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江湖呢？》过期鼠片

31、匿阵

　　屏障外的异种如潮水般不断冲撞着，发出令人牙酸、心悸的摩擦声。屏障之内，得以喘息片刻的军士们奋力挥剑，将在前方冲撞的异种斩首剑下。

　　城内，已经被提前安置好、躲入隧道的百姓探出头来，仰头望着上方那覆盖燕北城上方的淡红光幕，最终汇聚成压抑不住的躁动。

　　“修者......是修者大人来救我们了吗......”

　　“有救了......这次我们有救了！！”

　　被男子搀扶着的妇人，目不转睛地望着上空浮动着符文的光幕，一股极其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感觉涌上她的心口。

　　环娘嘴角扬起柔和的笑意，身后的男子帮她将垂落的发丝轻轻挽在耳后，低声询问道：“怎么了？”

　　她摇摇头，再看向丈夫时，眼中却再没有一开始的慌乱和担忧。

　　“是小恩人。”她轻声道，搭在丈夫小臂的手用力握紧，“是小恩人她们来了。”

　　城外，粘稠的污血溅射在屏障表面，与残碎糜烂的尸体一同堆积，筑成一道血腥的矮墙。

　　孟长风与军士并肩厮杀于最前线，他刚一拳洞穿一头巨蜥的颅骨，墨绿的黏液溅在他的胸膛和侧脸。他神色不变，随手抹去嘴角沾染的污染，还不忘回头瞥向身后土坡。

　　那属于灵力的光芒大盛，像一团烈火，不断吸引着外围的异种如飞蛾扑火般前仆后继。

　　土坡之上，悬浮的玉简纹路中透出的莹莹蓝光，随着陆轻舟呼吸明灭。它们之间的灵力相互牵引着，灵力丝线交织成环，将凝神闭目的陆轻舟环绕在其中。

　　圆环成型的瞬间，他体内的灵力如剥丝抽茧被急剧抽离。陆轻舟面不改色，他放在双膝上的手缓缓合拢于胸前。十指交缠翻飞，瞬息结印，双掌于胸前掐诀合十。

　　他唇色因灵力消耗而变得苍白，唯有在吟诵时，紧抿的双唇才留下一抹倔强的浅红。

　　就在阵法成型的中途，异变突生！

　　屏障因异种的攻击而受到剧烈反噬，狂暴的灵力冲击狠狠撞向南缙的胸口。

　　“唔！”她闷哼一声，虎口剧震，握紧伞柄的双手被迫松开。霎时，唤月伞光芒大盛，翻涌的气浪将她震飞向三丈空中。

　　她身系失控的刹那，原本因她而灵力充沛的屏障，因为她的离开，光芒骤然一暗，在异种的撞击下剧烈波动起来。

　　“嘁，麻烦！”

　　南缙咬牙，千钧一发间，她余光瞥见身后那欲袭来的怪蝠异种。她于空中强忍气血翻腾，缩回用以抵在眼前阻隔气流的左臂，腰身凌空转向，左脚精准踏上怪蝠的背脊。

　　接触的瞬间，她足底赤红的灵力凝聚而出，身体的整个核心收紧。

　　“咔擦！”刺耳的骨裂声响起，即使是怪蝠那被污染的□□，也没能抗住这猛烈的后坐力和强烈火属性灵力注入。那怪蝠甚至连惨叫声都未来得及发出，身体便从口器处寸寸崩裂，逐渐破碎、燃烧成一片残灰。

　　点点灰烬中，南缙借力凌空折转方向，一跃而出。她双膝并拢，团身后空翻，淡红的灵力包裹在外，形成一道护身的屏障。紧接着，呼啸的风声鼓动着南缙的耳膜，天旋地转间，黑衣吹动，她整个人在空中划过一道饱满而又凌厉的圆弧。

　　旋转间，她收紧的身体倏然展开，双臂平直张开，左腿绷紧如箭，散开的发丝在她的脑后翻飞，却丝毫没有阻挡住她眼中的清冽坚毅。

　　“咔嗒。”

　　一声轻响，伞柄末端的机关再次受到重物的压力微微颤动。几乎同时，淡红的灵力自插入地下的伞尖传来，伞面上隐藏的符文次第点亮，待灵力传至伞柄时，南缙腰间紫金色的璎穗也随之垂落。

　　她单脚立在微微颤动的伞柄末端，淡红色的灵力从伞柄处不断向上蔓延。

　　南缙另一只脚向后虚勾，单腿蹲下的身体微微前倾。她双眸紧闭，灵力冲击带来的狂风卷起她的衣袂和长发。

　　灵力蔓延上她的小腿，像饥渴的根系找到泉眼。

　　“嚓——”

　　在唤月伞细微的声响中，南缙垂落在身侧的双手抬至眼前，食中两指相并如剑，双手十字相交，更为浑厚强横的灵力自她体内迸发，如江河倒灌，将蔓延过来的那点淡红灵力压下。

　　她的眼睛倏然张开，那双清冽的眸子冷冷看向地面蛛网般的裂缝——暗淡的红光骤然复生，原本略显颓势的屏障也重新变得焕发，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

　　屏障稳定后，南缙紧抿着唇立刻转头，回望在阵眼中盘膝而坐的陆轻舟。

　　陆轻舟眼角溢出的灵力波动愈加浅淡，他咽下嗓中逐渐涌上的腥甜，他动作开始加快，却不见丝毫乱意。

　　“嗡——”

