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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过往   沈月棠 ...

  •   沈月棠轻轻搅动着巴菲杯里渐渐融化的冰淇淋,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上,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陷入了那些并不愉快的回忆里。

      “你是知道的,我的妈妈是做……那方面生意的。”她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从小就没见过父亲,妈妈也从不跟我提起。印象里只有很模糊的一个画面……夜里被吵醒,看见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男人的旧照片,哭得喘不上气……”

      “林萧什医生,她是我妈妈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最好的朋友。”她顿了顿,“后来……因为我妈妈做了这行,她们大吵了一架,吵的特别凶。那时候我还在上幼儿园,放学回来,妈妈只红着眼睛跟我说,以后别再联系林阿姨了,说林阿姨工作忙,再也不会来找我们玩了。”

      “那时候哪懂什么叫‘永远不再联系’啊……只知道,那个会给我带糖、会抱我的林阿姨,从那之后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连电话都没有了。”

      江文征安静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他能想象到那种被最重要的人突然从生活中剥离的茫然与无措。

      沈月棠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稍慢了一些,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涉过一片危险的回忆沼泽。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也开始逐渐明白,周围邻居的眼神是什么意思,那些半夜传来的声音意味着什么,‘站街女’这个词有多难听……也明白了,”抬起眼,看向江文征,眼神里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冰冷的通透,“长得漂亮,在那种环境里,可能就是最致命的毒药。”

      江文征眼睛不自觉的睁大,仿佛想到了什么。

      沈月棠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讽刺的弧度。 “那时候我大概小学六年级吧……有一天放学特别早,我就先回家了,在房间里写作业。”

      “……突然,我家的门,就被毫无征兆地打开了。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到了我。”

      “你应该能想到……那种会花钱找上门来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我被按在床上,拼命挣扎。”

      即使她省略了所有具体的细节,那种绝望和恐惧依旧扑面而来,让江文征感到窒息。

      “还好……”沈月棠轻轻吁出一口气,像是终于从那段窒息的回忆里浮出水面,“妈妈过了一会也回来了……她制止了那个男人。”

      但获救,并不意味着解脱。 “可是因为那件事……我和妈妈的关系,降到了冰点。我恨过她,很长一段时间……可以说是又爱又恨吧。爱她是因为后来懂事了,知道她做这一切,拼命赚钱,都是为了让我能活下去,能读好书……我想拉她出来,想让她别再做这个了……”

      她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去:“可是没用的……她早就陷在那片沼泽的最深处了,连手臂都被泥浆包裹住,拉不出来了。”

      “从那件事之后,妈妈再也没有把钥匙给过任何客人。她可能……当时真的没想到我会那么早放学回家。”

      “而我……”她顿了顿,终于抬眼直视江文征,眼神里带着一丝坦露伤疤后的脆弱和自嘲,“我从那之后,就患上了很严重的被害妄想症。每次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我都会吓得浑身僵硬,心脏狂跳,害怕又是那个男人……或者别的什么人闯进来。”

      她伸出自己的左手手腕,递到江文征面前。那里的皮肤光滑白皙,看不出任何痕迹。 “我也试过像别人那样割腕,也学着网上说的,在手臂上划过‘花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过都过去了,伤口早就长好了,一点印子都没留下。”

      她收回手,干笑了两声,试图用一种轻松的口吻掩饰沉重:“是不是……听起来挺中二的?死又死不掉,还把自己包装成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江文征一直沉默地听着,心脏又涩又痛。他看着眼前这个努力表现得云淡风轻的女孩,仿佛能看到她平静表面下那些狰狞的旧日伤疤。

      他伸出手,非常轻地、用指尖碰了碰她刚才示意的、那片如今光滑无恙的手腕皮肤,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和心疼。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坚定而认真地看进她的眼睛里,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很疼吧。”

      沈月棠怔住了。

      眼眶瞬间发红,留下了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铺着格子桌布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听过太多次类似的倾诉,或真或假的安慰,尴尬的沉默,甚至轻描淡写的“都过去了,别想了”。

      却从未有人,如此认真而沉重地,看着她的眼睛,问她当时割腕的时候疼不疼。

      这简单的三个字,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内心深处那扇紧锁的、积满了委屈、恐惧和孤独的门。所有的伪装和强装的平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这么多年,伪装的很累吧。”江文征继续说道,“所有的事情都靠着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没有任何人能帮你兜底的感觉,我明白,沈月棠,我都明白。”他自己的眼眶也迅速泛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不是在同情她,而是在共情。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痛苦的分量,并拒绝用任何轻飘飘的话语去稀释它。

      沈月棠慌忙拿起桌上的抽纸,低下头,胡乱地擦着不断涌出的眼泪,肩膀微微颤抖。江文征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默默地陪着她,等待着她情绪的平复。他的沉默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无言的尊重和理解,给予她消化情绪的空间。

      咖啡厅里轻柔的音乐依旧流淌,周围的笑语声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这个小小的角落,暂时成为了一个只容纳悲伤和理解的安全孤岛。

      过了好一会儿,沈月棠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她用纸巾按了按红肿的眼睛,鼻音浓重地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该道歉的是我,很抱歉,让你揭开自己的伤疤。”江文征立刻轻声回应。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有一种共同经历情绪风暴后的疲惫与安宁。

      又过了一会儿,江文征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目光低垂,声音很轻,带着试探性地开口:

      “作为道歉,我也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吧,虽然非常非常的普通。”

      他没有看她,仿佛是在对桌上的蛋糕说话,但那份小心翼翼的真诚和愿意敞开心扉的勇气,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如果你愿意听,我也愿意把我最脆弱的部分展示给你。这是一种平等的交换,更是一种最深沉的信任。

      沈月棠抬起还有些泛红的眼睛,看向对面这个总是沉默寡言、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的男生。她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看到了他低垂眼帘下隐藏的紧张和挣扎。

      她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和坚定: “嗯,好的。”

      她的目光温柔而专注,像一个准备好了的、最耐心的倾听者。

      江文征似乎从她的回应中汲取到了一点勇气。他依旧没有抬头,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他张了张嘴,那段被压抑了太久、几乎要锈蚀在心底的往事,终于即将找到一个倾泻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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