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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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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缝里漏进的光带着冷意,我睁眼的瞬间,先听见了雪粒打在玻璃上的细碎声响。掀开被子扑到窗边,窗外早成了白茫茫一片——这是我这个冬天第一次见雪,北方的雪总来得这样猝不及防,又带着让人鼻酸的熟悉。
推开家门时,呵出的白气立刻裹住了脸。刺骨的风像小刀子刮在皮肤上,我慌忙把围巾往上提,只露一双眼睛看路。积雪没到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回忆里。上学的路还是老样子,只是路边的树裹上了雪,倒比从前显了几分温柔。
校门口飘着扫帚扬起的雪雾,值日生正弯腰清雪,见了我都愣了愣,随即笑着挥手。熟悉的招呼声落进耳朵里,原本提着的那颗心,总算轻轻放了下来。
走进教室的瞬间,喧闹声突然停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呼。“你怎么回来了?”“这两个月去哪了?”同学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我一边笑着应答,一边往最后排走——来之前老师说过,我的位置早被占了,暂时先坐后排的空座,下学期再调。
把书包放在角落的桌子上,我掏出纸巾擦桌面,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木纹,自习铃就响了。门口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是张晓阳和李天昊。他们一开始没注意到我,直到走到后排,李天昊突然停住脚,声音都变了调:“卧槽?我没做梦吧!昨天才听你说回来了,今天就来了?”
我抬眼笑:“还不是太想你了。”
话音刚落,就对上了张晓阳的目光。他刚才还绷着的脸,不知何时舒展开,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我赶紧转回头,翻开课本,那些陌生的公式密密麻麻挤在纸上,看得人发慌。
下课铃一响,李天昊就凑过来,手拍在我桌沿:“怎么样?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我捏着笔的手顿了顿:“先考结业试,之后的事还没想好。”
“别想那么多,回来就好。”他说着,眼神往张晓阳的方向飘了飘——张晓阳下课就没影了,不知道去了哪。见我盯着那个空座位出神,李天昊赶紧换了话题:“晚上一起吃饭?给你接风!”
“吃什么?”我问。
“你定!想吃啥咱就吃啥!”他说得爽快,我却想起他家的条件,心里有点发紧。要是选贵的,他肯定要硬撑;拒绝得太明显,又怕伤他自尊。想了想,我说:“吃麻辣烫吧,北京没吃到过这么正宗的东北味。”
李天昊眼睛一亮:“正好天冷,吃着热乎!”顿了顿,他又小声问:“要不要叫上张晓阳?”
我几乎是立刻摇头:“别叫他,千万别。”
他愣了愣,随即点头:“行,放学咱俩走。”
上课后,我强迫自己盯着课本。那些公式像天书,我只能从头啃,大脑像强制重启一样,一边抄笔记一边划重点,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不知过了多久,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下意识瞥过去——是张晓阳。
后排的位置和他、李天昊正好一排。按成绩排座,他们俩常年在最后十名,从前我可从没来过这儿。赶紧收回目光,我把注意力重新埋进笔记里。
放学时,我的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两个月没怎么写字,指腹都被笔压出了红印。李天昊过来点我的桌子:“走了,再等会儿人多。”
我俩背着书包往校门口的麻辣烫店走,还没进门,熟悉的香味就飘了过来。找了个靠边的小桌坐下,刚点完单,李天昊就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快跟我说说,北京好玩不?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省呢,都不知道北京啥样。”
我给他讲故宫的雪、胡同里的糖葫芦,他听得直叹气,说以后一定要去看看。正聊得热闹,他的手机突然响了。看了我一眼,他迟疑着接起,声音放得很轻:“阳哥,咋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李天昊捂住话筒,用气声问我:“我跟他说你在这儿不?他问能不能过来。”
我点点头,又赶紧摇头。他会意,对着电话说了句“拜拜”,挂了机才解释:“是张晓阳,问我是不是跟你在一块儿,想过来。”
我低下头,搅着碗里的醋包:“以后咱俩在一起,别告诉他。”
其实我没说出口的是,我怕再像从前那样——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让我走神半天。这次回来只有十天,要是不把心思全放在复习上,肯定要辜负所有人的期待。
吃完饭,李天昊送我回家。雪后路滑,我紧紧抓着他的外套袖子,心里暖烘烘的——有这样一个朋友在身边,真的很安心。
到家洗漱完,我坐在书桌前,把向同学借的笔记摊开,一笔一划地抄。那些陌生的题目,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背答案,找规律。我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老师画的考试重点全部背完。语文英语是强项完全可以不用管,文科全靠背诵的部分对我来说也很简单,数学物理和化学都是繁杂的公式和解题步骤,我只有用自己超强的记忆用背下来的方法去快速解决问题。心里想的是,一遍不行我就背十遍,最后整理出一套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解题思路时,已经到了深夜。拿起手机一看,凌晨一点,屏幕上躺着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备注还是“同桌”——我一直没改。
点开短信,只有一句话:“你回来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盯着屏幕,愣了好久。他是在质问,还是在埋怨?今天在教室里,他眼底的光明明那么亮,像在说“好久不见”。可不管他怎么想,我都不能再分心了。关掉手机,我把笔记本合上,躺到床上,倦意瞬间涌上来,这一次,没有了从前的沮丧,只有踏实的疲惫。
第二天早早来到教室,虽然晚睡但是却没有觉得累,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用这短短的时间把所有的考试重点全部复习完。早自习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悬在视野里,掌心托着颗还热乎的鸡蛋。我抬头,是张晓阳。
我抬头,撞进张晓阳带笑的眼睛。他校服拉链没拉严实,露出里面浅灰色的卫衣,带着笑意说:“刚回来就这么努力啊,没吃饭吧”
鸡蛋的温度透过指尖渗进掌心,顺着胳膊暖到心口。我捏着蛋壳“嗯”了声,把笔又攥紧了些:“下周就考试,这些题得赶紧过一遍。”
他没走,俯身靠在桌沿,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昨晚给你发的短信,怎么没回?”
