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逐星》川行雪海

9、第九章 逐星

　　第九章

　　可那审视的目光仍落在我身上，如芒在背，令我浑身僵涩。

　　小野似察觉了我的不安，旋即侧身挡在我前头，眉梢一挑：“师伯，你不去练剑么？”

　　夏侯惊风眉峰微蹙，目光在我二人身上又停了片刻，终究一言未发，转身便走了。

　　待他身影消隐在廊下，小野方才低声道：“他绝对居心不良！”

　　这回我没接话，只觉胸口愈发沉闷，慌意层层叠叠压下来。

　　小野探头来瞧我，目光落在我面上，声音放得极轻：“师尊，你怎么了？脸色这般差。我方才……吓着你了？”

　　他语气小心翼翼的，反倒叫我心头一酸。

　　“小野……”我轻唤了他一声。

　　“我在呢。”他下意识伸手想碰我，兴许是想起方才被我重重一推，指尖悬在半空又怯怯收了回去，满眼忧色：“师尊，我怎么觉着……你有些怕他？”

　　我不是怕夏侯惊风。

　　我只是想到我玄门中人的身份，想到我肩上的担子，想到我收了一只狼妖为徒，还对他日渐生出不该有的牵挂。

　　想到这些，我便无法不心慌。

　　“你都不怕我，更用不着怕他了。”他虽是弯着唇角，语气却是难得沉肃：“有我在一日，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不知他哪来这般底气，但被他这么一打岔，胸口的沉闷倒散了几分。我斜他一眼，道：“就会说好听话。”

　　“是好听话，却也是实话。”他脱口而出。

　　我闻言，心头微暖，目光落在他仍在滴水的碎发上：“先去把脸擦擦。”

　　他满不在乎地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我想起夏侯惊风方才离去时那道目光，心绪仍难平复，又道：“你去洗个澡吧。”

　　“那你呢？”他动也没动，低哼一声：“又去找你的惊风哥哥？”

　　他看着没个正形，某些时候，心思却也极细腻。我轻轻拧了他胳膊一下，催促：“快去。”

　　他蹙起眉，语气幽怨：“你才答应我不主动找他，这才多久，你便反悔？师尊骗起我来，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我语塞一瞬，无奈道：“……我有事要问他。”

　　他直勾勾地瞧着我，似乎是在琢磨我这句话是不是也在骗他，我催道：“你快些去，小心着凉。”

　　“我才没那么容易生病。”

　　我想到方才他展露的那一手灵力，面色沉了沉：“去。”

　　他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松了口：“……行。”迈出两步又回头道：“限一盏茶的时间。”

　　“谁是师尊啊？该你管么？”

　　“反正不许超时。”

　　我从他眼色便能看出来，若是超了一盏茶，他一定出来捣乱。我朝他摆摆手，让他速去。

　　待他走后，我四下寻了一圈，方在院中棠梨树下瞧见夏侯惊风。月辉如水倾泻，他持剑而立，身影被拉得颀长。剑锋划过夜空，带起细微风声。

　　我缓步走近，他闻得足音便收了剑，以绢帕拭着刃身，慢条斯理道：“不陪你那小徒儿玩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觉得他每句话都意有所指。也非我多想，果见他将剑入鞘，转过身来，问道：“逐星，你何时收的这个徒弟？”

　　我尚不确定他究竟有无识破小野真身，只能拣着话说：“五年前。”

　　他眸光一凛，似是不敢相信，道：“这几年，你竟然都没在信中提过此事？”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往前踱了几步，侧身避开他目光，语调尽量平稳，“我不觉有同旁人交代的必要。”

　　“你是山阴贺家仅余的血脉。你所收之徒关乎谶术传承，也事关玄门根基，”他声音沉了沉，“如何能只算你一人之事？”

　　“是，我是贺家后人，亦是玄门弟子，可我便不能是我自己么？”我抬眼望他，声音微微发紧，“难道我连像寻常女子那般过日子都不许？连收一个徒儿，都须昭告天下不成？”

　　“你……”他怔了怔，眼底满是愕然。

　　他从未见过我这般模样，便连我自己，也未曾料到有朝一日会如此。

　　他轻叹一声，语气缓了下来：“是否这些年我们对你疏于关怀，才让你……”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是孤独二字。

　　独自栖于谶隐幽，寂寞自是难免。可比寂寞更叫人难捱的，是无人懂我。我甚至不清楚，自己活在这世间究竟为了什么。

　　为玄门世家鞠躬尽瘁？为济世苍生呕心沥血？

　　这些事，当真便是我非做不可的么？

　　他见我迟迟不语，也未再追问，只放柔了声调：“既如此，我也有一桩事要同你讲。”

　　我抬眸看他。

　　他将绢帕收入袖中，目光沉静：“你先前问我，此番除了为你庆生可还有旁的事。有的。”他微顿，眸光落在我面上，添了几分郑重，“我是来提亲的。”

　　“……”

　　夜风仿佛也凝住了，我怔在原处，一时忘了呼吸。

　　“逐星，”他向前迈了一步，嗓音低沉，“你我皆已至嫁娶之龄。为了玄门……”

　　“说完了么？”

　　一道嗓音从暗影处传来，冷得像淬了寒霜。

　　小野不知何时已立在廊柱之侧，周身气息沉得骇人，面色阴鸷如坠墨。他唇边缓缓勾起一抹讥诮弧度，声音压得极低：“你想娶我师尊？做梦。”旋即冷笑一声，“不，连梦都别想做，绝无可能。”

　　我面色骤变，心口猛然一沉。真怕他再乱说下去。

　　他却在下一瞬转向我，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那笑容僵硬又勉强，我望进他眼底，先前那点明亮狡黠荡然无存，唯余一片陌生的、叫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师尊，”他唤我，竭力将嗓音放得温软，“你不是应了替我裁一身新衫么？我当真受够这件旧的了。旧的便该彻底丢掉。你说是吧？”

　　我听了这话方明白，他原是要去沐浴，却苦于没有换洗衣物，折返来寻我，恰撞上夏侯惊风这番话。

　　“旧的未必便差。”夏侯惊风面色不改，语气冷沉：“你师尊正是个念旧重情、识得大体之人，她不似你，拎不清自己的身份。”

　　“拎不清身份的是你。”小野毫不退让，目光尽是讥讽，“我头一回听闻有人提亲竟打着为了玄门的旗号，你将我师尊当什么？”

　　我知晓他二人再这般僵持下去，必会越说越烈，轻轻叹了口气，侧身看向小野：“你随我来。”

　　小野抿唇跟上，脸色极为阴沉。

　　“逐星……”

　　我脚步一顿，回首望了夏侯惊风一眼。

　　他立于月色之中，声线低缓却郑重：“方才我同你说的事，你定要仔细思量。我可向你保证，绝不辜负你。”

　　夏侯伯伯便是个痴情衷情之人，爱妻如命，从无二心。夏侯惊风一脉相承，这品性我也是信的。

　　只是……

　　婚姻一事，难道不应该是喜欢谁，才嫁给谁么？

　　我心中乱糟糟的，一时未定。小野却在这时倏地回首，狠狠瞪着夏侯惊风：“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师尊绝不可能嫁你。”

　　夏侯惊风并未与他再争。在他眼中，贺寒野话说得再多再狠，如何抉择终归要看贺逐星。他只当这个少年年纪太小，一时离不开师尊罢了。