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一起回家 过去、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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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密的雨幕中，两头巨兽翻身越过高墙，刹那仿佛穿透了一张看不见的屏障，没有任何感知，却有意识。
那是脑中片刻的黑暗，是眼前画面零点几秒的卡顿，就像疲惫不堪的CPU无法负荷出现的掉帧，也是我们这幅消耗到极致的躯壳发出的最后警告……
真的，没有时间了。
四人稳稳落地，周围竟是一片苍茫的荒野。
不远处，暗红色的校舍散发着森森鬼气，时而明灭的惨白灯光更添几分诡异。
这里……在现实世界也是这个样子的吗？
烟罗似有所感，睁开眼，用微弱的声音解释，“这是为了三宝上学，专门建造的。”
我忍不住蹙眉。
烟罗，“我虽然只来过一次，但就是这里了。”
“可……掌权者为什么会把‘盒’建在神域之上呢？”我无法理解。
烟罗，“你觉得掌权者会真的忌惮神族吗？”
我沉默，如果不忌惮……我们刚才那一盘，就不会赢……
“可能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忌惮。”莫似堇忽然开口，“毕竟掌权者缺乏感受性，他们眼中‘危险’不过是一条漂浮于眼前的符号。”
瑶，“小莫说的没错，无知者无畏。况且他们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越是知道危险，越喜欢借此彰显自己的伟岸，但刚才那一盘，应该足以让他们将这种忌惮刻进骨子里。”
我再次看向那被迷蒙雨丝笼罩的校舍，有种不真实感漫上心头。
正想着，几个穿着雨衣的保卫转过校舍出现在视野里。
瑶立即将我们掩在身后，随即压低身形开始戒备。
氤氲的水雾加之半人高的荒草正好隐匿了我们的行踪，几个保卫只是草草往这边看了几眼，便朝着校舍的另一边巡去。
不真实感越发浓重，我忍不住开口，“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芸城、霰城……我们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他们在明知我们会来鹭楠的情况下，居然没有加强守卫？”
瑶依旧保持着防御姿态。
“就像你们说的，或许要等这一盘过后，他们才能真正明白何为‘忌惮’……所以，在魇逃出来之前，我们还是相对安全的，而且……”
烟罗抬手指了指荒草更深处，“事已至此，即便是陷阱……我们也没有推翻重来的机会了……不是吗？”
我有些茫然地抬眼。
天光晦暗、时间难辨，而一路奔波至此，身边的同伴早已精疲力竭。
瑶，“别想了，这一程我们没少吃苦，任务达成，回家的路也近在眼前。”
说罢，毫不犹豫往烟罗指的方向摸去，莫似堇也迅速跟上。
一行人小心翼翼，循着空气里丝丝缕缕的电光和若有似无的死气。
不多时，瑶豁然停住步子，而此时，我才愕然看清，在这荒草丛生的野地里，竟立着一块墓碑！
破败不堪的石质墓碑，只剩下半截，上面的碑文早已模糊，仅能看出一个“野”字……
“这是……”
“穆风坟茔。”烟罗低声开口，“在这里等吧，我们走之前，魇应该都出不来了。”
一句话，众人像是吃了定心丸，始终紧绷的情绪，瞬间松弛了不少。
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拉着莫似堇的手，依偎在一起。
瑶晃了晃脑袋，维持着兽型，让烟罗靠在他怀里。
烟罗半阖着眼，自始至终都维持的戒备终于卸下，许久，“穆兰本就是穆风家豢养的，用来承装死灵的坟茔……”
