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万物归一 伺神，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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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上的温热不在，指尖上的触感也顷刻散尽。
留下的冰凉极速蔓延全身，像是被浸入盛满浑浊液体的培养罐。体内，那些看不见心肝脾肺也似被剥离出来，让光一照，就变得格外透亮……
“你……绝对是疯了！”
蒋南倾忍不住厉声怒骂。
“你真的想好了吗？”梦幻轻声开口，“贺岚，你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如果不走……”
“你算了一路，算出什么了吗？”我轻声打断。
梦幻哑声。
我，“我刚才见过他，对吧。”
此时，电鸟依旧在挣扎着攀升，分裂的日光尽数洒向大地，凝固在眼前的人影被照得越发稀薄。
梦幻，“中控室的主机显示，不存在编号190727。”
我苦笑着垂眸。
没有哪个瞬间是偶然的。撞进190727的怀抱不是，与那个罐中少年的三次擦肩更不是……
魂塔之中，莫似堇一面催着我逃跑，另一面又不舍与我分离。
那不是幻象，是同时存在于现实与灰域之中，疯狂撕扯着莫似堇的困境，也是我潜意识早就窥得的真相。
“他费尽心思，就是为了让你离开，为了让你可以活下去！留在这里，你的身体会被扯碎，意识也会被信息洪流淹没！”蒋南倾说出了最残酷的结局，“烟罗说的没错，你的不放手，只会让他人的牺牲变成一个笑话！”
“是啊。”我语带自嘲，“可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就是这么自私又固执，而且……还不知好歹！”
散落的日光越发刺目，电鸟的羽翼似是被灼烧般发出声声刺耳的爆鸣，已经淡到几乎要看不见的人影还坚持着不肯散去……
我知道，他们都在等我，拼尽全力，只为等我改变主意。
“贺岚。”梦幻低声唤我，“把堆场那台电脑里的符号进行转换，可以得出一个关于‘未始之墟’的运行公式。如果将我们全部的行动和计划以事件为单位代入其中，只要包含‘带走编号150415’，运行结果都只有一个……”
“死亡。”
我淡然地说出了梦幻未能言明的部分，一个在我看来属于未来的结果，却也是一个尚未发生但决定了过去无数个选择的原因！
梦幻，“比起这个，更可怕的是，如果将‘150415’替换为其他编号进行运算，得出的结论为‘成功67.31%’的概率值。在其他编号的前提下，将行动和计划用虚拟数据替代后，仍然可以得出近似的概率值。”
我，“如果将‘150415’代入虚拟数据呢？”
梦幻沉眸，“运算无效，得出结论——事件发生概率为0。”
这意味着什么？
梦幻，“与归机的表述一致，莫似堇真的很特别，作为一个特殊的存在，他所认可的规则，对于掌权者来说，非常重要。以至于‘莫似堇的离开’成为了一个完全无法运行的条件，或者说会将一切引入一个必然的死局！”
死局吗……
我抬眼看向即将消散的人影，心底传来细密的抽痛。
已攀至高空的电鸟爆发出最后的鸣响，那是来自同伴的呼喊，也是对我的“死不悔改”发出的最后的忠告！
在光芒淹没世界的一刻，人影、电鸟，甚至脚下的荒草，身后的校舍，所有的一切几乎同时静止，又同时碎裂，不过片刻便溶解在这个并不存在的破晓之中……
我忽然笑了，声音震耳欲聋。
脑海中，蒋南倾和梦幻的身影渐渐消失，连同那间纯白的房间一起被光芒吞噬。
属于掌权者的清理，在这一刻，真正降临……
我调动仅存的意识，控制着即将被分解的躯体，攥紧手掌、迈开步子，用已经无法分辨的声音沉沉开口。
“万物归一，观复如始。”
碎裂的世界如疾风侵袭，躯体几乎瞬间被扯碎，粘连的血肉纠缠着、挣扎着，但终究抵不过维度跃迁的冲击，在化作颗粒的刹那，消散在本就不存在的风里……
这画面，似曾相识。
阳台、疾风、鲜血、碎片，或许因果早就开启，而我也早已窥见，只不过因为自负，因为从不愿承认认知以外的存在，所以才始终在循回往复中挣扎……
未始之墟上，也许本就不存在什么初始之地，而我或许终究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点”。
但此刻，我以舍弃一切的决心，踏入这未始的虚空。
现在，便是开始，之后的每一步都将义无反顾地奔向你，也都将成为带你回家的路！
脚掌落地，失控的虚空戛然而止，悬浮于上的红色光点越来越亮，散落的血肉像是被吸附般，寻光而去。
零碎的身体、拆解的记忆，被虚无打散的自己，再被坚定的内心一片片捡拾、拼凑、凝结在一起……
意识重聚的刹那，身后的世界因失去关注，坍缩成一个模糊的点，而眼前，磅礴的信息洪流被强制收束、逐渐显形具象，最终扭曲成“盒”，那个属于灰域独一无二的“盒”，也是掌权者真正的实验场——霰城研究院。
“你特么的……就是个疯子！”
我摇了摇新组装的脑袋，定睛看向眼前怒瞪着我的青年。
