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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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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床上,眼前天花板透着昂贵的精致却陌生。我意识到自己是被安克科带回酒店了。天已经亮了,昨晚喝了那么多酒,我居然头不疼眼不花,只是不记得后来回酒店后发生了什么。
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身边没有人,被子上也没有残留下的余温。还好枕头边还放着一部手机,意识到安克科还没有走,我翻身下床,在房间里四处找人。
路过一面落地镜时,我看到了自己的样子,瞬间愣住了。明明才过去两年,贡萨索的球衣穿在我身上,却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小球队不像切尔西和多特蒙德,赞助商提供的面料没有那么透气,却总是更柔软一些。穿着他,我好像还是那个刚到西班牙的小球员,每天坐着球队免费的大巴去训练。
我摸了摸队徽,又转过身去。安克科这个混蛋,给我穿的居然是印着他名字的球衣。
我喊了他一声,先被自己宿醉低沉的嗓音吓了一跳,与此同时,浴室传来细碎声音,我赶紧过去,看见他躺在浴缸里,穿这昨天的衣服,睡眼朦胧地看着我。
还是他先从对视中清醒过来,对我说:“你醒了?”
他的声音比我还要沙哑,脸色红得有些不对。难道他喝得酒比我还多,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我猜他是睡浴缸冻病了,不禁皱了皱眉:“你干嘛好端端地睡浴缸?”
安克科摇了摇头,额前的金发也虚弱地垂着:“我昨天想吐吐不出来,怕弄在床上,就在卫生间待了一会儿,没想到睡着了。没事,我还好。”
“你有点发烧。”我想把他拉起来,“你去床上休息一会儿吧。”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你会陪着我吗?”
“我问问今天有没有训练。”
“你不会有的。他们都喝醉了,谁还去训练。”他摩挲着我的眼角,“留下吧。”
“两分钟,我打个电话。”
如他所愿,教练给我们放了假。我没有离开的理由了,我可以留下来。
把他从浴缸里拉到床上躺着之后,我就有点无措。我说要去给他买药,他不让我去,我说给他倒水喝,他也只肯喝冰的。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一个病人,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说:“那你等着吧,我叫我的医生过来。”
“不要。”安克科抢过我的手机,塞在枕头下死死压住,“我不想要其他人,你陪陪我就好。”
“好吧。”我可怜他,坐在了床边,“先生,请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哼哼地笑了几声,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耳朵,然后看着我说:“你也躺上来吧。”
我猜他也做不了什么,干脆地躺了上去,他立刻靠了过来,一把抱住我,蹭着我的头发。呼在我耳边的气息也比平时热了很多,我觉得有点痒,踢了踢他的腿:“太近了,你要传染给我怎么办。”
安克科又在我脸上啄了一下,“我不是着凉,也不是感染,我是吓着了…噩梦,感觉不太好。”
“梦到什么了?”
“你,还有我,主要是你。”
他的头发垂到我的耳朵里,我帮他别到耳后,摸着他红通通的脸,不紧不慢地问他:“我?你是梦到我死了?”
他的嘴角立刻抽搐了一下,我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可能是脑子里的酒还没醒,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是被酒瓶砸死?被极端球迷在路上捅死?还是被皇室带走暗杀?”
