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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残破的过去   林萧什 ...

  •   林萧什医生的话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刚刚看到一丝治疗希望的江文征又推回了冰冷的现实。他垂下眼睑,刚刚因为检查而稍微活跃了一点的心绪,瞬间又沉寂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麻木。他拉了拉沈月棠的胳膊:“我们走吧,我当时出院的时候医生有开一些。”

      沈月棠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开口说道:“林姐姐,”她说着,低头在自己的背包里翻找起来,“那我之前吃的……他可以先吃吗?”

      话音刚落,她已经从包里掏出了几个白色药瓶和几个药盒,轻轻地、依次放在了林萧什医生的办公桌上。

      江文征猛地一愣,错愕地看向沈月棠,又看向桌上那些贴着标签的药瓶,药盒,一个念头瞬间击中了他——这些药……她之前也……

      林萧什看起来并不意外,她深深地看了沈月棠一眼,但没有多问。她伸手拿起那几个药瓶和药盒,仔细地查看上面的药品名称、规格和生产日期。她沉默地比对了一会儿,然后从里面挑出了两种,推回到沈月棠面前。

      “嗯,”林萧什的语气恢复了专业性的平静,“这两种可以。初始剂量就按照你当时的服用标准来。”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非常严肃,目光在江文征和沈月棠之间来回扫视,郑重地交代:“但是,你们一定要听好,这些药可能会有副作用。常见的比如恶心、干呕、食欲不振、头晕,药物初期可能会让你情绪波动更明显,甚至加重焦虑,一定要撑过去。另外,你说你当时住院医生有开一些药,要注意跟这两种分开,万一药效相同,很容易用药过量,如果你不清楚,可以让棠棠发给我,我会告诉你的。”

      她事无巨细地交代着一大堆注意事项:不能突然停药,要定期复查肝肾功能,避免饮酒,注意观察情绪变化……江文征听得有些懵,但还是努力地记着。

      “这只是应急的权宜之计,”林萧什最后强调,目光主要看向江文征,“根本的解决还是需要你父母知情,进行系统治疗和定期调药。这些药不一定完全适合你,明白吗?”

      江文征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谢谢医生。”

      “谢谢林姐姐。”沈月棠也小声说道,将桌上的药瓶小心地收回包里。

      两人起身,向林萧什道别,准备离开。江文征的心情复杂无比,既有绝处逢生的庆幸,又有对沈月棠竟然也需要服用这类药物的震惊和担忧。

      就在沈月棠的手已经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林萧什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这一次,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小心翼翼:

      “棠棠,”她叫住她,“你的妈妈……最近怎么样了?”

      沈月棠正准备开门的动作猛地顿住了,背影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轻声回答: “跟之前一样。”

      说完,她轻轻拧开门把手,拉着还有些发愣的江文征,快步走出了诊室。

      诊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微弱声响。林萧什独自坐在办公桌前,保持着目送他们离开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作。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她缓缓向后仰去,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思绪却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记忆的闸门打开,时光倒流。

      在她的脑海里,沈月棠的母亲——沈茉瑶,永远定格在最青春美好的年华。她们是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玩的伙伴,一起跳房子,一起分享偷偷藏起来的糖果,一起在课本上画小人。沈茉瑶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说话轻声细语,举止文静优雅,像极了旧画报里走出来的大小姐,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书卷气。而林萧什则更像是个假小子,天不怕地不怕。

      即使后来考入了不同的大学,一个学了医,一个进入了音乐学院,空间的距离也从未拉远她们的心。书信、电话,后来是网络,她们依旧是无话不谈的闺蜜,分享着彼此的喜怒哀乐,憧憬着光明灿烂的未来。

      那时候,林萧什觉得,她的好朋友就应该永远在琴键和音符构筑的纯净世界里,被温柔呵护,一生顺遂。

      变故发生得悄无声息。

      再次接到沈茉瑶急切中带着哀嚎的电话,定位是在一家产科医院。林萧什匆匆赶去,看到的是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母性光辉的沈茉瑶,她身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萧萧,你来了……”沈茉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笑意,“看,我的女儿。”

      林萧什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柔软的小婴儿,心里却充满了巨大的疑问和不安。她从未听茉瑶提起过恋爱,更别说结婚怀孕。

      “茉瑶,”她放下孩子,压低声音,语气严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孩子的父亲呢?”