我尴尬的愣了一下,淡淡的说了句:“睡得太早没看见。”然后就继续拿起笔准备写试卷。
他“哦”了声,没再追问,转身回到座位。
一上午的课像按了快进键,黑板上的公式换了一版又一版,直到最后一节数学课下课,我撑着桌子站起来,才发现腰腹酸得发僵。转头望向窗外,不知何时落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疼。
放学铃响,我没有着急走,而是想把没完成的试卷做完。
“走吧,晚了路不好走。”传过来张晓阳的声音。
我看着他说:“你先走,我把题做完。”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靠在门框上,掏出手机刷着什么,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笔尖终于在草稿纸上算出最后一个步骤时,我长长舒了口气,伸懒腰的动作带着明显的疲惫。收拾东西起身时,却猛地撞进一道身影——张晓阳还站在门口。
“你怎么还没走?”我疑惑的问。
抬手抓了抓头发,语气有点不自然:“我爸妈今晚都值夜班,回去也是一个人。想着……你刚回学校,我俩还没好好聊过,想跟你一起吃个饭。”
我先是愣住,然后看着他的眼睛,有几分期待。妈妈肯定已经做好晚饭在等我了,拒绝的话刚到嘴边,他又赶紧补充,声音放软了些:“要是不方便的话,不吃饭也没事,我送你回家,路上聊两句也行。”
我点了点头然后一起往出走。
路灯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俩踩着积雪慢慢走,脚下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昏黄的光把彼此的影子拉得很近,却没人先开口,只有寒风偶尔卷着雪沫子,落在衣领里,带来一阵细碎的凉意。
“林宇,”他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轻了些,“你当初为什么突然要休学?”张晓阳一边走一边淡淡的说。他侧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困惑:“那时候我没问你,总觉得你要是想说,会主动告诉我的。”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闷闷的疼。我怎么告诉他?
我吸了吸鼻子,把目光移向远处的路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那时候状态不好,学习跟不上,成绩掉得厉害,自己也有点受打击,就想先歇一阵。”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其实那时候我挺想劝你的,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毕竟是你的决定,我也没法替你做什么。”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傻不傻啊,张晓阳。那时候只要你说一句“别休学”,只要你表现出哪怕一点点舍不得,我都不会走的。可你什么都没说,直到现在,你都不知道我休学的真正原因。
正想着,脚下突然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下一秒,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惯性让我撞进他怀里,他没稳住,也跟着晃了一下,低头看到我手忙脚乱抓着他衣服的样子,突然“嗤”地笑出声。我脸一热,挣脱开他的手,弯腰抓了把路边的雪,朝他扔过去:“笑什么!”
雪团砸在他胳膊上,碎成细雪。他也抓了把雪追过来:“还敢扔我?看我不收拾你!”
我转身就跑,雪地里根本跑不快,没两步就被他追上。他伸手抓住我的校服后领,胳膊轻轻一揽,就把我圈在了怀里。我伸手去掰他的胳膊,他却抱得更紧了… …
腊月的风裹着寒气往衣领里钻,张晓阳把我送到单元楼下,冻得发红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被风吹得淡了些:“上去吧。”他转身要走时,我分明看见他眼底藏着的不舍,像揉碎的星光落在雪地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着他爸妈夜班,也没有人做晚饭,还是忍不住喊了他。“张晓阳!”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时睫毛上还沾着细雪,我抬头迎着风说:“来家里一起吃吧,就我和我妈。”他愣了愣,喉结动了动才开口:“会不会不方便?”“哪有什么不方便,多双碗筷的事。”我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没再推辞,跟着我往楼上走。
一开门,排骨的香气混着暖气扑面而来,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张晓阳立刻笑开了:“这不是晓阳嘛!快进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再多做两个菜。”说着就拉着张晓阳往客厅走
饭桌上,妈妈往张晓阳碗里夹了块炖得软烂的排骨,又看向我:“林宇这孩子性子内向,在学校没什么朋友,你们同学间可得多照拂着点,有难处互相帮衬。以后没事常来家里,阿姨就喜欢热闹。”张晓阳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暖意,连忙点头:“阿姨您放心,林宇在学校跟我们处得都好,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他。”
“哎,我跟他爸在他四岁不到就离婚了,这孩子从小跟着我,性子难免闷了点。”妈妈叹了口气,又往我碗里添了勺汤,“好在他学习上心,你们俩可得一起好好学,将来考个好大学。”“妈,吃饭呢说这些干嘛。”我赶紧打断她,指尖攥紧了筷子。不是不愿面对过去,只是如今我早已学会坚强,没必要把伤疤揭开给别人看。张晓阳没说话,只是默默往我碗里夹了块土豆,眼神软得像化开的雪。
吃完饭,我催着张晓阳早点回家,天黑路滑又冷。他走前回头看了我好几眼,才裹紧外套走进夜色里。
回到房间,我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摊开所有的笔记和试卷。还有不到一个星期就要考试,这是我休学两个月后第一次重返考场,容不得半点马虎。台灯的光落在草稿纸上,我握着笔一道题一道题地算,连窗外的风声都忘了。
深夜十二点,困意像潮水般涌来,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空气灌进来时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清醒了不少。直到凌晨两点,我才把最后一张试卷整理好,躺在床上时,眼皮重得像挂了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