我期待着他的反应,或许是惊魂未定的恐惧、劫后余生的庆幸?我感觉到他在发抖,抱着我的手臂似乎也冒出了冷汗,我刚回头看他,他就惊慌失措地甩开了抱着我的手臂,用手背牢牢地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没想到他会就这么哭了,越哭越伤心,呜咽着发抖,眼泪淌到耳边,像是忽然知道自己得了绝症。我想他压抑太久了,本来就因为发烧而红的耳朵也充了血。
我要掰开他的手,他却更用力地揪住自己的头发抵抗。生病的人力气当然赢不过我,我拿开了他的手,看到他泪水纵横的脸,我心也要化了。
我起身去拿起床头的水杯,递到他的面前:“喝一口吧,喝一口我抱着你睡一觉。”
他就着我的手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没事…对不起,我有点…”他抹了一把脸,却没忍住,更伤心地痛哭起来,“我只剩你了,我没有办法……”
我叹了口气,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可他好像陷入了什么更痛苦的回忆,甚至颤抖地更厉害了,带着哭腔抑制不住地咳嗽,我一下下帮他吻掉泪水,使出浑身解数去安抚他,依然于事无补,他像是泄愤那样死死地用头抵住我的肩膀,泪水一遍又一遍地打湿我曾经扎过封闭针的伤口。
我心里骤然生出一团火,他哭得失控,好像他才是一直受委屈的那个一样。他这样无休止地发泄,是要证明什么?谁比谁深情吗?可我的痛苦分明不比他少。
我想我也是疯了,就那么忽然地扼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的呼吸压在喉咙下。他的表情很难受,身体无意识地挣扎着,因为缺氧,他看我的眼神逐渐失焦,眼底越来越红,淌出的眼泪像血一样扎进我的心里。
我在这时松开了手,抚摸着我刚才留下的红痕。他瘫软下去,望着天花板无意识地大喘气。
“你冷静了吧。”我翻身从他身上下去,掰过他的脸帮他擦眼泪:“你死了,同样也会失去我,所以别这样,明白吗?”
他点点头,亲了亲我的嘴唇,小声地说:“我爱你。”
我应了他一声,揽住他的肩膀,然后问:“你生病了吗?”
他摇头:“没有,我很少会这样。”他吸了一下鼻子,认认真真地看着我,我挑了下眉毛,等着他开口,就听见他说:“你想让我窒息,为什么不直接亲我?”
“…”那自然是因为我知道他喜欢这样的感觉,明知故问。我扫了他一眼,懒得戳破他。
安克科笑了一声,试探地摸上脖子上的红痕:“对了,你刚才说你有私人医生是吗?”
“还有营养师什么的…都是鲁本给我安排的。怎么了?”
他把头枕在我心口,慢慢地说:“你顺便也配一个心理咨询医生吧。不要抗拒,看心理医生的不一定有病,他能很好地缓解你的压力。”
我点头,顺着他头发天然的弧度卷着玩:“我会考虑的,但我相信自己的毅力可以做到。你可以睡觉了吗?”
“我不想睡。我刚差点死了,我不想睡。”他重复了两遍,有些责怪地看着我,刚才的事情好像成了他任性的底气,“你陪我聊聊天吧,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摸了摸他的眼睛:“好啊,你想聊什么?”
“讲个故事吧。”
“我不会讲。”
“你骗我,喜欢写日记的人不会讲故事?”
估计我一脸为难的表情太过明显,他最终叹了口气,妥协了:“那就给我讲讲你自己的故事吧。比如你的爸爸吧?”他贴上我的额头,轻轻地说:“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我想了想,说:“我的爸爸吗?他…是个白人,在巴西出生,后来和我爷爷到了葡萄牙。他小时候练过很多运动,但最终做了工程师,大概在25岁的时候遇到了我妈妈,当年就结婚了,生下了我,过了四年又生了贝拉…”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话不是很多,但总会在一些意想不到的时候开出一句让人难忘的玩笑,算是个有趣的人。”我说,“我没有遗传到这一点,他们都那么说,我更像妈妈一些。”
“我不那么觉得。”他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他是怎么离开的?”
“意外,盖房子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掉下去了。因为就三层,所以他没有戴头盔,然后就丧命了。”我低头看着他,发现他的表情比我还紧张,我就不说了,没必要,都过去了。
安克科垂下眼,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声音:“一个工程师,加上意外有赔偿金,你为什么会过那么窘迫的生活?”
“没有赔偿。”我坦然地说。
他用眼神问我:为什么?
“他们伪造了证据,说我爸爸是坠楼自杀的,所以没有赔偿。”我踌躇着说:“他当然不是自杀,他有妈妈,有我和贝拉,我很确定他爱我们,所以他不会抛弃我们。
“都是他们的错,我已经原谅他了,真的。”我怕安克科不信,又重复了一遍,“真的。”
他的表情变了,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捧着我的脸给了我一个深刻的吻。
他真的很了解我。
等他放开我,我一下就他绿色的泛着水光的眼睛,一个奇怪的念头在我心里蔓延:“你想喝酒吗?我觉得我们应该喝一杯,或者打一炮。”
他呆住了:“你说什么?”