      沈茉瑶脸上的笑容黯淡了下去,她侧过身,将婴儿抱在了怀里,轻轻吻了一下婴儿的额头,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破碎:“死了……开大货车的时候,为了避让一辆突然变道的轿车,车子整个侧翻……没救过来……”

      林萧什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赔钱了吗?”

      沈茉瑶点了点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个突然变道的车主也当场死了……保险公司的赔了一部分钱,也够我和孩子支撑一段时间了。”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巨大的悲伤和现实的残酷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沈茉瑶才缓缓转过头,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抓住林萧什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破碎而绝望:“萧萧……我该怎么办……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我该怎么办啊……”

      林萧什反手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心脏像是被浸泡在酸水里,又涩又痛。她看着闺蜜一夜之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鲜活气的脸庞,哽噎着承诺:“没事的,茉瑶,没事的!有我在呢!我们一起,总能把她养大的!你想好给孩子叫什么名字了吗?”

      沈茉瑶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嗯……就叫她,沈月棠吧。月光下的海棠花……很有意境,对不对?”

      “嗯,很好听。”林萧什用力点头,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然而,生活的重压远比承诺来得更残酷。林萧什的工作越来越忙,异地而居的现实让她们只能从线下陪伴变成线上联系。她定期给沈茉瑶汇钱,经常打电话关心,但话筒那边传来的声音,却渐渐从最初的悲伤无助,变得越来越疲惫,越来越……麻木。

      她隐隐觉得不安,却总是被繁忙的工作和距离感所阻隔。

      直到那次,她利用一个难得的短期休假,没有提前告知,想给沈茉瑶一个惊喜。她用之前沈茉瑶给她的备用钥匙打开那间熟悉的公寓门时,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和霉味混合的恶臭扑面而来。

      客厅里一片狼藉。而她最好的朋友,那个曾经优雅如天鹅的沈茉瑶,此刻正衣衫不整地瘫倒在沙发上,睡得不省人事。手臂、脖颈、大腿上……遍布着触目惊心的青紫色痕迹。

      林萧什只觉得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第一个念头是茉瑶遭遇了侵犯,她惊慌失措地冲过去,拼命摇晃着叫醒她:“茉瑶!茉瑶!你醒醒!发生什么事了?!谁干的?!”

      沈茉瑶被粗暴地摇醒,醉眼朦胧地看着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扯出一个近乎癫狂的、苦涩的笑容,大着舌头说:“呵……呵呵……萧萧啊……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啊,我换工作了……放心,自愿的,没人强迫我。”

      “自愿”两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了林萧什的心脏。

      那天,她们爆发了有生以来最激烈、最残酷的争吵。林萧什痛心疾首,骂她作践自己,骂她不顾孩子的脸面,骂她疯了。沈茉瑶则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嘶吼着生活的艰难,哭喊着养孩子的费用昂贵,嘲讽着林萧什的清高。

      那些伤人的话语像淬毒的匕首,互相投掷,将过往所有的情谊切割得支离破碎。

      最后,林萧什摔门而去。沈茉瑶在她身后歇斯底里地哭喊:“滚!都滚!我不需要你可怜!”

      从那以后,她们彻底断绝了往来。骄傲、愤怒、失望、还有那无法弥合的生活鸿沟,让这对曾经最好的朋友,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从那之后,林萧什就再也没有见过沈月棠,再后来,就是沈月棠独自一人,出现在她的诊室……

      思绪收回。

      林萧什睁开眼,看着眼前冰冷整洁的办公桌,仿佛还能闻到那天公寓里令人作呕的酒臭,听到那场撕心裂肺的争吵。

      她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命运的轨迹,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彻底失控,滑向这无可挽回的深渊的呢?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那个叫沈月棠的孩子,背负着远比她想象中更沉重的东西。而那个曾经如月光下海棠花般美好的名字,如今却浸满了生活的泥泞与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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