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落棠枯》夭林

29、豆子 沈月棠

　　沈月棠的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轻轻荡开了江文征刻意回避的涟漪。
　　“那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江文征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低声道：“有加一个最好朋友的……他跟我从小玩到大，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的那种。我走之前，他特意跟我要了联系方式，加了好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愧疚：“他……经常会给我发消息，问我这边怎么样，新学校适应吗，城里是不是很好玩……或者分享一些家里那边的趣事，比如谁家又办了喜酒，哪块田的西瓜熟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困惑和自我责备：“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每次看到他的消息，心里明明有很多话想说，打出来却只剩下‘还行’、‘嗯’、‘知道了’……好像……好像隔着屏幕，就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怕说多了显得矫情，又怕说不好让他觉得我变了……他肯定觉得……我已经不想跟他联系了吧？觉得我到了大城市，就看不起以前的伙伴了……”
　　沈月棠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打断他的自我剖析。等他终于把积压的忐忑说完，她才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既然是真正的朋友，怎么会在意这些小事呢？”她的声音很柔和，“你不用害怕，也不用逃避，你的朋友或许也在另一边忐忑地猜测，是不是自己话太多打扰到你了？是不是你学习太忙了？或者……更糟糕的，他也许和你想的一样，觉得你不想理他了，所以才渐渐不敢再多问了。”
　　她注视着江文征：“这样的话，误会只会越来越深，距离只会越来越远。友谊从来都是需要双方一起来保持的，它不是单方面付出或等待的事情。”
　　道理江文征似乎都懂，但真正要做起来，那份笨拙和不安又涌了上来。“可是我……我该怎么跟他们重新联络？突然发消息，会不会很奇怪？”
　　沈月棠闻言，对着桌上柠檬巴斯克蛋糕指了指，笑着说，，“就比如这个蛋糕，你刚刚不是拍了照片？可以发给你那个朋友 就跟他说：‘学校旁边一家店的蛋糕，味道还不错。”
　　这个例子瞬间打开了江文征的思路，原来……可以这样自然吗？
　　但他旋即又陷入了新的不安，眉头微微皱起：“这样……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显摆？在炫耀城里的生活？”
　　沈月棠被他这个小心翼翼的问题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忙摆手：“哈哈哈……怎么会呢？这只是一块蛋糕而已啊，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分享日常趣事和见闻，本来就是朋友之间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她止住笑，语气重新变得温和：“总而言之，先别想那么多，试试看吧，怎么样？”
　　江文征看着桌上的蛋糕，又看了看沈月棠鼓励的眼神，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点开那个几乎沉底的聊天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一咬牙，将照片发送了过去。
　　接下来，就是等待回复的、令人屏息凝神的时刻了。

　　就在江文征盯着手机屏幕，忐忑地等待回复的时候——
　　突然，一阵欢快又有点土气的手机铃声猛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跃的，正是他刚刚发送消息的那个备注为“豆子”的联系人。
　　江文征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沈月棠。
　　沈月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弯起，对他做了一个“快接呀”的口型，脸上带着笑意。
　　江文征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地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到耳边，那边一连串中气十足、语速极快的大嗓门就透过听筒炸了出来，甚至连坐在对面的沈月棠都隐约能听到：
　　“我——的——天——呐——！江文征？！我没看错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主动！给我发信息了！！还是块蛋糕？！啥意思啥意思？是不是馋我了？是不是想请我吃啊？！你小子在城里吃香喝辣想起兄弟我了？！”
　　这一大段连珠炮似的轰炸，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毫不掩饰的惊喜，瞬间把江文征给打懵了。他张着嘴，半天没找到插话的空隙，好不容易等那边换气，才挤出几个字：“啊？额……豆、豆子？”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不满的嚷嚷：“嘿！叫谁豆子呢！没大没小的！叫豆哥！听见没？哥比你大两个月呢！”
　　听到这熟悉又久违的、为称呼争个大小的吵闹声，江文征仿佛一下子被拉回了乡下的田埂上，那份莫名的隔阂和紧张感瞬间消散了大半。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甚至故意又重复了一遍：“哦，豆子。”
　　“欸你这小子！欠揍了是吧！等放假回来你看我收拾不收拾你！”那边笑骂着，语气里却全是亲昵。
　　就这么一句玩笑般的互怼，仿佛一下子打破了所有时间和距离造成的生疏。话匣子瞬间被彻底打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畅聊起来。江文征问着村里的变化，爷爷奶奶的身体；豆子则兴奋地分享着各种鸡毛蒜皮的趣事，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又在河里摸到了大王八，抱怨着天气太热庄稼都快旱死了……甚至还提起以前他们一起偷果子被王大爷追着满村跑的黑历史。
　　江文征一边听着，一边忍不住笑出声，脸上洋溢着一种沈月棠从未见过的、真正轻松而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常年笼罩的阴郁，让他整个人都变得鲜活明亮起来。
　　沈月棠安静地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剩下的部分，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也没有出声打扰。她看着江文征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样子，看着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打电话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低下头，嘴角漾开一个由衷的、欣慰的笑容。
　　原来他真正开心起来，是这样的啊。
　　电话粥煲了许久，直到江文征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豆子妈妈喊他吃饭的吆喝声，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准备结束通话。
　　“行了行了，我妈喊我吃饭了，不跟你扯了！记得啊！放假必须回来！不然我真杀到城里找你算账！”豆子最后嚷嚷道。 “嗯，知道了。”江文征笑着应道。 “还有！那蛋糕！欠着我一顿啊！记住了！” “好。”
　　挂了电话，江文征还沉浸在那种久违的、酣畅淋漓的友情氛围里，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直到他抬起头，重新对上沈月棠含笑的目光，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完全把她晾在一边，自顾自地打了那么久的电话。
　　“对……”他瞬间慌了神，脸颊发烫，窘迫地想要道歉，“对不起”三个字刚冒了个头——
　　沈月棠却轻轻打断了他，她支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他，问道：“是不是很简单？”

　　江文征愣了一下，看着她的笑容，心里的那点窘迫慢慢化开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回想起刚才通话时那种自然而亲切的感觉，声音都轻快了不少：“嗯！”
　　“好了，”沈月棠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时间不早了，我们准备回去吧。”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将咖啡厅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两人起身，离开了这片充满了甜品香气、意外惊喜和真挚倾诉的小小空间，踏上了归途。江文征的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