白衬衣、牛仔裤，还有金丝边的眼镜，腕间一块有些年头的手表正发出“滴答”的机械音。
“蒋老师，你要是不喜欢，我不介意打折你的腿，再给你配个轮椅。”
蒋南倾怒哼一声，气得别过脸。
我笑着回身，正对上一双纯黑的眼瞳，是银发的猫耳少年，弯弯的眉毛，跟李振有八分相似。
“满意吗？梦幻。”
梦幻愣怔怔，好半晌才不可置信地摸上自己的脸，随即低下脑瓜子，十个手指张开又合上，眼睛里是藏不住地欣喜与好奇。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摊开手，小花项链正安安静静的躺在掌心。
“归一咒？”梦幻蹙眉，片刻后眼睛瞪得溜圆，“原来是……这个意思！”
归一咒，咒言“万物归一，观复如始”，取回归初始之意，其本质为“置换”。
我，“按照君无言的理解，‘置换’即以施术者之身，替受术者承受损耗，也就是两副躯壳的置换。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本该替我死去的莫似堇又为何会被遗忘呢？”
赫重明说过，巫族，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能力是读取世界潜在的规则，甚至足以超越神族的权柄。而这种规则，现在来看，恰恰源于高维，比如窥见轮回之外的未来……
梦幻，“归一咒是君家为了留下血脉使用的秘术，所以，它原本要‘置换’的也不是躯体，而是能凌驾于神族权柄之上的，属于掌权者的独特异能……”
视角。
我点点头，“在瑶的表述里，他有一瞬间拥有了‘上帝视角’，一面能看到回忆，一面能看到现在的自己，如果将其换一种说法呢？”
“观察者视角下不同可能性的叠加，而在主观感受上，就成了‘选择’，其本质是锚定目标分支后的视角偏移。”蒋南倾冷声开口，加入了我们的讨论。
我跟梦幻齐齐看向蒋南倾。
蒋南倾别开眼。
我挑眉继续，“没错，现在看来，归一咒的本质就是让施术者拥有短暂的观察者视角，继而看到被不同选择分割后的无数个分支世界，并最终将视角与施术者想要‘选择’的世界进行拟合，进而实现选择性延续，也就是达成受术者的‘持续生存’。”
“但‘逆转伤害’和‘代替死亡’需要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视角。”蒋南倾再次插话进来。
我，“‘逆转伤害’施术者只需要偏移单一视角，而‘代替死亡’意味着施术者的视角里将不再有自己，那他作为观察者锚定的分支便只能以消除自身为代价，以此将受术者偏移到一个与施术者所有分支世界都无关的、全新的……‘生存世界’当中。”
“所以我才说你是疯子！”
蒋南倾的声音陡然拔高，“对我和梦幻使用归一咒……我们明明是附属品，你就那么确信……离开了你，我们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梦幻僵住，看向我的瞳孔骤然收紧。
“观察自己所有‘死’的分支，从中挑拣出‘我们’可能会存活的分支，再用消除自身来‘置换’一个‘共同存活’的机会……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的推测是错的，或者你的视角偏移有分毫之差……你，连带着‘你的世界’就特么的彻底没有了！”
面对蒋南倾的咆哮，我没有反驳，更没有大声争辩，只是默默垂头。
许久，我抬眼看向胸口依旧在剧烈起伏的蒋南倾，“脚踩在地上的感觉，好吗？”
他怔住了。
我笑着，“我知道，你想要的不是我的躯壳，而是我的世界。那么现在……它也属于你了。”
“操！”蒋南倾低骂一声别开眼。
我，“只有你们活着，我才有机会……而我坚信，你们一定有机会，因为于我而言，你们从来不是附属品，而是一个又一个，独立鲜活的人，是我的同伴！”
所以，从这一刻开始，我偏移出的全新世界，共属于我们。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梦幻抿着嘴，显然还在为我的铤而走险心有余悸，但听我开口，立马点点头。
至于蒋南倾……
站在茫茫的漆黑之中，凝眉看着眼前被月光照得大亮的霰城研究院，“对于掌权者来说，150415不可或缺，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们有机会带走他。”
我长出一口气，“归机作为观察者，不止能看到高维空间的全部信息，他还可以根据莫似堇的情况，推算我的计划和行动，也因此才会精准地出现在每一个关键节点，并给予我提示。他既然能算到我的选择，应该也能推导出所有的结局。如果真的是死局，他为什么要帮我？又为什么会说‘想要看到一个不一样的结局呢’？”
蒋南倾没作声。
我挑眉，“现在……是时候聊聊他们的目的了，当然，还有你的。”
蒋南倾猛然抬眼，静默了好半晌，终是抬手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我想说，他们和你一样，都在进行一场名为‘伺神’的疯狂研究。”
