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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餍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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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单倒下的太突然。
众人将他抱回客栈,南缙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送入他口中丹药的微凉,眼神却已变得凌厉,她猛地转向窗外。
客栈外原本的市井嘈杂声,不知何时消失了。
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蔓延开来。
孟长风将昏迷的祁单安置在榻上,豆豆小步跑过来,人不过塌高,也踮起脚,学着大人的样子,给昏迷的哥哥掖好被角。
孟长风揉着豆豆的发顶以作夸赞,他侧耳,声音凝重,神色紧绷:“不对。”
陆轻舟已移至窗边,指尖挑开帘帐一角。
远处天际,原本湛蓝如洗的天空,正被一层层翻滚的、不详的暗浊色侵染。那不像云,反而更像是妖气。
“兽潮。”他吐出两个字,语气沉冷。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顺,第一声凄厉的、非人的嚎叫撕裂了寂静。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数不尽的兽啸咆哮而来,形成一片汹涌的声浪。地面开始传来沉闷的震动,起初只是细微的声响,却随着兽群的前进,迅速变得清晰可辨。
那是无数沉重的脚步声踏地的闷响,混杂着房屋、城墙不堪重负的倒塌声。
“呜——!!!”
城防的号角终于响起,却已在兽潮中显得微弱迟滞。
“多半是受到之前地震的影响。”陆轻舟回头看向众人解释道,“看这气息,二阶异种不在少数,城防虽能暂时抵抗,一旦被攻破......”他嘴唇抿紧,深吸了一口气,嗓音沙哑了许多,“城内百姓大多是凡人......”
未尽之言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南缙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气息微弱的祁单和懵懂的豆豆,又瞥向他腰间那枚此刻正隐隐发烫的香囊,一咬牙:“不能留在这里!长风,你带着鸡蛋,豆豆跟着我。”
她语速极快,一把抄起守在祁单床头的豆豆抱在怀里:“先把他们安置好。”
孟长风毫不犹豫背起祁单,陆轻舟紧随其后。
南缙空出的左臂自手心弥漫上一层淡红色的灵力,她并指如剑,自右唇角划过,凝聚而成的朱红灵力在眼前显现、膨胀。
灵力拉伸,化作黑金玄铁的伞柄,入手即是金属的沉重和寒冷。光晕自柄端向上蔓延,十二根伞骨倏然展开,勾勒出伞的初廓。
光晕散去,南缙持唤月伞,伞身泛起寒芒,率先破门而出。她眼底烧起无名的烈火:“安置好后,就让我们去会一会这群异种。”
祁单在剧痛中失去意识,但能够感受到自己最后一丝意识被抽离,器灵在最后关头将他这丝意识拉入精神识海,保证心神不受混乱灵力的冲击。
器灵慢慢爬上祁单的手腕,鳞片摩擦带来细微的凉意和禁锢感,因为缩小了一圈而格外瘦小的身形,像一条细长的铁链。
祁单下意思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它刻意垂落、轻轻晃动的尾巴尖。
将它提起来,仔细检查器灵周身状况。
器灵没挣扎,反而就着这个刚被捏住的姿势,整条蛇吊挂在半空。
祁单将它提溜到眼前,仔细端详。
指腹抚过冰凉的鳞片,能感觉到其下灵力的虚弱
蛇首圆润修长,蛇身却瘦瘦小小,原本标志性圆亮的黄豆眼暗淡了不少,透着一种灵力透支后的虚乏。
混千晷是它能量的本源,再加之辅助祁单吸收混千晷时消耗的灵力巨大,就算这段时间器灵在识海修生养息,勉强恢复了一些,却也不比之前。
不过器灵貌似没有要伤感春秋的意思,尾巴被祁单捏住,它不好继续缠在他手腕上,垂了半天又懒得挣扎,直接吊在空中一晃一晃。
祁单伸出手,轻轻点在器灵吻部那看似冷硬的鳞片上。
“啧。”器灵没好气的出声,分叉的蛇信子倏地吐出,在他指腹极快的一舔。凉意传到指腹,带着安抚意味,祁单心口处因疼痛残留的郁结,竟随之消散不少。
“现在是什么情况?”
祁单开口,他盘膝坐下,将器灵妥帖捞起来安放在自己盘起的腿窝间,器灵也毫不客气,顺势盘成一个小圆环,小巧的蛇首搭在祁单手心。
【不好说。】
器灵简单跟祁单解释目前的状况。
混千晷本质本就是“吞噬”,之前它一直是属于被压制的状态,只吸取祁单自己和周边无主灵力与污染。
这也是为什么,祁单从小就不曾和异种有什么接触。整个江门城,包括周围地区的污染,都尽数被混千晷夺取。异种想在周边存活下去,并让祁单遇上的可能性近乎为零。
【现在,它归你了,你的灵力它吸不动,自然就要向外摄取。】
祁单指尖抚过眉心红痣,那里传来微弱的餍足般的回应。
祁单极轻地顺着器灵颅顶那片最光滑的鳞片向后捋去,继续问道:“那匣子异动是怎么回事?”
器灵的尾巴尖抬起来,虚虚点了点祁单腰腹位置。
【之前说过,匣子上的封印是丹曦图腾。】器灵舒服地微微昂首,配合着他的抚摸,尾巴几不可察地摆了摆。
【丹曦图腾和污染封印是同源,自然也是混千晷吸收的目标。匣子被你贴身带着,那上面的丹曦图腾,对它而言,无异于一盘灵力充沛的“大餐”。】
祁单抚摸的动作一顿:“......说清楚。”
【吃撑了。】
它言简意赅。
祁单神色变得古怪起来:“所以,我心如刀绞,痛晕过去,全是因为......”