我不禁睁大眼睛，若非那不时涌动的蓼蓝电光，我根本无法把这残坟与穆兰联系在一起。
“君家、穆风家、连家、殇家……还有司徒家，是上古巫族残余的五大家族，其中……穆风家善用咒术，以此与殇家交换了贮藏死灵的方法，通过捕猎豢养妖兽将族中横死的后辈贮藏起来，待到合适时机借尸还魂……”
烟罗声音低沉，似在呢喃，又似在回忆一段渐渐消散的往事。
“关于那孩子的过往，我也只在魂塔和阿香的记忆里窥见过些许，尽是苦痛，若非遇到琉璃，他怕是早化作恶灵，被怨念反噬了。”
我好奇追问，“是琉璃救了他？”
“算是吧。”烟罗眸光微闪，“如果没有赫重明的‘制衡’……或许他真的能百岁无忧，但欢愉总有尽头，永乐也终究倾塌，当他被再次丢回百味人间……爱人不在，思念无处，欢喜不知，生死无渡，又成了个抱着无望过日子的小可怜。”
我忍不住垂眸，看着掌心里莫似堇的手。
“爱人不在，思念无处。”
正因为这种痛苦刻骨铭心，才显得此时的十指紧扣无比珍贵。
“那你呢？”我忍不住开口，“如果梨香不回去了，你……”
“贺岚。”烟罗轻声打断我，“生活不会总是充满希望，也没有人必须要靠着另一个人……才能活下去，于我们，百年前如此，百年后……亦是如此。”
我怔住，指尖忍不住颤抖，百年、一刹，于我，于他……始终积压在心头的阴云瞬间聚集，疲惫侵袭而来。
“哥。”
莫似堇小声唤我。
抬眼，正对上他的眷恋的眸光。
“我们一起回家。”
回家……
“回家。”
心头的乌云仿佛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拨开，不管天远地长，我的百年，不也终会与他的一刹交汇，不管万千生灵，我的掌心，不也始终与他紧紧交叠吗？
用力回攥，从未像此刻般笃信阳光会倾泻，而那光明会照亮我们回家的路……
此时，雨势见微，原本灰蒙蒙的天空也有见晴的态势，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阿烟说的没错。”瑶微笑着开口，“生活嘛，孑然一身、平淡无声才是常态，哪有那么多欢聚时刻和逆风翻盘呢~”
我忍不住轻笑着摇头，“这话要是别人还是挺有说服力的，你嘛……瑶师傅，我觉得你在逆风翻盘这一块，还是颇有心得！”
“你要说这个……”瑶挑眉，“怎么样，师父不让你白叫吧！实力这一块还是有的~”
我赶忙点头应和。
“当然，运气也占了很大一部分~”瑶脑袋一歪，“如果对上的是其他家，我也未必能赢。”
“为什么？”我不解。
烟罗忽然开口，“新六城掌管的不仅是妖，还有妖族手里的资源，兽羽鳞甲，哪怕是喝风饮露的灵族，想要延续都需要资源，唯有象族，以信仰为食，他们想要的是名，而非利，自然少了一份决心。”
瑶撇嘴点头，“不是我看不起象族，以信仰为食的族类，一旦有了私心，无异于自毁根基。而且，我腹中那颗妖丹会醒，我总觉得跟霄施展的朱雀法相有关！”
“神族之力的相互吸引？”我猜测，“但……象族口中的‘神’，应该与我们口中的‘神’……不是一个东西吧！””
至少我认识的神族不是以信仰为食，个个都又能吃又能喝！
“谁说得好呢~”瑶笑着摇摇脑袋，“不过……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语调陡然一转，“魂塔里重现的景象跟现实有出入。”
烟罗，“魂塔内所见之相，本就是妄念所铸，与现实有差异再正常不过。”
“但妄念，也是我自己的妄念，也应该源自我的记忆才对啊。”瑶皱紧眉头，“我明明记得在现实中，朱雀法相一现，我腹间的妖丹就开始有黑炽的神力莫名蹿出来……但在魂塔里，我完全感受不到，就好像那副身体不是自己的，甚至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进入了上帝视角，一面在看回忆，一面在看自己，直到那个声音不断引导我……”
声音?
