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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我的过去 江文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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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文征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在小心翼翼地翻开一本尘封已久的、泛黄的相册。
“或许你不知道,我是高一下学期才转学过来的。在这之前……我一直生活在乡下。”
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丝怀念的弧度。 “我很爱那里,真的,那会儿……天总是很蓝,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小鱼和小石子。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放学后和一帮小伙伴到处疯跑,掏鸟窝,在小河里摸鱼,好像永远都不知道累。”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能透过城市咖啡厅的玻璃窗,看到那片广阔的田野和蔚蓝的天空。 “春天,我们就去油菜花地里抓蝴蝶,抓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昆虫,装在玻璃瓶里;夏天,躲在房子的阴凉处,听着知了叫,迷迷糊糊就能睡上一整天;秋天……就偷偷去摘隔壁王大爷家种的果子,王大爷在后面追,我们一边笑着一边逃跑,果子酸得龇牙咧嘴也觉得很甜;冬天,下了雪,整个村子都白了,打雪仗,堆雪人,手冻得通红也不愿意回家……”
他的声音里浸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暖和眷恋,“那段时间,可能……就是我这辈子,最快乐、最轻松的时光了。” 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仿佛在告别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梦。
然而,温暖的色调逐渐褪去,他的语气慢慢沉了下来。 “我爸妈……他们种了大半辈子的地,面朝黄土背朝天,特别辛苦。后来有了我,他们发现我好像……比村里别的孩子会读书一点,经常能考个第一第二回来。”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冰冷的杯子。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吧,他们好像……一下子就变了。把所有的心力、所有的期望,都压到了我身上。他们拼了命地干活、攒钱,托关系、找门路,买学区房,最终的目的,就是把我送出那个小村子,送到城里最好的高中来。”
“我有的时候……真的很疑惑。他们这么做,究竟是真的为了让我能有一个大好的未来,去看更广阔的世界……还是……单纯只是想给老江家争一口气,证明他们的儿子比谁都强,让他们能在村里抬起头,扬眉吐气?”
“这种矛盾日夜撕扯着我,我感觉我整个人都很分裂……很矛盾。当他们逼着我学习,不准我出去玩,骂我成绩有一点点下滑就是‘不孝’、‘白眼狼’的时候,我恨他们,恨他们为什么不能像别的父母一样……可是,每次看到他们因为常年劳累而佝偻的身躯,看到他们省吃俭用却给我买最好的参考书时……我又觉得……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怎么能有那种想法……”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和自责。 “我时常都会想……如果我能彻底休息一下就好了……如果我能闭上眼睛,就这么永远长眠下去,再也不用面对那些做不完的题、考不完的试、还有他们那双……永远充满了期望和焦虑的眼睛……就好了……”
江文征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些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强行压回去。 “我一直以为……我只是太累了,压力太大了……只要熬过去就好了……直到今天……直到听到医生说……我才知道……”
他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泪水,声音颤抖而沙哑: “原来这是一种病……一种……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随时可能会……要了我自己命的病……”
长长的沉默笼罩了两人,咖啡厅里的欢声笑语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过了很久,江文征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无比沉重的感激: “谢谢你,沈月棠。” 他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谢谢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我从那个深渊边上……拉回来。”
他没有说更多感激的言辞,但这一句,已然包含了所有——图书馆的陪伴、废弃小学的救命之恩、今天的倾力相助,以及此刻,安静地坐在这里,倾听他所有这些从不曾对人言说的、晦暗而沉重的心事。
这份理解与陪伴,本身就是一束光。
“我的故事大概就是这样,”江文征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没有任何的跌宕起伏,也不新颖,就是……很普通的过去。”
沈月棠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他说完,才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温柔而包容,仿佛能盛下他所有的不安和沉重。
“叫我月棠就好。”沈月棠轻声开口道,然后顿了顿,注视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和温和,“不必感谢我。”
她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轻,却像羽毛一样精准地拂过他内心最柔软、最隐秘的角落: “来到这里……很辛苦吧?”
江文征猛地一怔,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向她。他从未对任何人抱怨过转学后的生活,他总是沉默地接受一切,将所有的格格不入和思乡之情都死死压在心底。
沈月棠看着他瞬间愣住的表情,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从待了十几年的熟悉地方,突然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没有认识的朋友,周围的一切都和自己格格不入……所有的节奏、话题、甚至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了,很辛苦吧?”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底那扇紧锁的、名为“乡愁”和“孤独”的门。所有被他刻意忽略、强行压抑的委屈、茫然和不适,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他鼻尖一酸,迅速低下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回应: “……嗯。”
承认这一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暴露了最脆弱的软肋。
沉默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却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落寞: “是的……有的时候,真的好想回去……看看爷爷奶奶,听听他们说话……去见见以前的朋友,哪怕只是在田埂上瞎跑一圈,或者去河边坐一会儿……都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奈的怅惘: “但是……现实就是这样,对吧?你越渴望什么东西,就好像……越是得不到,越是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