蒋南倾面上平静无波，但不自觉抱起的双臂已经泄露了他此时的情绪。
我，“你觉得院长和归仙人，为什么会支持你的研究？”
蒋南倾不语，似是还没有想到一个确准的答案。
“那我换种问法。信息网，就是建在不羡山地下的那个……应该只是你庞大计划的雏形吧。”
时间不多，我也不再绕弯子，“如果当初，你借由我的身体逃离了实验场，结果会怎么样呢？我想，你应该会先通过意识进入潜意识领域，然后再经由潜意识，将你的意识传播、扩散、植入，在现实中搭建一个由你掌握，受你支配的‘信息网’……对吧。”
蒋南倾眯起眼，片刻后哼笑一声。
“藏策企图用不朽的躯壳来摆脱神族的束缚……毫无意义，因为时间本来就不存在，它们只是用来串联‘事件’并以‘因果’诱导人们坚信世界的本质是物质的工具，而所谓的那些掌控时间的神族，也不过是为了加固人类幻象的虚假族类罢了。”
我皱眉，这话要是放在进入灰域之前，我势必要同他狠狠理论一番，但现在……
“永恒不朽的惟有‘意识’，惟有那些对‘事件’的描述，那些属于‘灵’的情感和记忆，只有将它们永久的保留下来，才能真正的挣脱桎梏。”
说着，蒋南倾看向我，透过镜片，眸光显得越发幽深，“掌握、支配，这些都是过程罢了，我想要的只是一个没有遗憾，也无需和解的世界。”
我定睛望向他，许久，轻笑着点点头。
“他们会支持你的研究，应该是因为想法跟你不谋而合……非线性流动的时间，对于‘存在既是永恒’的他们毫无意义，无法理解何为‘始’，更没有‘终’，脚下没有坚实的土地，头顶看不到蔚蓝的天空，这片无垠的疆域，便是束缚他们的未始之墟。”
说着，抬眸看向蒋南倾，“掌权者想要挣脱桎梏，就要溯源，就像他们曾经告诉过你的，感知才是初始，现实中的‘灵’能够感知世界，能将意识与物质连接在一起，并由此创造出情感和记忆，而你想摆脱的神族，是拥有‘造灵’能力的白夜，是能开辟‘初始之地’的源头。”
蒋南倾眉目微蹙，“这就是你所说的‘忌惮’？”
我，“与其说‘忌惮’，倒不如说是‘嫉妒’，他们借你之手窥伺神族，再套用你的研究，改良出属于他们的‘伺神’研究。你不觉得……你们的‘信息网’很像吗？”
蒋南倾，“你认为掌权者的目的……是创造现实。”
我，“或者说，创造一个属于他们的‘初始之地’！”
伺神，是一场嵌套在不同维度的、对命运发起的反抗。
现实、灰域这一刻紧密重叠，而他们的交汇点……正是这些源自现实却被禁锢在灰域的异灵。
我，“想要在高维空间创造‘初始’，就需要大量的异灵通过铺展信息网，将带有情感和记忆的信息投入高维空间之中。随着维度跃迁，异灵的意识逐渐信息化，选择的叠加，会促使他们重新审视规则与要素之间的关联，认知的变化会直接影响他们对于规则的评价，规则一旦被认可，也就意味着，可被窥见的‘因’将促成必然循环回这里的‘果’……”
梦幻，“互为因果达成，那现实的信息必然会持久、稳定地流入高维空间！”
我点头，“没错，归机说过的，莫似堇简单、纯粹，他所认可的规则，远比参考值要简单的多，而越简单的规则，能与之关联的要素就越多，这意味着什么？”
蒋南倾，“越简单、越稳固。”
梦幻，“所以墟值表面上看，是用来描述规则的，但本质上是用来测量信息稳固性的！”
我点点头，“如果把每个异灵都视作构筑‘初始’的砖石，那编号190801只是最普通的一块，而莫似堇……很可能是那根核心支柱。”
“等等！”梦幻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核心’这个词……在中控室的那台电脑里出现过！”
蒋南倾眉心一紧，“如果是核心，你能带走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恰恰相反。”我眸光一闪，“光有稳固是不够的，莫似堇认可的规则是‘让我活着’，但就像烟罗说的那样，他认可的是规则本身，而非基于此规则推导出的结果。”
梦幻，“他想要的结果……是‘追到你’……坚守规则达成因果循环，但因为无法接受结果，他的信息网就只能围着‘你’铺展。如此坚固的核心支柱，却不能撑起整间建筑……对于掌权者来说，太可惜了！”
我，“只要有‘贺岚’不停尝试带走他，他就会为了‘让贺岚活着’想尽办法留在这里，甚至不惜投掷出并不存在的碎片来进行干预……但显然，如果‘贺岚’没能带走他，他的信息网也会因‘无法和解’被束缚在一个固定的圈里。”
“难道……归机想要的结果，是将你也留下！”梦幻猛然瞠目。
蒋南倾，“归机想将你作为‘精神锚点’。”
我哼笑，“没错。”
“你打算怎么做？不会真的打算留下吧！”梦幻紧张道，“高维空间对于具有感受性的人类来说，极其不稳定……”
我抬手抚在梦幻毛茸茸的脑袋上。
“放心，既然是三个人的世界，我当然不会自作主张。”说着，我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霰城研究院。
“筹码在手，不谈谈，怎么知道没机会呢！”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万物归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