓雾笼罩的清晨。

      能见度不足三十丈,海水灰蒙蒙一片,连海浪声都变得沉闷压抑。

      瞭望哨瞪大了眼睛,几乎要将自己贴在桅杆上。

      “左舷发现船只!三艘!速度很快!”

      几乎同时,右侧也响起警哨:“右舷也有!两艘!正在迂回!”

      五艘快船如同雾中鬼魅,从两个方向悄然逼近。船型细长,帆是暗灰色的,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桅杆顶端那面锦帆旗帜——深蓝底色上绣金色船帆——几乎难以察觉。

      “是锦帆的侦察快船。”凌将军低声道,“她们在试探。”

      江泓站在舰桥,目光扫过海面。对方阵型很讲究:三艘正面佯动,两艘侧翼迂回,标准的钳形试探战术。而且速度极快,转向灵活,一看就是常年在这片水域活动的老手。

      “传令各舰,保持队形,航速不变。”他声音平静,“炮手就位,用普通火药,瞄准她们前方二十丈水面。”

      “公子,不打船?”

      “吓唬一下就行。”江泓嘴角微扬,“先礼后兵。”

      命令下达。

      五艘“海东青”侧舷炮窗齐齐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探出。填装、瞄准、点火——

      轰轰轰!!!

      炮声在浓雾中回荡,五道水柱在前方海面炸起,不高不低,正好在对方航线上。
      那五艘快船明显一顿。

      但仅仅三息之后,为首那艘船上旗语翻动。五船同时转向,不是撤退,而是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继续逼近!最近的一艘,距离已不足百丈!

      “她们不吃这套!”凌将军握紧剑柄。

      江泓眼中寒光一闪:“那就给点硬的。”

      他转向传令兵:“‘破浪号’右舷,新式火药,减半装填。目标——为首那艘船,前方十丈。”

      顿了顿,补了句:“还是打水面。”

      炮手长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明白!”

      特制的火药被小心填入炮膛。

      这一次,所有炮手都退到安全距离,只留点火手一人。

      嗤——轰!!!

      声音完全不同。沉闷、厚重,像地底传来的雷鸣。

      炮口火焰白得刺眼,瞬间撕开浓雾!

      炮弹几乎刚出膛就命中预定位置——不是打偏了,是速度太快,快得超出所有人的反应!

      轰隆!!!

      一道比之前粗壮三倍的水柱冲天而起,海水被炸上十丈高空,然后裹挟着巨大的力量砸回海面!波浪像一堵墙般向四周扩散,那艘首当其冲的快船被掀得船身倾斜,甲板上水手东倒西歪!

      更可怕的是后续——水柱落下后,海面出现一个短暂的漩涡,周围的雾气被冲击波驱散,形成一片清晰的空域。

      在那片空域中,双方船员第一次看清彼此。

      锦帆快船上,那名站在船头的女指挥官,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冷峻。她死死盯着“破浪号”舷侧那门还在冒烟的火炮,眼中先是震惊,随即化为极度的凝重。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棋手看到意料之外棋招时的专注。

      她抬手,旗语再变。

      五艘快船几乎同时转向、降帆、加速撤离。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流畅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连被冲击波掀得最狠的那艘,也在同伴协助下迅速调整姿态,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浓雾中。

      “公子,她们退了!”年轻水兵兴奋喊道。

      江泓却盯着对方消失的方向,眉头微皱。

      退得太干脆了。

      从震惊到决断,从决断到执行,快得惊人。

      这不是海盗的慌张逃窜,是正规军的战术撤退——知道打不过,就立刻保存实力,绝不拖泥带水。

      “有意思。”他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栏杆,“上次的秃鹫海盗,挨了打还要骂两句再跑。这几艘船,连试探性的还击都没有,一看形势不对立刻就走……”

      凌将军也察觉异常:“她们的指挥官不简单。那种眼神……不是怕,是在评估。”

      “对,评估。”

      江泓接过话头,“评估我们的火力、射程、反应速度。然后回去报告:‘对方有新式火炮,射程远超我方,建议改变战术’。”

      海风卷起浪花,拍打在船舷上。

      雾气开始消散,阳光刺破云层,海面泛起粼粼金光。

      江泓望着重新归于平静的海面,心中那根弦却绷紧了。

      这次的对手,和之前完全不同。

      她们有纪律,有头脑,有完整的指挥体系。更重要的是——她们懂得进退。

      “传令各舰,从现在起,进入二级战备。”他沉声道,“瞭望哨双岗,夜间全船灯火管制。所有火炮保持装填状态,炮手轮值休息。”

      “公子,您认为她们会夜袭?”