我，“记忆……你确定，那真实存在过吗？”
“对对对，就是这个，是你吧！”瑶大眼睛朝我眨了眨。
我愣住，片刻后目光落在烟罗身上，却见她眯起眼。
“有可能是阿香。”烟罗猜测道，“毕竟要把你的经历与卿家往事联系在一起……”
“有可能。”瑶点点头，“我还以为是你！”说着，再次看向我，“‘认输？还是选择死！’这话说的真让人上头，弄得我都有些恍惚，就好像现在才是过去，而那场比赛是因为我此刻血气上涌而引发的未来！”
我，“你说什么？”
瑶，“不好理解吗？那换种说法，就好像是我现在的选择，反而决定了过去那场战斗的胜败……”
瞬间，有什么猛然击中心脏。
现在的选择，决定了过去……
“蒋南倾，告诉我，那个女人到底为什么要在现实中将孩子推下楼呢？”
脑中静默了三秒。
“因为她窥见了未来的果。”梦幻认真地回道。
我，“她窥见的果，在推着她做出选择的一刻，就变成了因，而这个因，又会因为她的选择，在未来成为另一个果，但原本的果不在了，她先前窥见的又是什么呢？”
梦幻瞬间语塞。
我，“蒋南倾，你来回答我。”
又是三秒的静默。
蒋南倾，“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推倒重来吗？”
我，“回答我，我们在全息位面中给她的到底是因，还是果！”
蒋南倾，“你不如直接问，灰域与现实到底哪个是因，而哪个又是果。”
我不语，只是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那些被蒋南倾几度提及，又被我刻意回避的问题。那些一路走来不停明示、暗示，也都被我刻意忽略的线索，此时终究化作一张网将我死死缠绕。
蒋南倾，“被修正过的规则，只有投入现实，才能得到检验……不是吗？或许，当我们回去时，那条新闻就已经不在了，又或许，新闻会变成少年弑母……你的悖论源自你的视角，归机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同一规则下，结果可能有千百个，而选择根本无关乎时间地点！”
瞬间，有什么在掌心碎裂了……
如果因果可以循环，就无所谓线性的时间，那么过去、现在与未来，就都成了持久而顽固的幻觉……而为了让这场幻觉变为现实，则会派生出无数块看似相同，实则千差万别的碎片！
1601次，莫似堇有那么多次机会，为什么不选择改变？
“你觉得他能追到那个人吗？”
“我猜他追不到。”
“追到了，他会死。”
从第一次见面，归机就已经给出了因。
“如果我告诉你，你命不久矣……你会信吗？”
而比那更早被窥见的，是关于“他”，也是关于“贺岚”的果！
“你在这个时候去纠结这些，还有意义吗？”蒋南倾沉声质问。
我，“是啊，互为因果一旦达成，就意味着没有初始，也不会结束，我们不过都是千万条循环往复的线上，最不起眼的一个点，今天相遇，明天分离，就像船上被不停替换的船板，拼命航行，也只是为了证明大海的存在！”
“贺岚。”梦幻忽然开口，“你说过的，名为忒修斯的船终会破损，但他依旧会载着全新的船板航行在浩瀚的时间长河里，坚信世界是一个圆圈，分离的人也终究会相遇……你看赫重明，他不是也找到了三宝……”
是啊，他找到了……
我，“我怎么一开始没想到呢？没有记忆的空壳，需要夺妖丹才能维系生命……难怪烟罗会说，如果只是找到一块碎片呢！卿十九特么的就是个骗子……全新？全损……一个被信息化后禁锢在高维空间的灵，怎么可能被完整带回去呢！”
蒋南倾，“现在离开，你至少还有一块碎片，握着他，我们就还有机会！”
“机会？”我很想大笑，“蒋南倾，你是觉得有了这里的信息，回去之后，就有资格跟赫重明谈条件了是不是？”
“贺岚！你真特么该死！”蒋南倾怒道，“我也是疯了，才会劝你！”
梦幻，“你们都冷静一点，就目前而言，这已经是我们可以达成的最好的结果了！我们先前也讨论过，‘盒’不是唯一的通路，碎片也好、躯壳也好，先把莫似堇带回去，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我，“想办法？梦幻，你睁开眼好好看看，我手里握着的到底是什么！”
我抬眼看向依旧有点灰的天空，“应该快破晓了吧。”
还在絮絮叨叨的瑶茫然地看向我，“难道不是日落吗？”
我轻笑，“这里既然没有受到芸城和霰城的波及，那下一次交替，就应该是黎明。”
说着，目光落在莫似堇身上。
他的双眸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哥说的有道理。”