　　玉简像是从沉睡中被惊醒般，明灭的光亮变得躁动起来，沉闷的嗡鸣声乍然响起，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呼唤。

　　双手每一次成印，一枚玉简都随之响应，他的双臂在身周展开，拨动着空中像丝线般牵引着玉简的灵力。玉简之间相互串联、交织，每一次玉简相撞时，玉石相击的清越声传入他的耳中，像阵法成型的倒计时。

　　陆轻舟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节奏却依旧平稳，丝毫未乱。

　　玉简近乎全部归位，呈八卦阵分布在他周身。灵力透出的蓝光愈发凝实，同玉简的光芒交相辉映。

　　当最后一枚玉简缓缓升至他头顶正上方时，陆轻舟所有的动作猛然一收。

　　双掌于丹田处，猛然一合！

　　“锵！”

　　所有游离的灵力瞬间收拢，一道由玉简和灵力构成的、繁复而精密的淡蓝色阵法赫然成型，以陆轻舟为中心静静悬浮、缓缓转动起来。

　　阵成的瞬间，四周的空气仿佛凝滞起来，光线微微扭曲，形成一处独立而静谧的空间。

　　陆轻舟盘坐在阵眼中，被阵法流动的光华印照着，衣袂随风飘动。

　　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就在众人都以为结束了，心神稍松的时候。

　　“咳......咳咳！”

　　破碎的呛咳声撕裂了表面短暂的宁静，陆轻舟身体前倾，单手猛地撑住地面，指节青白。暗红的血液混着血块咳出，星星点点渗入泥土。

　　灵力不够......，陆轻舟用手背擦过唇角残留的血迹，他灵力只够将阵法成型，没有更加浑厚的灵力作为支撑，阵法终究难以持久。

　　陆轻舟咬牙，正欲催动丹田将唯剩的最后一点本源灵力，用以支撑阵法，一股微热的手掌覆在他因剧痛抽搐的肩头。

　　“怎么一会不见变得这么虚弱？”

　　陆轻舟还未反应来者是谁，一阵炽烈、澎湃且略显蛮横的热流涌入他的体内，支撑住近乎枯竭的阵眼。

　　陆轻舟浑身一颤，蓦得回首。

　　祁南缙不知何时已来到他的身侧，单膝点地，手掌按在他的肩膀处，为他输送着灵力。

　　南缙侧脸紧绷，冷汗将她额头的发丝打湿，那双稍显漠然的下三白眼眸在此刻看着他，眼底映着陆轻舟苍白的脸，南缙眉头紧蹙，四目相对间，二人没有言语。

　　又是一道灵力注入，孟长风已经擦净的手覆在他肩膀的另一边，和南缙的灵力相比，他的灵力冷硬许多。

　　察觉到陆轻舟的目光，他也只是略微点头示意。

　　阵法得到这几股外力的注入，原本湛蓝的光纹中，悄然染上几缕暗红色。

　　匿阵，是阵修用以保命的一种密法，对灵力消耗极大。匿阵成时，阵法内一切气息、声音、灵力波动皆被无形笼罩在内。从外界看，这里的一切气息都被悄然吞噬、抚平，与周遭环境别无二致。

　　异种此次爆发兽潮是因前几日的地龙翻身，在食物匮乏、荒漠众多的燕北，人潮集聚的燕北城便被异种盯上。

　　南缙起身反手拔出唤月伞，伞尖离地的刹那，最后一缕外泄的灵力波动也被阵法无声吸纳。她冷眼看着匿阵成型后，那些原本躁动撞击的异种骤然失去目标，在焦躁的低吼声中逐渐退散开，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骸。

　　阵内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低低的、压抑的欢呼。

　　为掩盖住气息，那些成堆的异种尸体也被一并纳入匿阵，军士们短暂的休憩一番后，就在指挥下收拾起战友的遗体，捡拾异种的妖核，并处理干净它们的尸体。

　　修界，胡家。

　　昏黄的室内，暖香浮沉。抚在傩面上的苍白指尖微微一顿。面具空洞的眼窝后，那双半阖的金黄色的狐眸倏然睁开。

　　胡术并未立刻动作，依旧倚在软踏上，只有指尖无意识地在傩面冰凉的木纹上轻叩。

　　“呵......”一声极轻的笑声从他空中泄出，带着一丝趣味的了然。

　　他抚开散落在额前的黑发，慢条斯理地从榻上起身，凌乱的衣袍滑塌边小几摆着的鲜果盘，拂落了其中一颗。

　　“来人。”他的声音不高，门外的侍从应声而入，“去月鸣宫递个话，这次的骚动交给胡家，让他们不必费心。”

　　“是。”侍从利落应下，转身准备离开时，又被胡术叫住。

　　胡术的声音透过傩面，显得有些闷，他似乎起了一个有趣的念头，语气中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再跑一趟华莱宗青玉峰......让那小魔头也吃个教训。”

　　“是。”

　　千山城——

　　一声声沉闷的打铁声未曾停下，人来人往的万宝川中，积着厚灰的棚布下，汗水滴落在烧红的铁胚上，发出短促的“刺啦”一声，兰铁匠一锤一锤砸向铁胚，火星四溅，却在又一次高举时停下。

　　感受着那一股无言的灵力波动，他却未曾抬眼。

　　几息之后。

　　“当——！”

　　打铁声再度响起，比之前更狠、更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