      “不是认为,是确定。”

      江泓转身看向珍珠港方向,“正面试探失败,接下来就该玩阴的了。断补给、骚扰航线、甚至伪装海盗袭击商船栽赃给我们——她们有一百种方法,让我们到不了珍珠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峻弧度:

      “通知厨房,今晚加餐。接下来几天,恐怕没工夫好好吃饭了。”

      命令传达,舰队气氛悄然变化。

      轻松说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专业的沉默和警惕的眼神。炮手们再次检查火炮,水兵们整理缆绳、擦拭武器。就连最年轻的新兵,也抿紧了嘴唇,握紧了手中长矛。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三日航线很顺利,终于珍珠港在望。

      那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天然良港,沿岸帆樯如林,码头栈桥延伸到深水区,岸上屋舍连绵,市集喧嚣声隔着数里海面都能隐约听见。

      西洋第一大港,名不虚传。

      但舰队在港外五里处,被拦下了。

      不是战船,而是一艘挂着港务司旗帜的小艇。

      艇上官员四十许年纪,面容和善,说话滴水不漏:

      “江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只是按西洋港务章程,外来舰队入港,需提前五日递交通关文书,列明船只数量、吨位、人员、武器配备、停留事由、预计时长……经港务司查验核准,缴纳泊位费、引水费、检疫费,方可入内。”

      她捧出一本厚达寸许的章程簿,笑容可掬地翻到某一页:

      “您看,第三章第七条明确写着……第五章附录又补充……非是下官为难,实在是规矩如此。您这舰队来得突然,文书不全,印章也缺了南洋水师的备案——这实在让下官难办啊。”

      凌将军上前交涉,对方始终微笑应对,态度恭敬如初,却寸步不让。

      回到“破浪号”,凌将军脸色铁青:“公子,她们这是摆明了要拖!林大当家的船队在港内孤立无援,时间一长,锦帆有的是办法施压!”

      “不急。”

      江泓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繁华的港口,神色平静,“她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两件事:第一,永宁那边给的压力足够大,大得她们不敢明着动手;第二,她们在拖延时间,等援兵,或者等我们露出破绽。”

      他转身,语气沉稳:“既然她们要玩规矩,咱们就按规矩玩——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传令:舰队在港外三里处锚泊,保持安全距离。所有火炮卸去引信,炮口盖帆布——咱们是来友好贸易的,姿态要做足。”

      “另外,”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把我带来的那二十箱白糖,分装成小礼盒。挑十个机灵懂此地方言的,换便装,租条小渔船。”

      凌将军一愣:“公子,您要……”

      “她们不让我从正门进,我就走侧门。”江泓笑了,“港务司管得了战船,还管得了渔船?珍珠港每天进出渔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多一条少一条,谁分得清?”

      “可是太危险了!万一锦帆在岸上有埋伏——”

      “她们不敢。”江泓打断她,船上有钦差的宝剑,指尖掠过腰间那枚不起眼的青玉牌——那是端王府正君的身份信物,刻着凤宸的私印。

      “我若在珍珠港出了事,还是以钦差及端王正君的身份出事……”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就是给了女帝最好的借口。到时候来西洋的,可就不止我这六条船了。”

      他望向港口,海风吹动深蓝色衣袍。

      “今晚子时,渔船出发。凌将军,舰队交给你了。”

      “记住,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或者港口升起红色焰火——”

      江泓顿了顿,笑容依旧,眼神却冷如寒冰:

      “那就按最坏的打算来。”

      “这西洋的水既然浑了,咱们就好好搅一搅。”

      “看最后,是谁先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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