下一刻，见晴的天空晦暗了几分，似乎是在为阳光洒向大地做准备。
“你特么到底想干嘛！”
脑中，蒋南倾厉声质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着掌心里温热的手。
“哪里也不要去，等我来接你，我们……回家。”
“你会带我回家的……对吧。”
“不是说好了，要带我回家的吗。”
“我们一起回家。”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哥。”莫似堇有些担忧地唤我一声。
我立马摇摇头，“没事，只是想到要回家了，觉得……开心。”
莫似堇点点头，随即拉起我的手，放在脸上蹭了蹭，纤长的睫毛被水汽打湿，眉眼弯出极其好看的弧度。
我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光滑又饱满的脸颊，片刻后抽回手，摸向颈间的小花项链，用力一扯，随即递到莫似堇面前。
“还记得这个吗？”
莫似堇，“嗯。”
我，“我帮你带上，以后不可以再弄丢了。”
莫似堇一怔，下意识想要推拒，但立马像意识到什么般，手僵在空中。
“贺岚……你别逼他了。”
梦幻小声劝我。
我保持住脸上的笑，装作无事发生，将小花项链攥回手心，“那我先替你保管。”
“你俩能不能回去了再腻歪！”瑶突然插话进来。
“嫉妒啊？那你回去也赶紧找一个呗~”我挑眉，“其实……我觉得小林警官不错。”
“啊？”瑶裂开嘴，“她那么凶，上次把我的毛都薅掉了！”
我，“是吗？那你在饭桌上，隔着南国，还非让人家给你吹吹？”
瑶瞬间语塞。
我轻笑一声，随即认真道，“小林人很温柔的，如果有机会，你真的可以尝试着交往看看。”
烟罗，“看不出来，你还有当媒婆的潜质。”
我撇撇嘴，“总不能让瑶师傅白辛苦这一趟。”说着，看向烟罗，“你呢？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跟赫重明会不会不好交代。”
烟罗眯起眼，“你在担心我？”
“当然。”我坦然道，“不只担心，还很歉疚。”
烟罗冷哼一声，“大可不必，倒是你，如果不想把脑袋里的东西交出去，就要有足够的筹码来代替。”
我愣怔，片刻后露出笑，“你也在担心我？”
烟罗别开眼，没有回答。
我，“谢谢你。”
烟罗再次看向我。
我，“这一趟，真的很感谢你们，如果回去还有机会，来芸城，我请客。”
话音刚落，天边乍亮，黎明的第一缕日光冲破重云，洒落地面。零星的雨丝还在飘洒，折射出七彩的光弧。
眼前的世界不知何时变得模糊，唯有坟茔依旧坚实，那时隐时现的蓼蓝色细闪，终于在撞上日光的一刻迸发而出……
电鸟腾空，展开的双翅将日光分开，一面是“现实”，另一面也是现实。
“走吧，回家啦！”
我站在阴影里，招呼瑶扶着烟罗先行。
这一次，瑶和烟罗都没有推辞，但在他们转身的瞬间，我猛然停下步子……
“哥？”
莫似堇立马抬眼看向我。
我回望着他，看着那双带着焦急，又在极力隐忍的眸子，终是不舍地吻了上去。
“你知道‘万物归一，观复如始’是什么意思吗？”
我在他耳边低声呢喃。
“哥，回家吧……”
怀中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我缓缓松开手，笑着看他。
“哥……回家好不好，求你，回家吧！”
猩红的双眼，泪水夺眶而出。
“哥！”
如果当一切以事件来描述，并以选择来分割。
那所谓的“芸城”“霰城”也只不过是我们强行解读出的巧合。
因为莫似堇只有过两次选择，一次是让我活下去，而另一次也是让我活下去……
所以“鹭楠”自始至终都不存在，存在的只有莫似堇为了让我活下去而编织的一场幻梦，一场名为“回家”的告别。
“莫似堇。”
我柔声唤他。
“我说过的，我喜欢你，也属于你，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现实亦或是虚幻，即便一切消亡……我都还是喜欢你，也属于你。所以……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我要带你……一起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一起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