“对了,你不能喝,也做不了别的。你只能看着我喝。”我把他推在一边,自己下了床,从酒店的冰箱里翻出了两罐啤酒。
我看也没看他,开了一瓶就灌下去,火辣辣地从喉咙烧到胃里,我隐约意识到不对,拿起来一看,果然不是啤酒,而是威士忌。
安克科躺在床上无奈又好笑地看着我:“喝吧,我看着你。保证你不喝醉。”
我举着空瓶无声地看了他一会儿,很快就被他的表情逗笑了我:“那你就不该用那个眼神看我,佩德罗。”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喜欢看你穿贡萨洛的球衣,绿色的很好看。”他挠了挠鼻子,有些欲盖弥彰,“我本来想给你穿米兰的球衣的,红黑色的很适合你。只是怕你生气,就没有。”
“我不会生气,实话告诉你,我在多特蒙德并不开心。”我抱着手臂无所谓地说,脑袋有些飘飘然的,“我只是个雇佣兵,我不在乎,我随时可以离开,因为任何原因。”
安克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床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安克科无视了好几次,那边却锲而不舍地打过来,直到第六次的时候,他没办法了,看也没看是谁打来的就接了起来。
那边似乎很着急,安克科几次想要插话都被打断了。我也被磨掉了期待,百无聊赖地靠着墙,只是等着他快点把这通烦人的电话打完。
“你不用说了,我听得懂。”安克科的声音很冷静,根本听不出刚才的虚弱,“我立刻回来。”
我低下头,玩起了胸前曾经的队徽。安克科挂了电话,下床朝我走过来,我便抬起了头直视他,笑着朝房间的大门抬了抬下巴:“你走吧。”
“是我妹妹。”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好像怕我误会什么,急切而紧张,“她要生产了。她是第一继承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发生意外,我也必须在旁边。”
我点点头,模仿着电视剧里送丈夫上班的妻子口吻,温和地说:“我知道了,你去吧。”
他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扭头躲开他的视线,清楚任何一方的犹豫都会造成覆水难收的结果。我果断放下酒瓶,闷头直走去帮他打开了房的门。
“殿下!”站在门外的保镖彼得压低嗓音,急切地朝房间里喊了一声。
我一点也不意外他的存在,主动地让开了位置。
“闭嘴。”安克科把无法对我发的火转向了无辜的彼得,“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说完,他就开始一言不发地收拾东西,叮铃哐啷不知道撞翻了多少东西。
他是真的很着急,彼得也是。两人像逃命一样小心翼翼却火急火燎地离开,转眼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空荡的酒店走廊,一个黑色的落在了地毯上的东西格外显眼。
东西就在彼得刚才站的地方,想来是他不慎留下的。
我把这东西捡了起来,是一枚黑色袖扣,似乎没有立刻打电话过去询问的必要,还是下次还给他吧。
我把袖口塞进了安克科的外套里,一不小心按到了什么开关,小小的一个东西立刻发出了亮了起来,细碎的沙沙杂音过后,我在镜子前呼唤安克科的声音从其中传来:“佩德罗!”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都在发抖。
“你会陪着我吗?”
“我爱你。”
“他们伪造了我爸爸的自杀…”
小小的钮扣从我的手心里坠了下去,像一张保存完好的老胶片,一遍又一遍地重映着我们的声音。
“我在多特蒙德并不开心…我只是个雇佣兵,我不在乎,我随时可以离开,因为任何原因。”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羞耻,尴尬,冒犯,愤怒,我所有的一切情绪和理智都像被浇灭了。我唯一的念头,就是这所有的一切录音,都只是为了最后一句话。
我拿起电话打给鲁本:“你忙吗?我觉得我遇上麻烦了….什么麻烦?我觉得有人要敲诈威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