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落棠枯》夭林

26、咖啡厅 门在身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和未尽的对话都关在了门内。
　　走廊的光线依旧明亮，但江文征却感觉，沈月棠身上似乎笼罩上了一层比之前更难以看透的、淡淡的阴影。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想起那些药瓶，再想到林医生最后那句问话，心里涌起无数疑问和更深的心疼。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边，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泥沼，就如同她从未深究过他的家庭一样。

　　---

　　走出医院大门，夏日午后三点多的阳光依旧有些刺眼。沈月棠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轻轻吁了口气，一下午的奔波和心理上的紧绷让她也感到些许疲惫。
　　她抬起头，正准备跟江文征商量一下怎么回去，却看见他并没有看着她，微微低着头，视线失焦地盯着脚下的水泥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脚尖也微微蹭着地面，整个人透着一股明显的不安和窘迫，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沈月棠观察了一会，随后明白过来——他是在为那笔昂贵的检查费用感到不知所措。
　　她心里软了一下，故意装作什么也没发现的样子，脸上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江文征，”她叫了他一声，等他茫然地抬起头，才继续说道，“你之前不是说，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咖啡厅，甜品很不错吗？”
　　江文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
　　沈月棠歪着头，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猫：“既然我今天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那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请我去尝尝呀？”
　　这个提议如此自然，瞬间将那份沉重的、难以启齿的感激之情，转化成了一个可以轻松接受的、朋友间的请客。
　　江文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释放内心压力的出口。他用力地点头，之前的局促不安一扫而空，语气都变得轻快了些：“嗯，那……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看着他重新振作起来、甚至有点傻乎乎的样子，沈月棠忍不住轻笑出声。
　　两人搭乘公交车回到学校附近。跟着手机导航的指引，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那家隐藏的咖啡厅。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别致，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看着就让人心生暖意。
　　推门进去，一阵凉爽的空调风和浓郁的咖啡香、甜点香扑面而来。店里生意果然很好，大部分都是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学生。有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分享着趣事的闺蜜，有凑在一起埋头苦赶暑假作业的同学，也有面对面坐着、气氛暧昧悄悄说着话的小情侣。
　　舒缓的轻音乐流淌在空气中，氛围轻松而惬意。
　　江文征和沈月棠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他们找了一个略微靠角落、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了下来。
　　穿着围裙的服务生小姐姐拿着菜单过来。沈月棠浏览了一下，点了招牌的草莓巴菲和一块草莓奶油蛋糕。江文征则点了一杯冰柠檬气泡水和一块柠檬巴斯克芝士蛋糕。
　　点完单，服务生离开。小小的方桌两侧，忽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有些不同。没有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没有了嘈杂的人声，也没有了沉重的话题。只有悠扬的音乐、周围低低的谈笑声，以及……对方清晰的身影。
　　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在空中相遇。
　　下一秒，两人像是同时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江文征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他猛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拉开书包拉链，仿佛里面有什么紧急作业急需处理，最终掏出了一本数学练习册和一支笔，假装认真地看了起来，虽然连书拿没拿正都不知道。
　　沈月棠的脸颊也飞起了两抹红晕，她强作镇定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着，眼神却根本无法聚焦，心跳莫名地漏跳了好几拍。
　　角落的位置仿佛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弥漫着微妙尴尬和甜腻气息的独立空间。草莓的甜香和柠檬的清新似乎也混合在了一起，氤氲出一种青春期特有的、懵懂而悸动的氛围。

　　索性这个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服务员小姐端着托盘，脚步轻快地将他们点的饮品和甜点送了上来。

　　“哇……”沈月棠眼睛亮了一下，拿出手机，找好角度，对着自己的草莓巴菲和蛋糕“咔嚓咔嚓”拍了几张照片。她抬起头，发现江文征正有些笨拙地、学着她的样子，也举起手机，对着他那杯气泡水和巴斯克蛋糕认真地拍着，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实验，感受到沈月棠的目光后，江文征慌忙将手机放了下来，跟做错事的小孩一样，恨不得将脸埋到蛋糕里面，沈月棠没有说话，对着她笑了笑，便拿起了勺子吃了起来。
　　随后，便是短暂的、无人说话的进食时间。勺子和杯碟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草莓的香甜和柠檬的清爽在舌尖蔓延开，确实如传闻中一样美味。
　　然而，江文征吃着吃着，注意力却无法完全集中在美食上。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对面安静吃着蛋糕的沈月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在医院诊室里，她从包里掏出那几瓶药的情景。
　　那些药瓶……林医生见怪不怪的反应……还有最后那句关于她妈妈的问话……
　　种种线索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拼凑出一个让他感到心疼的猜测。
　　他斟酌了很久，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杯子里所剩不多的气泡水，几次偷偷抬眼看向沈月棠，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询问。他怕唐突，怕触及她的伤心事，怕自己笨嘴拙舌反而让她难过。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两块蛋糕都各自被吃掉近一半的时候，沈月棠却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小勺子，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坐立不安的江文征，仿佛早已看穿了他所有的犹豫和心思。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地穿透了咖啡厅的背景音乐：
　　“江文征，”她叫了他的名字，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你是想问我是不是也得过抑郁症，对吗？”
　　江文征猛地抬起头，撞进她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他像是被戳破了心事的小孩，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被人看穿的窘迫。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点了下头。
　　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地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