【因为它偷吃封印,吃得太急、太多,消化不良。】
“......”
祁单沉默了片刻,手指用力,在器灵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摁了一下。
器灵没躲开,被迫享受完这次按摩。
燕北城外,狂风骤起,沙尘漫天,黑压压的兽群如同溃堤的浊流蚁潮,密集、疯狂,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所到之处,树木折断,城墙倾颓。
冲在最前面还未升阶的初级异种眼中闪烁着嗜血的赤红,嘴角滴落腥臭的墨绿黏液,爪牙撕扯着身边一切活物——包括同类。
“呜——!!!”
城防号角再次吹响。
城门之外,高大伟岸的身影立于众军之前,仇平秋玄甲披风在空中猎猎作响。
他骑着战马,高举长剑,带着将士们直面兽潮。
“将士们!随我冲——!!”
“誓死卫城门!”
妖兽的嘶吼从四面八方涌来,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某种腐肉的恶臭,恶狠狠的钻入人类的鼻腔,几乎令人窒息。
“这边!”孟长风低喝,拳光一闪,将一头从侧面扑来的异种砸退,清出一片宽阔的空地。
在他身后,南缙单掌托起机关伞,整个人浮于半空,掌心淡红色的灵力涌出,注入伞柄。
符文流转,伞面飞旋,数十枚乃至数百枚附着灵力的利刃飞射而出,没入叫嚣的异种咽喉,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黏腻的黑红血液流出,很快便被沙土彻底吸收,只留下暗沉的地面。
孟长风背对着南缙,拳脚丝毫不乱,感官全开。再一次避开一只二阶鹰隼的利爪,他正欲出拳将其击毙,一阵浮动的蓝光穿透它的脑壳。
他回头,陆轻舟双手结印,张开的眼眸中,有蓝色的灵力溢出。
“多谢。”孟长风低声谢过。
陆轻舟温和一笑:“在下应该做的。”
兽潮还在不断推进,像一座蠕动的黑色山脉,沉闷的掷地声与嘶吼声带动着大地的低鸣。
半空中,成群的黑影盘旋尖啸,城门外的血腥味与打斗声足够让它们停住前进的步伐。异种时不时的俯冲而下,前一秒抓起地上渺小的身影,淡红色的利刃或是蓝色光剑便会在下一秒,毫不留情地穿透它们的身体。
因此死里逃生的军士并没有一蹶不振,而是很快摸索寻回自己的武器,重新投入到和异种的对抗中。
即便如此,军队的防线在面对成百上千的异种时,也变得脆弱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浓稠的血腥味。
陆轻舟率先停下动作,他立于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目光迅速扫过混乱的战场,锁定几个关键要点。
“这样打下去不行,要想办法让它们离开这里。”他声音沉着冷静,不带丝毫慌乱的意味,“麻烦二位为在下护法一炷香的时间,助匿阵成型。”
话音未落,他已盘膝坐下,双手十指急速掐动,空中阵法吟诵不绝,眼角处溢满的蓝色灵力飘散而开,在他周身凝聚而成一枚枚刻满繁复纹路的玉简。
见此,南缙停下唤月伞的近攻,和孟长风对视一眼后,后者便领悟了她的意思,转身为她们清除所有会妨碍两人的隐患。
南缙收伞,手腕轻拧,伞柄在她掌中旋过半圈,两指略微托住。伞尖朝下她手腕用力,一股蛮横的朱红色灵力注入伞身,伞尖如长矛般猛地钉入脚下大地。
“守势,千嶂!”
她低声力喝,体内磅礴的灵力再无保留,如洪流般灌入伞柄。伞身内部的机关“咔哒咔哒”作响,精密的结构在超负荷运转、重组。伞骨剧烈的颤动着,南缙眉头拧紧,越来越多的灵力自伞尖传入地面。
以唤月伞为中心,地面发生龟裂,蛛网般的裂缝透出炽红的光。她握伞的双臂开始略微颤抖起来,灵力被狂暴的输出,几乎要冲破经脉的束缚。淡红的屏障张开,随着呼吸,轰然向上、向外扩张,直至覆盖住整个城门!
跃动着符文的屏障层层叠叠,每一处都流转着复杂的金色符文,如同撑开的巨伞,将身后的燕北城和军士、百姓们护在其下。符文明明灭灭,发出生生低鸣。
强盛的灵力冲击将南缙的衣摆吹得翻飞,黑色的灯笼裤鼓起,紫金色的缨穗坠子和羽毛吊坠拍打在她身上。
她额角、颈侧的青筋暴起,皮肤下方似有红色灵力在急速蹿动,唤月伞承受着磅礴的灵力波动。
和军士们对战的异种被屏障大力撞开,猛然间脱离战斗的军士尚未缓过神来,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屏障的中心。
三个少年的身影在血色的战场中格外突兀。
仇平秋在看清那三个身影的瞬间,瞳孔骤缩,攥着缰绳的手骨节发白。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此刻面色紧绷,心脏被狠狠提起。
他恨不得将这三个孩子立马扔回城中,但作为燕北统统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异种非凡人可以抵抗的。电光火石之间,仇平秋看着身后紧闭的燕北城城门,所有的担忧与痛苦被压入眼底,再睁眼,已化为更坚毅的寒光。
他咬紧牙关,开口时,嗓音已经沙哑的不成样子。
“全军听令!变阵,护卫修者,巩固两翼,阵法成时,便是我等反击之刻!燕北将士决不后退!”
军士们的双手重新握上剑柄,嘶哑的咽喉怒吼出那四个字——
“决不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